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投我木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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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投我木桃】
岑臨空茫了半晌，這件事本已忘了，猛地又記起來，腰上似又被她的手指勾扯了一記，一陣悸癢，他略整了整衣裳。
那日李霜茹把簪子收走，他本想應是還回去了，畢竟小事，沒有再深究，如今看來，李霜茹也忘了這茬。
葉縈薇還在安靜地看著他。
要是說扔了，不好，說是給李霜茹了，那不知為何，更顯得奇怪。
岑臨淡聲道：“什麽簪子？不知落在哪裏了。”
葉縈薇暗裏冷笑，如此欲蓋彌彰，更顯有鬼。
她惋惜道：“那可是金簪子呢，就算不是二爺給的，也值了不少。上面那蓮花頭子還能開能合，裏面鑲的珊瑚米也血紅艷艷的，我真是從小沒見過那樣好的東西。岑大人——你見過紅的珊瑚沒有？”
她話一多起來，便帶了些錢塘的吳音，有些可憐老實。岑臨想到，她年少失怙，攀著岑沿遠從錢塘上京，所求的也無非這些。枉費他先前提防，多少也算對她不住。
他嘆了口氣，“府庫裏有很多，這樣，你也去挑一根金的，我送你。”
葉縈薇幾能斷定，他是真的摳。
她犯嘀咕，“簪子這東西本來就算在月例裏，都在庫房裏的，算什麽送。”
岑臨又想嘆氣，“不是一個庫。你去挑個更貴的，好麽？”
打秋風就打吧，總打不窮他。
岑府的庫房分公私內外，府庫裏是日常物資采買、家眷用度，他的私庫則是日常交際往來，旁人托辦事務的“孝敬”，裏頭一片錦天繡地，上下珍瓏。
這地方輕易不放人來，但畢竟今日席上牽連了她一頓，遭了那幫粗漢子驚嚇，於她也是無妄之災，是該多補償些。
葉縈薇轉著圈兒看，嘆為觀止：“大人，你貪了好多！”
“怎麽，你要抄家？”此際已是夜中時分，庫內只有他們二人，岑臨替她提著燈，不想多解釋，“挑吧，挑了就走。”
葉縈薇不介意多揩他一點油水，四處打量。
刑部侍郎雖說已是部裏官員，畢竟職事所在，不是個油差，沒成想岑臨這人如貔貅，出財檢點，斂財一流。庫裏四個大架，地上十六個木箱，當中一斛紅珊瑚米，頂上更是一列字畫、古玩，更有幾只青銅器皿，看成色，綠銹紅胎，前秦物件。
岑臨見她擡頭，兩眼蠢蠢欲動，立刻道：“那幾個是大件，要送人的，不能拿。”
“哦。”
地上幾個匣子，盡是作妝敬用的女眷首飾，不少金簪，他順手挑揀，拿出根粗的，“這個也是金的，拿這個。”
葉縈薇卻不接過。好醜的東西，她丟的是蓮花簪子，岑臨給的這個，上頭掛著個大蟒，簡直可以做搔癢如意了，老太太陪葬用的，誰家姑娘戴？
“這個太黃太閃，襯得我黑。”
岑臨不語，她腕子白瑩瑩的，黃燈籠也照不出黑。真是說她不識貨，卻又惦記丟的是金子，說她識貨——也是真的不識貨。
葉縈薇俯身，一眼看見那一匣金器翡翠中，臥著根素白瑩亮的細長物件，是根珍珠蝴蝶銀簪，心上一動，拿起來轉了一晌，這小蝶做得也極精巧，尾上鎏著一道琺瑯藍絲，動蕩起來翩翩欲飛。
