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為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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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為妓（四）】
這話說得極辣，朝裏大員無不是出身科舉正道，自不能輕易附和。那主事也噎著，瞪著大大的眼。
岑臨眉梢一挑。葉縈薇的酒盞還擎在他唇邊，只是眼睛並未看他，清淩淩地盯著那王主事，非叫他答話不可，竟有些罕見的逼人。
岑臨自認不是挨罵不得的人，這些年罵他卑鄙的有，罵他清高的有，罵他娘是妓的也有，頭一回有人將他罵作妓，心上反倒漫過一陣酥麻、奇異的松快。
這女人蜇人太厲害——但他酒勁熏熏上來，隔霧看花，便看不清刺了。
的確是今夜貪杯。
“好了，下嘴沒個輕重的，”岑臨眼風淡淡，並無怒意，“說的什麽狂話，還不快給諸位大人賠罪。”
廳上眾人靜默，主事也略醒過來，冷汗涔涔，“大人，酒話而已，不算什麽，不算什麽！”
岑臨笑笑，不再糾扯，“府上規矩不嚴，她在家放縱慣了，叫你瞧笑話。”又回頭輕斥她：“吃醉了就去那邊屏後頭坐著，別出來了。”
“岑大人！”卻聽瞿同海在那邊道，“這美人有趣得很哪！左右咱們吃酒無聊，說兩句也不礙著什麽，留下，留下她！”
岑臨卻將她的酒杯拈了來，一手順勢把她向後推，也玩笑道，“她方才不是說麽，本官也是妓。瞿老板要伺候，本官來也是一樣。”
他敢說雌伏，卻自然無人敢消受，席上哄笑，總算揭過此事。葉縈薇走到屏邊，聞言步子少停，回身看了一眼。
席上春酒浮光，他向那些人笑，眼梢有些無賴地挑著，俊氣真叫人有些火大。
這扇屏風高約兩人，闊大非常。婢女沏了熱茶，空氣中浮著青澀的暖氣，蒸的人有些臉熱，葉縈薇估摸著他們正事談罷，後頭便是飲酒樂事。依稀有射覆劃拳的骰盅聲、牙板聲，半晌，終於見著陽夢軻借口起身，便也從廂房後門悄悄出去。
“你方才說那些作甚！”
廊上混黑，陽夢軻低聲斥她 ，“你不過入席來傳信而已，最該小心行事，怎還如此沖動，惹人註目？！”
人上了年紀，總是容易一驚一乍，葉縈薇把玩著手指，漫不經心，“我在岑臨身邊，誰敢動我？何況那男人的豬手沒摸你胸上，你是老了，胸口沒油，不犯惡心。”
“你……”陽夢軻氣郁得心梗，半晌苦口婆心，“千金子坐不垂堂！那些人是不敢計較，岑臨會不計較？你如今本就在他家討生，得罪他，何苦來哉！”說著一嘆。
葉縈薇不作聲，“我瞧他倒受用得很。”
“荒唐！”陽夢軻中過秀才，見岑臨遭罵，多少有些自作多情地物傷其類，“我們斯文一脈，哪有不重臉面名節的。唉！我早和尼姑說，你一個小丫，辦事不妥！”
“總好過有些老頭，進門只曉得吃。”葉縈薇冷眼一瞥他，“閑話少敘，我問你，暗記是怎麽回事？”
她將李霜茹藥瓶的事細細說了，陽夢軻也是臉色一變，喃喃道，“竟出現在她身上？”
“是，不過我試了她一試，她註意全在藥上，並不怎麽在乎那雲紋，且先前衙門裏也查過，她的用藥向來是承平侯府供給，因此我猜，或許還是承平侯府的的手腳。”
陽夢軻也糊塗起來，“暗記確是昨日時改的，不過只是因刑部近來在棋盤街收網，所以只咱們這一處行寮改了，知曉此事的不過你我、瞎子、尼姑，還有傳信的那小鬼。”
