【第二十五章 狡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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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狡兔（四）】
他知道了。
至少是她和源濟堂的往來——他已經知道了。
但這不夠、還不夠，他存心在這時候提起，便是還要等她的反應、瞧她的笑話。
亭外恰有風過，竹簾子亂飛，午後的雲色一片青灰，眼看是又要落雨了。葉縈薇一陣惡寒竄上後頸，一動不動。
“這支筆太重了吧？不合手。”岑臨體貼起來，又遞了支纖巧些的竹鬥，“用這個。”
但這支筆也太細滑、太嫩，墜在掌心滑不溜手，葉縈薇只覺從無一日像今日難捱，情知決不能失態，但方才匆促撞上的一眼，在岑臨跟前，便已算漏了破綻。
分明隔著一個李霜茹，他身上的氣息卻迫人十分，呼吸間徐徐洋洋，翕張不斷。
紙的邊角被吹得亂動，潔白靈活的尖舌頭，啪嗒啪嗒在桌上亂拍。她推著鎮紙撫了三四遍，終於僵著手腕，勉強寫了一個“源”字。
李霜茹輕輕“咦”了一聲，訝異道：“姐姐的字，倒真還有幾分像大哥的。”
“是嗎？”岑臨揚眉，終於看向紙面。
葉縈薇不語，她的字很難不像岑臨。當年在周家，岑臨每日教書散學，課案丟在書塾的茶案上，被幾個哥哥撿去，折紙鳥、蛤蟆、舴艋舟子，一個個流放到花園雪洞的池子裏。
她跟在他們後面撿、撈，一張張展開，濕噠噠的，烘幹了就拿回去臨摹。
後來岑臨雖辭了周家，卻獨獨將一本手抄的《千字文》壓在了書塾案下，她見無人要，自己偷偷收走了。
這些舊事此刻不合時宜地往外冒，叫人掌心發汗。今日太多事，先是李霜茹的藥，又來一個岑臨，她實在得盡早回去，一個人靜靜——
她匆匆寫了源字，後頭是“流”，偏多捺出去長長一撇，竟起了個“濟”字的頭！
葉縈薇手中一時懸停不下，終於呆住了，那一撇捺得太長，已經覆水難收。半晌，筆尖落下一大朵墨，迅速泅開一片。
“我看錯眼了，”她生澀辯道：“重換一張……”向手邊紙堆上摩挲，扯不動，卻見岑臨的手正在紙上按著——筋骨修長的五指，鳥喙一般，將那疊紙張鉗死了。
她聽見岑臨低笑了一聲。一種投石問路、近乎實證的愉悅。
悔改不了了。
“姐姐，你怎麽了？”李霜茹瞧她臉色煞白，有些惴惴，關切道：“可是哪兒不舒服？”
好生奇怪，這兩人分明沒什麽交際，可此刻站在一處，葉縈薇向著字，岑臨向著她，一高一下，真是說不出的異樣滋味。
“身子不適？那便先回去罷，今日風大，吹久了也不好。”
岑臨終於松了手。
這是他頭一遭看見她這幅神情——盡管嘴角繃緊，尚未失態，耳後卻沁出一線薄汗，絲絲瑩亮，在脖頸上緩緩拖出蝸涎濕跡，更顯白膩。
說起來，她從他這兒拿走的銀蝶簪子，似乎一直沒有戴過。
他這才到哪一步，至於這樣嚇人？
“姐姐，”李霜茹探了探她的額角，又將她的手指放在掌心裏搓了搓，“咱們也出來太久了，還是回去罷。”
葉縈薇一言不發，唯有勾著李霜茹臂彎。看也不看岑臨一眼，匆匆離了這是非之地。
天生卷雲積聚，不一時雷聲隆隆傾向，暴雨驟降。岑臨在亭中多站了一時，信手翻著桌上紙稿。
她起筆時有些內勾，折角撇捺也不似閨閣小楷的柔和，的確是有些像他的，當時竟沒發現。
看這字跡，源濟堂那搜來的幾張藥方，的確是她的手筆，不會錯了。
雨聲娑娑不斷，亭子當風口，彌漫起塵土的青澀氣味，岑臨又將那個“源”字看了一時，心知她當真是個騙子，卻還是有些好笑。
