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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狡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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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狡兔(五)】

王七其人放誕十分,雖說是個尼姑,平日卻葷酒不忌,唯有個光頭,像個佛門樣。

當年抄家前,葉縈薇某日從周禦史書房門外過,恰聽裏頭碗盞叮當碎響,似有爭執,王七叫罵,“周大人,一個窮姑爺可替你補不了窟窿!您老別忘了借著誰的臉面上來的,休想得了快婿,忘了江湖朋友!”

那時她十四歲末上,與岑臨婚事將近。可見若說勾結,也已有了少說六七年的淵源。

葉縈薇展著紙團,揉了又揉,順手拋進了火盆裏,銅盆裏金紅的炭火一卷,啪啪兩聲,燒作了灰。

那時岑臨來做西席,講到《孟子》一篇,桃應問孟子,若舜父殺人,臯陶為士,當執法問罪,然舜為國君,且為人子,當如何?孟子答,舜會偷偷背著父親夜逃,逃去海濱,從此忘掉天下,一生都很快樂。

葉縈薇想自己是女人,這輩子都做不成聖人了。

不過——王七的事畢竟年歲久遠,糾察無由,從此處入手,實不劃算。當務之急,是找個避開岑臨耳目的法子,方好通問消息。當夜,她去找了火絨和火石。

三月十九觀音誕,李霜茹的小佛堂走水。

“夫人莫要傷心了,火凈諸垢穢,所謂清凈法身,都是火裏坐化的,這是吉相。”葉縈薇道。

小庵燒得不多,無傷無死,只是裏頭觀音像、蒲團、法器俱焦了一半,李霜茹在庵裏呆呆轉了一時,終於嘴角癟下,靠著葉縈薇嗚一聲哭了出來。

書箱燒得見了底,舜華抖著上頭黑灰,“夫人抄了半個月的,全沒了!不知哪來的耗子偷油,把燭臺扯翻了,唉!本想著今年觀音老母做壽,不必去妙應寺了,這下——唉!”

小佛堂是去年修的,因李霜茹禮佛,年年此日必出門做法場,然而春日多絮多風,於身子將養無益,岑臨便在家中請了幾尊像,安座、開光俱全,供李霜茹早晚課之用。

葉縈薇道:“夫人,菩薩壽誕不等人。妙應寺路遠,我同你一道,早動身早回。”

省得再晚點,又把岑臨等回來了。

兩人出了府門,葉縈薇在錦凳前多站了會,果然見三五個家丁在廊下蠢蠢欲動。

岑臨的確在提防著她,府裏守衛日益收得更緊。家丁日夜巡邏往返,法子雖糙,卻也叫人如舉箸吃刺猬,毫無辦法,好在傍上李霜茹,叫他們暫不能冒犯。

不多時,那幫人鬼鬼祟祟跟上兩個,又走了兩個。

葉縈薇掀了車簾,料想他們應是去報信了,可見過會即便到了妙應寺,也並非是自由之地。

她絞著車簾穗子。她的確在賭。

已有四五日未曾和衙門聯絡,王七他們若是有心,也該覺察出端倪。尤其是這幾日外頭的信也不曾送來,或能看作他們的確識趣,猜出了她有難處。

所以若他們在岑府周遭有留意,今日便該找法子來同她聯絡。可若他們猜不出,又或者壓根不曾在乎——

她這菩薩就白燒了。

大道上人馬喧嚷,擦擦挨挨的人頭,她一路盯著,遲遲找不見熟悉的影子,漸漸心底發涼。

“姐姐?姐姐?”

“嗯?”葉縈薇回過神,但見李霜茹歪著頭,奇怪道,“姐姐,想什麽呢?我叫了你三五聲了。”

“前兩日傷風,昨夜還沒睡好,有些犯困。”葉縈薇扶額笑笑,但見李霜茹手裏抱著幅畫,緩緩展開,“那日的樹我畫成了,姐姐你瞧,還像樣吧?”

還是那幅榕蔭鶴鹿圖,這回卷軸展開,著色已成,大片榕樹根枝一氣的濃綠,所謂氣象森羅,連著墨點子也寫意十分。

“畫得真好。”她由衷讚道。

尤其是顏料調得紮實,綠油油一片,把底下的岑臨蓋得看不見半點。

李霜茹細細撫著紙上金線,念念叨叨:“今日去妙應寺,恰好也給這畫兒開個光,回頭掛堂屋裏,菩薩保佑,往後家裏都安安生生的。”

葉縈薇欲言又止。

給榕樹、仙鹿開光那自然無可厚非。可是那底下畢竟還有岑臨。

給他開什麽光?

車拐上山道,內壁上輕輕一震,碧桃花逐風片片,蕩著車簾往裏飄,日光半扇半扇地閃。

“姐姐,”李霜茹撫著畫兒,狀若無意道:“你和大哥,從前是認得的麽?”

葉縈薇一晃神,笑道:“夫人折煞我,我從哪認得大人?”