他們五人在一處七八年光景，誰會走漏風聲？
冷風從廊上呼嘯，吹得兩人後頸均有些發涼。
“說來還有一樁怪事，”陽夢軻道，“方才我出去告知打手，說行動暫緩，出門時他們卻早一步收了家夥，說是拿得了這個——”
一張字條，上頭唯“勿動”二字，落款勾的是紅“人”字，舊暗記。
葉縈薇終於皺眉。
上峰傳信下峰，暗記均用紅字。她問：“今夜除卻你我，樓裏主事的還有旁人？”
陽夢軻搖頭，“先前上峰倒是沒說要來——待我回去同王七他們問問，越是這時，咱們越不能自家人先打殺起來。”
兩人交代少頃，前後回了席上。眾人已是酒興闌珊，岑臨自坐在那吃香餅。約莫小半時辰後，漏盡更深，幾個商賈留下過夜，叫妓子架去了房中，其餘人終於依次下樓來。
岑平候在樓下牽馬，瞧了一眼葉縈薇，向岑臨恭謹一揖，“大人，府上只跟來了一輛車，怎麽回去？”
岑臨道：“車給她，我們再叫一輛就是。”
岑平又道：“那還要半個時辰。”
夜裏飄著些銀針細雨。岑臨看向廊下，葉縈薇站在瓊香樓燈籠的櫻紅穗子下，耳邊垂挑出來兩根碎發，略沾濕了，抿成青黑一線，在臉邊萎弱地勾著，更襯得臉容秀巧。
她本在望呆，覺察他在看他，長睫一閃，歪著頭看了回來，眉眼兒也似墨線描的一般，昏燈雨夜，不合時宜地勾人。
“岑大人，怎麽了？”她問。
岑臨忽然發覺，這女人的扮相，有時不太正經。但踩著婦德婦容的邊線，均勻小意，恰好是個叫人捏不住把柄的分寸。
他打了車簾：“上車來，一道回去。”
葉縈薇也不客氣，貓著身子向裏一鉆，坐了近窗邊的軟榻。車廂寬敞，只是有些晦暗，車轅吱吱動起來。
岑臨不動聲色，向另一頭挪了挪。
他這車算不上逼仄，從前座上三四人也尚有餘裕，如今團團散發著另一人的氣味，桃花面脂、桂花頭油——他們從同一桌酒席上下來，本應是沆瀣一氣，但畢竟隔著男女之別，反倒叫他有些無所適從。
葉縈薇也默不作聲，仗著昏夜無光，不時打量回去。
岑臨實則並不怎樣冷利，也不是鋒銳壓人，說如玉如冰都不太貼，倒像是塊澄泥硯臺，沾著一身搓不下的墨，氣度鈍厚，人也有些無趣。
這條小路毗鄰甜水巷，冷硬腥濕的水風，靜靜行了小半程，只聽得兩人鼻息窸窣。分明坦坦蕩蕩，動靜卻有些玄妙的難堪。
岑臨終於起了話頭，“岑沿那日，和你鬧的什麽氣？”
這回總算不是劈頭就問“你怎麽岑沿了”，葉縈薇暗自撇嘴，輕聲道：“左右大人要趕我回錢塘去，我與沿郎從此了斷，還問這個做什麽？”
她這不也是沒走麽？岑臨又覺好笑，想了一想，到底沒說。“你們好容易在一處，緣分難得，”岑臨道，“何況他盡日裏不著四六，就是鬧氣也不算大事，我幫你說上一二，或許容易些。”
葉縈薇忽地想到李霜茹，她說此人溫良講理、宅心仁厚。
當然，這是他們情人私話，不可信。她驚訝的是他竟摳搜至此，和弟妹私相授受就算了，竟也不肯另找根像樣的簪子給情人。
一念至此，她又生一計。
“他動氣，哪一回是什麽大事？”她嘆道：“不過那時在錢塘，他送我了根定情的金簪子，我不留意弄丟了，他就大不高興。時時便翻舊賬來說。”
這倒真是岑沿的蠻纏作風，岑臨並未深究，“什麽簪子？你打個樣出來，我替你賠。到時你拿去給他，只說東西找到了就是。”
“不必大人破費。”葉縈薇等的就是這句話，笑意輕柔：“就是那日——我掛在您腰上的那根。”