騙過岑沿便也罷了，他竟也給騙了這許久。真該說她裝乖賣蠢，實在以假亂真麽？
他倒也願意一直信下去，但可惜這次源濟堂查抄徹底。白紙黑字在前，他也不是剜了眼睛的瞎子。
行走衙門費大功夫埋這一盤棋，棋子必不止她一個。今日敲打一陣，已算得上計劃突變，她必得找上峰聯絡——
還有什麽人，他會一並揪出來。
*
葉縈薇回見虛園後，身上虛汗不止，兩眼緊閉，中衣、小衣一並濕津津的。她哆嗦著手往下扯，扯不動，手猛地在脖頸上一摳，哢哧四道血痕。
“姐姐！”李霜茹嚇了一跳，手忙腳亂，“不急不急，我給你解！”
七八個婢女一並圍了上來，葉縈薇如溺在江裏，暈眩十分，唯有仰頭吸氣，方不至於被溺死，黑暗裏，幾十根雜亂的手指一並在她身上游走、盤剝，伺候她換衣。
這些侍女不是見虛園的、不是她的，只因沒有人忍心見李霜茹伺候別人，於是寧可自己動手，替她這個做妾的抹身、抹臉。
“滾。”她突然出聲。
爬在她身上的手指都停下了，屋裏靜靜的。
“都出去吧。”李霜茹一嘆，揮退了眾人。
她將葉縈薇攙到床上，捏捏手指，發燙，又脫了羅襪，搓了搓腳趾，冰涼的。
葉縈薇想補一句，她說“滾”，裏頭也包括李霜茹。
但李霜茹又嘆了口氣，喃喃道：“好冰哦。”她自己也爬上床來，坐在另一頭，把葉縈薇的腳揣在懷裏，不動了。
雨水打在窗紙上、葡萄葉上，淅淅沙沙。
李霜茹想了想，從袖中摸出那只瓷瓶兒，倒了兩粒出來，輕輕拈到葉縈薇唇邊，“姐姐，我這個藥好些，你要試試麽？”
葉縈薇瞥了藥丸一眼，什麽都沒有說。
河南河北今年蝗災、饑荒，餓殍遍地，在走到易子而食這一步前，人其實會先去吃屎尿，企圖把不慎排洩出去的，再次收回給自己的身體。
這是在吃人之前，最無用的一招。
葉縈薇悶頭向裏壁躺著，腳也蜷了回去。
李霜茹欲言又止，今日是自岑臨一來，什麽都古怪了起來。但葉縈薇如今這樣，顯然不是多問的時候。窗外雨水漸疾、漸停，終於徹底夜暮時分，舜華在外頭叫了一聲，“夫人，改回去歇息了。”
李霜茹起身裝了個湯婆子，在葉縈薇腳下墊了，又將被角嚴嚴實實疊了，“姐姐，我過兩日來看你。”跟著舜華走了。
屋內漆黑一片，火燭全熄。只能聽得炭盆裏劈啪、劈啪輕響。
葉縈薇坐了起來。
她重新梳了頭發，涼水澆了臉，漸漸安定。
旁的事暫且放一放，岑臨已經端了源濟堂，今日更是當面敲打她，再有耽擱，她能否走出岑府也未可知。
她要給衙門裏通信，開了妝匣拿出炭筆，卻又停住了。
不對，岑臨既得知了她的身份，要麽按兵不動、要麽立刻抓她對質才是。像今日這樣，突兀地警醒她“他什麽都知道了”，就不怕打草驚蛇麽？
除非，他就是在等著她和衙門裏聯絡。
她想了想，還是把紙揉了回去。
此事不找王七說是必然不行的，可若找她，也萬不能冒進，須得再瞧瞧岑臨打的什麽算盤。
至於她采血一事……許多事細細一想，的確都能對上。
她上回采血是在十二日前，那日去行走衙門，恰好碰上徐褪；在那日前天，恰好岑沿犯風寒，李霜茹在門外，恰被興兒見著，那時便已說她臉色不大好；而在她采血後的三日，李霜茹的新藥就送來了。
這時辰間隔嚴絲合縫，很難一個“巧”字搪塞。不過這當中如何與承平候聯絡、問話，便又是上峰間的交易，若說他們當中有知情人，也只能是王七。
可王七與上峰接頭，也從無面談。有時是將血送到上頭交代的地方，有時是另派手下來取，當中環節輾轉幾手尚未可知。
但上回瓊香樓行動撤銷、暗記洩露，必然是他們當中有人和承平侯或岑臨這邊出了首尾，且由於暗記是臨時新改，時候也必在瓊香樓行動前一日——