“就這個吧。”她往袖子裏揣。
岑臨看不明白，“這個是銀的。”根本不抵金的值當。他又指著旁邊的匣子，“那裏頭還有些玉的、翡翠的。”
葉縈薇不管，“銀的結實，折騰不壞。”
他心道她根本不是女人品味，又不用簪子鋤地，要什麽結實。再仔細瞧那銀子，細膩潤白，卻的確覺察出幾分合襯，他等著她簪上，葉縈薇卻敝帚自珍，再不把它拿出來了。
出了門，月色清溫，兩人在青石小徑上各自別過，天邊泛著薄薄的紅，像燒透了的琉璃胎，釉色裏透光。園子裏幾株山茶正應花期，夜風濕霧，將那茶花吹得顫顫的，一朵一朵，雪片子似的昏朦中浮沈。葉縈薇福了一福，輕笑著說了句什麽，他轉身匆促了些，並沒有聽清。
走出去十來步，夜霧裏香風柔曼，他回過味來，她方才說的似乎是“多謝大伯”，一回身，葉縈薇形跡縹緲，絮影般不見了。
他在那株白茶旁立了一會兒，半晌，也慢慢踱了回去。
此夜月逢上弦，清光滿室。葉縈薇回了屋裏，一時沒有睡意，坐在鏡前，手指一下下叩著妝匣。
今日瓊香樓的確蹊蹺，原本她見著李霜茹藥瓶上的暗記，恐是內有家賊，行蹤洩露，勸陽夢軻收手也是求穩之意，並非料定承平侯府的人有動作。但從岑臨席上中途封樓來看，推測非虛。
可奇怪之處是，行走衙門的上峰卻提前他們得知此事，並撤了打手；但瓊香樓一行畢竟是陽夢軻他們主事，上峰下令，撤令時卻何必舍近求遠，不來和他們碰頭，反卻向那幫打手傳令？
若說那一個畫著紅“人”字條並非上峰傳令，實是承平候的人偽造，故作玄虛，好叫他們今夜收手，可看岑臨今日吩咐封樓盤查的舉動，目的分明是誘他們動作，再甕中捉拿。
屆時審問起來，不必他岑臨費心羅織罪名，這也是江南鹽院一樁現成的話柄，恰合了那幫晉商的意。所以應也不是承平候的阻撓。
這樣看來，倒只能是有人洩密、叫上峰覺察，故而越過他們五人，徑行下令。
但這才是最糊塗的說法——暗記洩露，她是從李霜茹的藥瓶上得知的。他們五人中即便和承平侯府通了款曲，拿李霜茹的藥，是要做什麽交易？
她忽記起王七昨日給來的李霜茹藥方，拿出看了，裏頭確是肺虛常藥，唯有幾樣“杜鵑喙”“守宮眼”之類，名字古怪，也根本不是藥材。
還是得抽個空，跑一趟源濟堂。
她記誦一遍，將信紙燒了。今夜的確太累，她洗漱一遭，手腳軟綿綿地無力，衣裳也懶脫了，抱著褥子倒下。卻又嫌月亮太亮，時不時飄來片雲，照得人難睡。
她把那根蝴蝶簪子掏出來，轉著把玩。銀片兒的翅膀打得削薄，月光照得泛冷藍，搖顫顫的，手上稍使勁兒撥弄，嚶地一響。
真有些好笑。
岑沿不在，床也寬敞不少，輕紗幔幽幽地鼓風晃悠，難得清靜，怪不得李霜茹不願放她走，一個人睡覺實在舒坦——但也不對，李霜茹不是與岑臨有染麽？怎會總是一個人睡？
剛好今夜岑沿不在，岑臨方才回屋，也真說不好是回的哪間屋……
說起來，李霜茹才十七，個子也嬌嬌小小，岑臨倒是肩寬體高，和她……
她眼皮漸漸重了，腦子裏塞了個碎嘴婆娘，有一搭沒一搭地咕噥，亂七八糟。終於手上一點、一點，銀簪子“啪”地掉下來，在她臉上打了一記。
葉縈薇半夢半醒，到底還是覺得岑臨過手的東西，不該離她太近，撐著眼皮坐起，赤腳下床，地磚冷冰冰的。