“大人還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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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極辣，朝裏大員無不是出身科舉正道，自不能輕易附和。那主事也噎著，瞪著大大的眼。
岑臨眉梢一挑。葉縈薇的酒盞還擎在他唇邊，只是眼睛並未看他，清淩淩地盯著那王主事，非叫他答話不可，竟有些罕見的逼人。
岑臨自認不是挨罵不得的人，這些年罵他卑鄙的有，罵他清高的有，罵他娘是妓的也有，頭一回有人將他罵作妓，心上反倒漫過一陣酥麻、奇異的松快。
這女人蜇人太厲害——但他酒勁熏熏上來，隔霧看花，便看不清刺了。
的確是今夜貪杯。
“好了，下嘴沒個輕重的，”岑臨眼風淡淡，並無怒意，“說的什麽狂話，還不快給諸位大人賠罪。”
廳上眾人靜默，主事也略醒過來，冷汗涔涔，“大人，酒話而已，不算什麽，不算什麽！”
岑臨笑笑，不再糾扯，“府上規矩不嚴，她在家放縱慣了，叫你瞧笑話。”又回頭輕斥她：“吃醉了就去那邊屏後頭坐著，別出來了。”
“岑大人！”卻聽瞿同海在那邊道，“這美人有趣得很哪！左右咱們吃酒無聊，說兩句也不礙著什麽，留下，留下她！”
岑臨卻將她的酒杯拈了來，一手順勢把她向後推，也玩笑道，“她方才不是說麽，本官也是妓。瞿老板要伺候，本官來也是一樣。”
他敢說雌伏，卻自然無人敢消受，席上哄笑，總算揭過此事。葉縈薇走到屏邊，聞言步子少停，回身看了一眼。
席上春酒浮光，他向那些人笑，眼梢有些無賴地挑著，俊氣真叫人有些火大。
這扇屏風高約兩人，闊大非常。婢女沏了熱茶，空氣中浮著青澀的暖氣，蒸的人有些臉熱，葉縈薇估摸著他們正事談罷，後頭便是飲酒樂事。依稀有射覆劃拳的骰盅聲、牙板聲，半晌，終於見著陽夢軻借口起身，便也從廂房後門悄悄出去。
“你方才說那些作甚！”
廊上混黑，陽夢軻低聲斥她 ，“你不過入席來傳信而已，最該小心行事，怎還如此沖動，惹人註目？！”
人上了年紀，總是容易一驚一乍，葉縈薇把玩著手指，漫不經心，“我在岑臨身邊，誰敢動我？何況那男人的豬手沒摸你胸上，你是老了，胸口沒油，不犯惡心。”
“你……”陽夢軻氣郁得心梗，半晌苦口婆心，“千金子坐不垂堂！那些人是不敢計較，岑臨會不計較？你如今本就在他家討生，得罪他，何苦來哉！”說著一嘆。
葉縈薇不作聲，“我瞧他倒受用得很。”
“荒唐！”陽夢軻中過秀才，見岑臨遭罵，多少有些自作多情地物傷其類，“我們斯文一脈，哪有不重臉面名節的。唉！我早和尼姑說，你一個小丫，辦事不妥！”
“總好過有些老頭，進門只曉得吃。”葉縈薇冷眼一瞥他，“閑話少敘，我問你，暗記是怎麽回事？”
她將李霜茹藥瓶的事細細說了，陽夢軻也是臉色一變，喃喃道，“竟出現在她身上？”
“是，不過我試了她一試，她註意全在藥上，並不怎麽在乎那雲紋，且先前衙門裏也查過，她的用藥向來是承平侯府供給，因此我猜，或許還是承平侯府的的手腳。”
陽夢軻也糊塗起來，“暗記確是昨日時改的，不過只是因刑部近來在棋盤街收網，所以只咱們這一處行寮改了，知曉此事的不過你我、瞎子、尼姑，還有傳信的那小鬼。”
他們五人在一處七八年光景，誰會走漏風聲？
冷風從廊上呼嘯，吹得兩人後頸均有些發涼。