王七她，當真沒有騙過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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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
至少是她和源濟堂的往來——他已經知道了。
但這不夠、還不夠，他存心在這時候提起，便是還要等她的反應、瞧她的笑話。
亭外恰有風過，竹簾子亂飛，午後的雲色一片青灰，眼看是又要落雨了。葉縈薇一陣惡寒竄上後頸，一動不動。
“這支筆太重了吧？不合手。”岑臨體貼起來，又遞了支纖巧些的竹鬥，“用這個。”
但這支筆也太細滑、太嫩，墜在掌心滑不溜手，葉縈薇只覺從無一日像今日難捱，情知決不能失態，但方才匆促撞上的一眼，在岑臨跟前，便已算漏了破綻。
分明隔著一個李霜茹，他身上的氣息卻迫人十分，呼吸間徐徐洋洋，翕張不斷。
紙的邊角被吹得亂動，潔白靈活的尖舌頭，啪嗒啪嗒在桌上亂拍。她推著鎮紙撫了三四遍，終於僵著手腕，勉強寫了一個“源”字。
李霜茹輕輕“咦”了一聲，訝異道：“姐姐的字，倒真還有幾分像大哥的。”
“是嗎？”岑臨揚眉，終於看向紙面。
葉縈薇不語，她的字很難不像岑臨。當年在周家，岑臨每日教書散學，課案丟在書塾的茶案上，被幾個哥哥撿去，折紙鳥、蛤蟆、舴艋舟子，一個個流放到花園雪洞的池子裏。
她跟在他們後面撿、撈，一張張展開，濕噠噠的，烘幹了就拿回去臨摹。
後來岑臨雖辭了周家，卻獨獨將一本手抄的《千字文》壓在了書塾案下，她見無人要，自己偷偷收走了。
這些舊事此刻不合時宜地往外冒，叫人掌心發汗。今日太多事，先是李霜茹的藥，又來一個岑臨，她實在得盡早回去，一個人靜靜——
她匆匆寫了源字，後頭是“流”，偏多捺出去長長一撇，竟起了個“濟”字的頭！
葉縈薇手中一時懸停不下，終於呆住了，那一撇捺得太長，已經覆水難收。半晌，筆尖落下一大朵墨，迅速泅開一片。
“我看錯眼了，”她生澀辯道：“重換一張……”向手邊紙堆上摩挲，扯不動，卻見岑臨的手正在紙上按著——筋骨修長的五指，鳥喙一般，將那疊紙張鉗死了。
她聽見岑臨低笑了一聲。一種投石問路、近乎實證的愉悅。
悔改不了了。
“姐姐，你怎麽了？”李霜茹瞧她臉色煞白，有些惴惴，關切道：“可是哪兒不舒服？”
好生奇怪，這兩人分明沒什麽交際，可此刻站在一處，葉縈薇向著字，岑臨向著她，一高一下，真是說不出的異樣滋味。
“身子不適？那便先回去罷，今日風大，吹久了也不好。”
岑臨終於松了手。
這是他頭一遭看見她這幅神情——盡管嘴角繃緊，尚未失態，耳後卻沁出一線薄汗，絲絲瑩亮，在脖頸上緩緩拖出蝸涎濕跡，更顯白膩。
說起來，她從他這兒拿走的銀蝶簪子，似乎一直沒有戴過。
他這才到哪一步，至於這樣嚇人？
“姐姐，”李霜茹探了探她的額角，又將她的手指放在掌心裏搓了搓，“咱們也出來太久了，還是回去罷。”
葉縈薇一言不發，唯有勾著李霜茹臂彎。看也不看岑臨一眼，匆匆離了這是非之地。
天生卷雲積聚，不一時雷聲隆隆傾向，暴雨驟降。岑臨在亭中多站了一時，信手翻著桌上紙稿。
她起筆時有些內勾，折角撇捺也不似閨閣小楷的柔和，的確是有些像他的，當時竟沒發現。
看這字跡，源濟堂那搜來的幾張藥方，的確是她的手筆，不會錯了。
雨聲娑娑不斷，亭子當風口，彌漫起塵土的青澀氣味，岑臨又將那個“源”字看了一時，心知她當真是個騙子，卻還是有些好笑。
騙過岑沿便也罷了，他竟也給騙了這許久。真該說她裝乖賣蠢，實在以假亂真麽？
他倒也願意一直信下去，但可惜這次源濟堂查抄徹底。白紙黑字在前，他也不是剜了眼睛的瞎子。