她把簪子擱去了妝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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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臨空茫了半晌，這件事本已忘了，猛地又記起來，腰上似又被她的手指勾扯了一記，一陣悸癢，他略整了整衣裳。
那日李霜茹把簪子收走，他本想應是還回去了，畢竟小事，沒有再深究，如今看來，李霜茹也忘了這茬。
葉縈薇還在安靜地看著他。
要是說扔了，不好，說是給李霜茹了，那不知為何，更顯得奇怪。
岑臨淡聲道：“什麽簪子？不知落在哪裏了。”
葉縈薇暗裏冷笑，如此欲蓋彌彰，更顯有鬼。
她惋惜道：“那可是金簪子呢，就算不是二爺給的，也值了不少。上面那蓮花頭子還能開能合，裏面鑲的珊瑚米也血紅艷艷的，我真是從小沒見過那樣好的東西。岑大人——你見過紅的珊瑚沒有？”
她話一多起來，便帶了些錢塘的吳音，有些可憐老實。岑臨想到，她年少失怙，攀著岑沿遠從錢塘上京，所求的也無非這些。枉費他先前提防，多少也算對她不住。
他嘆了口氣，“府庫裏有很多，這樣，你也去挑一根金的，我送你。”
葉縈薇幾能斷定，他是真的摳。
她犯嘀咕，“簪子這東西本來就算在月例裏，都在庫房裏的，算什麽送。”
岑臨又想嘆氣，“不是一個庫。你去挑個更貴的，好麽？”
打秋風就打吧，總打不窮他。
岑府的庫房分公私內外，府庫裏是日常物資采買、家眷用度，他的私庫則是日常交際往來，旁人托辦事務的“孝敬”，裏頭一片錦天繡地，上下珍瓏。
這地方輕易不放人來，但畢竟今日席上牽連了她一頓，遭了那幫粗漢子驚嚇，於她也是無妄之災，是該多補償些。
葉縈薇轉著圈兒看，嘆為觀止：“大人，你貪了好多！”
“怎麽，你要抄家？”此際已是夜中時分，庫內只有他們二人，岑臨替她提著燈，不想多解釋，“挑吧，挑了就走。”
葉縈薇不介意多揩他一點油水，四處打量。
刑部侍郎雖說已是部裏官員，畢竟職事所在，不是個油差，沒成想岑臨這人如貔貅，出財檢點，斂財一流。庫裏四個大架，地上十六個木箱，當中一斛紅珊瑚米，頂上更是一列字畫、古玩，更有幾只青銅器皿，看成色，綠銹紅胎，前秦物件。
岑臨見她擡頭，兩眼蠢蠢欲動，立刻道：“那幾個是大件，要送人的，不能拿。”
“哦。”
地上幾個匣子，盡是作妝敬用的女眷首飾，不少金簪，他順手挑揀，拿出根粗的，“這個也是金的，拿這個。”
葉縈薇卻不接過。好醜的東西，她丟的是蓮花簪子，岑臨給的這個，上頭掛著個大蟒，簡直可以做搔癢如意了，老太太陪葬用的，誰家姑娘戴？
“這個太黃太閃，襯得我黑。”
岑臨不語，她腕子白瑩瑩的，黃燈籠也照不出黑。真是說她不識貨，卻又惦記丟的是金子，說她識貨——也是真的不識貨。
葉縈薇俯身，一眼看見那一匣金器翡翠中，臥著根素白瑩亮的細長物件，是根珍珠蝴蝶銀簪，心上一動，拿起來轉了一晌，這小蝶做得也極精巧，尾上鎏著一道琺瑯藍絲，動蕩起來翩翩欲飛。
“就這個吧。”她往袖子裏揣。
岑臨看不明白，“這個是銀的。”根本不抵金的值當。他又指著旁邊的匣子，“那裏頭還有些玉的、翡翠的。”