“說來還有一樁怪事，”陽夢軻道，“方才我出去告知打手，說行動暫緩，出門時他們卻早一步收了家夥，說是拿得了這個——”
一張字條，上頭唯“勿動”二字，落款勾的是紅“人”字，舊暗記。
葉縈薇終於皺眉。
上峰傳信下峰，暗記均用紅字。她問：“今夜除卻你我，樓裏主事的還有旁人？”
陽夢軻搖頭，“先前上峰倒是沒說要來——待我回去同王七他們問問，越是這時，咱們越不能自家人先打殺起來。”
兩人交代少頃，前後回了席上。眾人已是酒興闌珊，岑臨自坐在那吃香餅。約莫小半時辰後，漏盡更深，幾個商賈留下過夜，叫妓子架去了房中，其餘人終於依次下樓來。
岑平候在樓下牽馬，瞧了一眼葉縈薇，向岑臨恭謹一揖，“大人，府上只跟來了一輛車，怎麽回去？”
岑臨道：“車給她，我們再叫一輛就是。”
岑平又道：“那還要半個時辰。”
夜裏飄著些銀針細雨。岑臨看向廊下，葉縈薇站在瓊香樓燈籠的櫻紅穗子下，耳邊垂挑出來兩根碎發，略沾濕了，抿成青黑一線，在臉邊萎弱地勾著，更襯得臉容秀巧。
她本在望呆，覺察他在看他，長睫一閃，歪著頭看了回來，眉眼兒也似墨線描的一般，昏燈雨夜，不合時宜地勾人。
“岑大人，怎麽了？”她問。
岑臨忽然發覺，這女人的扮相，有時不太正經。但踩著婦德婦容的邊線，均勻小意，恰好是個叫人捏不住把柄的分寸。
他打了車簾：“上車來，一道回去。”
葉縈薇也不客氣，貓著身子向裏一鉆，坐了近窗邊的軟榻。車廂寬敞，只是有些晦暗，車轅吱吱動起來。
岑臨不動聲色，向另一頭挪了挪。
他這車算不上逼仄，從前座上三四人也尚有餘裕，如今團團散發著另一人的氣味，桃花面脂、桂花頭油——他們從同一桌酒席上下來，本應是沆瀣一氣，但畢竟隔著男女之別，反倒叫他有些無所適從。
葉縈薇也默不作聲，仗著昏夜無光，不時打量回去。
岑臨實則並不怎樣冷利，也不是鋒銳壓人，說如玉如冰都不太貼，倒像是塊澄泥硯臺，沾著一身搓不下的墨，氣度鈍厚，人也有些無趣。
這條小路毗鄰甜水巷，冷硬腥濕的水風，靜靜行了小半程，只聽得兩人鼻息窸窣。分明坦坦蕩蕩，動靜卻有些玄妙的難堪。
岑臨終於起了話頭，“岑沿那日，和你鬧的什麽氣？”
這回總算不是劈頭就問“你怎麽岑沿了”，葉縈薇暗自撇嘴，輕聲道：“左右大人要趕我回錢塘去，我與沿郎從此了斷，還問這個做什麽？”
她這不也是沒走麽？岑臨又覺好笑，想了一想，到底沒說。“你們好容易在一處，緣分難得，”岑臨道，“何況他盡日裏不著四六，就是鬧氣也不算大事，我幫你說上一二，或許容易些。”
葉縈薇忽地想到李霜茹，她說此人溫良講理、宅心仁厚。
當然，這是他們情人私話，不可信。她驚訝的是他竟摳搜至此，和弟妹私相授受就算了，竟也不肯另找根像樣的簪子給情人。
一念至此，她又生一計。
“他動氣，哪一回是什麽大事？”她嘆道：“不過那時在錢塘，他送我了根定情的金簪子，我不留意弄丟了，他就大不高興。時時便翻舊賬來說。”
這倒真是岑沿的蠻纏作風，岑臨並未深究，“什麽簪子？你打個樣出來，我替你賠。到時你拿去給他，只說東西找到了就是。”
“不必大人破費。”葉縈薇等的就是這句話，笑意輕柔：“就是那日——我掛在您腰上的那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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