行走衙門費大功夫埋這一盤棋，棋子必不止她一個。今日敲打一陣，已算得上計劃突變，她必得找上峰聯絡——
還有什麽人，他會一並揪出來。
*
葉縈薇回見虛園後，身上虛汗不止，兩眼緊閉，中衣、小衣一並濕津津的。她哆嗦著手往下扯，扯不動，手猛地在脖頸上一摳，哢哧四道血痕。
“姐姐！”李霜茹嚇了一跳，手忙腳亂，“不急不急，我給你解！”
七八個婢女一並圍了上來，葉縈薇如溺在江裏，暈眩十分，唯有仰頭吸氣，方不至於被溺死，黑暗裏，幾十根雜亂的手指一並在她身上游走、盤剝，伺候她換衣。
這些侍女不是見虛園的、不是她的，只因沒有人忍心見李霜茹伺候別人，於是寧可自己動手，替她這個做妾的抹身、抹臉。
“滾。”她突然出聲。
爬在她身上的手指都停下了，屋裏靜靜的。
“都出去吧。”李霜茹一嘆，揮退了眾人。
她將葉縈薇攙到床上，捏捏手指，發燙，又脫了羅襪，搓了搓腳趾，冰涼的。
葉縈薇想補一句，她說“滾”，裏頭也包括李霜茹。
但李霜茹又嘆了口氣，喃喃道：“好冰哦。”她自己也爬上床來，坐在另一頭，把葉縈薇的腳揣在懷裏，不動了。
雨水打在窗紙上、葡萄葉上，淅淅沙沙。
李霜茹想了想，從袖中摸出那只瓷瓶兒，倒了兩粒出來，輕輕拈到葉縈薇唇邊，“姐姐，我這個藥好些，你要試試麽？”
葉縈薇瞥了藥丸一眼，什麽都沒有說。
河南河北今年蝗災、饑荒，餓殍遍地，在走到易子而食這一步前，人其實會先去吃屎尿，企圖把不慎排洩出去的，再次收回給自己的身體。
這是在吃人之前，最無用的一招。
葉縈薇悶頭向裏壁躺著，腳也蜷了回去。
李霜茹欲言又止，今日是自岑臨一來，什麽都古怪了起來。但葉縈薇如今這樣，顯然不是多問的時候。窗外雨水漸疾、漸停，終於徹底夜暮時分，舜華在外頭叫了一聲，“夫人，改回去歇息了。”
李霜茹起身裝了個湯婆子，在葉縈薇腳下墊了，又將被角嚴嚴實實疊了，“姐姐，我過兩日來看你。”跟著舜華走了。
屋內漆黑一片，火燭全熄。只能聽得炭盆裏劈啪、劈啪輕響。
葉縈薇坐了起來。
她重新梳了頭發，涼水澆了臉，漸漸安定。
旁的事暫且放一放，岑臨已經端了源濟堂，今日更是當面敲打她，再有耽擱，她能否走出岑府也未可知。
她要給衙門裏通信，開了妝匣拿出炭筆，卻又停住了。
不對，岑臨既得知了她的身份，要麽按兵不動、要麽立刻抓她對質才是。像今日這樣，突兀地警醒她“他什麽都知道了”，就不怕打草驚蛇麽？
除非，他就是在等著她和衙門裏聯絡。
她想了想，還是把紙揉了回去。
此事不找王七說是必然不行的，可若找她，也萬不能冒進，須得再瞧瞧岑臨打的什麽算盤。
至於她采血一事……許多事細細一想，的確都能對上。
她上回采血是在十二日前，那日去行走衙門，恰好碰上徐褪；在那日前天，恰好岑沿犯風寒，李霜茹在門外，恰被興兒見著，那時便已說她臉色不大好；而在她采血後的三日，李霜茹的新藥就送來了。
這時辰間隔嚴絲合縫，很難一個“巧”字搪塞。不過這當中如何與承平候聯絡、問話，便又是上峰間的交易，若說他們當中有知情人，也只能是王七。
可王七與上峰接頭，也從無面談。有時是將血送到上頭交代的地方，有時是另派手下來取，當中環節輾轉幾手尚未可知。
但上回瓊香樓行動撤銷、暗記洩露，必然是他們當中有人和承平侯或岑臨這邊出了首尾，且由於暗記是臨時新改，時候也必在瓊香樓行動前一日——
王七她，當真沒有騙過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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