葉縈薇不管，“銀的結實，折騰不壞。”
他心道她根本不是女人品味，又不用簪子鋤地，要什麽結實。再仔細瞧那銀子，細膩潤白，卻的確覺察出幾分合襯，他等著她簪上，葉縈薇卻敝帚自珍，再不把它拿出來了。
出了門，月色清溫，兩人在青石小徑上各自別過，天邊泛著薄薄的紅，像燒透了的琉璃胎，釉色裏透光。園子裏幾株山茶正應花期，夜風濕霧，將那茶花吹得顫顫的，一朵一朵，雪片子似的昏朦中浮沈。葉縈薇福了一福，輕笑著說了句什麽，他轉身匆促了些，並沒有聽清。
走出去十來步，夜霧裏香風柔曼，他回過味來，她方才說的似乎是“多謝大伯”，一回身，葉縈薇形跡縹緲，絮影般不見了。
他在那株白茶旁立了一會兒，半晌，也慢慢踱了回去。
此夜月逢上弦，清光滿室。葉縈薇回了屋裏，一時沒有睡意，坐在鏡前，手指一下下叩著妝匣。
今日瓊香樓的確蹊蹺，原本她見著李霜茹藥瓶上的暗記，恐是內有家賊，行蹤洩露，勸陽夢軻收手也是求穩之意，並非料定承平侯府的人有動作。但從岑臨席上中途封樓來看，推測非虛。
可奇怪之處是，行走衙門的上峰卻提前他們得知此事，並撤了打手；但瓊香樓一行畢竟是陽夢軻他們主事，上峰下令，撤令時卻何必舍近求遠，不來和他們碰頭，反卻向那幫打手傳令？
若說那一個畫著紅“人”字條並非上峰傳令，實是承平候的人偽造，故作玄虛，好叫他們今夜收手，可看岑臨今日吩咐封樓盤查的舉動，目的分明是誘他們動作，再甕中捉拿。
屆時審問起來，不必他岑臨費心羅織罪名，這也是江南鹽院一樁現成的話柄，恰合了那幫晉商的意。所以應也不是承平候的阻撓。
這樣看來，倒只能是有人洩密、叫上峰覺察，故而越過他們五人，徑行下令。
但這才是最糊塗的說法——暗記洩露，她是從李霜茹的藥瓶上得知的。他們五人中即便和承平侯府通了款曲，拿李霜茹的藥，是要做什麽交易？
她忽記起王七昨日給來的李霜茹藥方，拿出看了，裏頭確是肺虛常藥，唯有幾樣“杜鵑喙”“守宮眼”之類，名字古怪，也根本不是藥材。
還是得抽個空，跑一趟源濟堂。
她記誦一遍，將信紙燒了。今夜的確太累，她洗漱一遭，手腳軟綿綿地無力，衣裳也懶脫了，抱著褥子倒下。卻又嫌月亮太亮，時不時飄來片雲，照得人難睡。
她把那根蝴蝶簪子掏出來，轉著把玩。銀片兒的翅膀打得削薄，月光照得泛冷藍，搖顫顫的，手上稍使勁兒撥弄，嚶地一響。
真有些好笑。
岑沿不在，床也寬敞不少，輕紗幔幽幽地鼓風晃悠，難得清靜，怪不得李霜茹不願放她走，一個人睡覺實在舒坦——但也不對，李霜茹不是與岑臨有染麽？怎會總是一個人睡？
剛好今夜岑沿不在，岑臨方才回屋，也真說不好是回的哪間屋……
說起來，李霜茹才十七，個子也嬌嬌小小，岑臨倒是肩寬體高，和她……
她眼皮漸漸重了，腦子裏塞了個碎嘴婆娘，有一搭沒一搭地咕噥，亂七八糟。終於手上一點、一點，銀簪子“啪”地掉下來，在她臉上打了一記。
葉縈薇半夢半醒，到底還是覺得岑臨過手的東西，不該離她太近，撐著眼皮坐起，赤腳下床，地磚冷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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