見李霜茹不應,她又道,“大人近侍天子,是京裏貴人,我自小長在錢塘那邊,小漁村小茶莊,要是有大人這樣的人物巡按,半個村子都要擠出去看的。”

“哦……”李霜茹長睫一垂,蓋得更深,“也不能這樣說……大哥也是苦出身,往後就是找知心人,也未必願看簪纓貴姓裏頭的。”

聽這悵惋的說辭,儼然是兩人同床異夢了。葉縈薇忙掐住話頭,“大人要找知心人,那也是枕邊人的事,咱們也說不上什麽。”

李霜茹肩頭輕輕一顫,咬唇不語。

車轅稍震,舜華下去套馬、打賞錢,妙應寺已經到了,梵音誦唄,鐘聲隱隱。此處是專供京中官眷禮佛,往來俱是女檀越,李霜茹已是妙應寺裏常客,兩個老尼已認得她,立刻將兩人往後山客房引。

葉縈薇回頭,眼瞧著一路跟著的兩人停在山前,試圖往裏走,立刻兩個尼姑被攔住,幾人爭辯無果,悻悻牽馬,停在了山門前。

葉縈薇施施然一笑,往裏走了。

特意挑的妙應寺,這回就是岑臨親自跟著,也不能進來。

加之這裏女尼眾多,正是王七的本家行頭,她又有些拳腳功夫,要是有心,怎麽也該來找她接頭了。

她一路張眼望著,妙應寺裏香客眾多,尼姑也多,一片光頭望過去,一個樣,實在分不出你我。李霜茹的奶娘和姨母俱在此處皈依,先去找她二人話舊,恰好落一個葉縈薇在禪房內。

院裏寂寥無人,她眼見窗格上的日影一寸寸斜了,等不來半個人影。正焦躁時,忽聞得後廚傳來“咚咚”悶響,似有人拳擂重物。

葉縈薇心頭一跳,起身撣衣,悄步往廚下探去。

妙應寺後廚塵積竈冷,不是飯點,半個人也無,柴門吱呀一推,陽光照著漂浮的游灰,斑斑點點,只見大竈上一口鐵鍋烏沈沈的,竈膛裏一泡冷灰,唯水缸沿上凝著水珠子,一滴、一滴,砸回缸心。

咚咚、咚咚。

又是兩聲,這回絕不是聽錯了,葉縈薇猛一轉頭,但見那鍋一下、兩下地微微跳動。她疾步上前,將那鍋蓋掀了,卻也只一個空蕩蕩、幹燥的黑底,並不是燒水。

鍋又拱了一下。

葉縈薇屏氣,慢慢將窗邊的柴刀拎了過來,雙手握著,一步步往門邊挪。

鍋震了震,驀地“哐啷”掀開半邊,自竈膛黑洞裏竟頂出個油光烏亮的小腦袋,滿臉鍋灰,唯兩眼白生生轉著,咧嘴一笑,兩排白米牙齒。

“縈薇姐姐!”

“王八?”葉縈薇撇了柴刀,趕緊閉上門,“你怎在竈裏待著!”

“厲害麽?”王八從竈膛裏滾到地上,禪衣上上下下沾著鍋灰,“姐姐,外頭看得緊,我從煙囪裏爬下來的。見你一趟,可費大勁呢!”

他咧著嘴,快活十分,活脫脫一枚鹵蛋,葉縈薇替他撣了撣衣裳,一時不語。半晌低聲道:“你……我還道你們要把我忘了。”

“那怎麽能夠!”

王八窸窸窣窣自懷中摸出張粗紙,展開瞅了一眼,方道:“師父說你上回抓藥已是半月前,恐要犯病,特叫我來送藥哩。”說著塞來一包藥,草繩都被他汗手捏得發軟,沾著五道黑灰。

葉縈薇捏著藥包,草藥混在竈膛灰裏,臟了一半,她病已發過一次,難為王七倒還記著。

她收了藥,又道:“岑臨已猜出我與源濟堂往來了。”

王八“啊呀”一聲,忙又低頭看紙,手指在字行上點點劃劃:“師父、師父他們也猜著了,叫我跟你說,呃……這是什麽字……”

“這是什麽?”

葉縈薇劈手將紙奪了,“怎麽,過來跟我說話,還要打草稿麽?”但見紙上墨跡歪斜,分列“其一”“其二”,後頭竟有“殺李”“速跑”等字,筆跡潦草如蟲爬。

“這是何意?”她指尖點著那四字。

“嘿嘿。”

王八撓頭道:“師父交代太多,怕我說不全,才寫個草稿叫我帶著……他們從徐褪那兒得的信兒,說是什麽鏢局在徽商那邊折了一批人馬,鹽引的事上頭等不及了,緊著要在月底鬧出樁公案來——叫姐姐不要論手段,盡早殺了李二小姐。”

“徐褪?”葉縈薇皺眉,“怎麽,又和他搭上了什麽幹系?”

王八比比劃劃,“我們找他買的消息,師父過的手……我,我說不全乎。”

“不論手段,屆時若敗露,王七她想了法子沒有?”

“他們說,屆時自來接應姐姐。咱們回錢塘去。”

葉縈薇不語,將信紙還了王八。

若擱在月前,她大概便也將這話應下了。可如今……王七究竟瞞了多少事?

“姐姐?”王八見她久不語,小聲催問。

罷了,和他一個孩子說什麽?葉縈薇笑笑,只道:“此事我自有計較,你快些回去罷。”

她濕了帕子,要替他擦臉,王八卻一縮脖子:“不用擦!姐姐,我還要爬回去哩。別又臟了你的帕子!”說著又要往竈膛裏鉆。

葉縈薇好氣好笑,“你爬、你爬!你一上去,我就在底下燒火,沖不死你!”王八忙捂了屁股,苦喪著臉,“饒了我吧姐姐!師父逼我,你又要燒我!”

葉縈薇冷笑,“誰叫你跑兩頭,活該兩頭受氣!”

說罷,自己頓了一頓。如今她和岑臨打交道,反叫衙門裏生疑;那麽,徐褪和衙門做生意——便不會叫岑臨生疑麽?

“王八。”

葉縈薇忽地扯住他後領:“不必爬了,你從正山門走回去。”

王八嚇了一跳:“岑臨的人在那盯著呢!”

她倒怕他不肯盯著。

“沒讓你去找王七。”葉縈薇拉他到窗邊,指著外頭隱約可見的黃旗,“你當著他們的面,去——驂風鏢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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