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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密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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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密謀(二)】

葉縈薇一時愕然,旋即斂衽,笑道:“岑大人。”

岑臨走近一步,燈籠挑在手裏是穩當的,光暈蒙照在臉上,卻明明滅滅,晃得人極不安寧。

燈下看人,實則更易恍惚。這女人烏發半攏,恰好襯出一截姣好頎長的脖頸,皮下玲瓏白骨,油脂全無,雪蟒一般,一百二十節椎骨,怎樣往男人身上纏、裹,都是熨帖的。

這女人在岑沿面前極會攀親,每提起他,一口一個“大伯哥”;真站到他跟前,兩眼盈盈一望,又改口叫“岑大人”。

周全太過,即是虛偽。她這心竅千回百轉,窩藏在前襟厚厚的冬裝下,幾層幾層,捉拿不透。

岑臨道:“天色不早了,你這時候出來幹什麽。”

葉縈薇提起手裏油紙包,“岑大人,我剛來京城,原先在錢塘吃的藥空了,我去那邊的鋪子裏抓兩劑。”

岑臨接過,紙包的分量不輕,撲鼻果然一陣藥氣。他遞還回去,吩咐道:

“解開。”

“是。”

葉縈薇依言找了個石墩,指尖挑松繩結,幹藥材簌簌松散,岑臨上前點驗,略聞了聞,裏頭無非阿膠、花旗參一類,是為婦人血虛,平日濡養所用。

他驗得仔細,眉心蹙起,眉尾劃得更利更直,小劍一般,利得要紮人。葉縈薇柔聲道:

“岑大人,要不再喊個仵作來?”

岑臨不接這話,系了藥包,又瞥見她露在袖籠外的指尖顏色青白,甲蓋微紫,便問:“岑沿知道你出門麽?”

葉縈薇細聲答: “自然是得了二爺允肯的。只是錢塘一路過來舟車辛苦,二爺吵著要午歇,況且抓兩副藥,不是什麽大事,便叫我一個人來了。”

岑沿貪懶,平日他不在家,從午時睡到申時也是常事,待人待物全憑興起,冷不丁就要做個甩手掌櫃,這倒不是假話。岑臨點一點頭:

“這些事,往後交給府裏下人就好。京裏不比你們從前在錢塘,你既跟了岑沿,進出起居,也該有個規矩。”

葉縈薇聽他嘴裏說“規矩”,忍俊不禁:

“岑大人,不是您攔著不讓我進門麽?說到底,我借宿岑府,名不正言不順,貴府上的哥哥姐姐,我怎能使喚得起?”

這話倒是點醒岑臨,說漏嘴了。

他並非攔著岑沿納妾。只是他這弟弟氣性大,勁頭也倔,沾上了女人的事更是死不悔改,李家早有微詞。今早鬧騰一出,也不過做個相給旁人看看而已。

只是他沒有料到,岑沿帶回來的這個美妾,紅口白牙,伶俐十分,頂著個孤弱女子的身份,言行妥帖小意,暗裏卻無不是尖刻、挑逗、酸諷,不偏不倚,不問後路的放肆。

這不是身不由己之人的做派。

唯一的解釋,便是當中定有某處偽作、妝假、別有用心。

家宅不寧。

岑臨心頭沈悶,近日部裏尚書告假,衙門上的事堆給了下頭幾個人做,反倒難辦,眉心頻頻作痛,瑣事、小人,從來是樁樁件件,計較不完的。

既住在岑府,總有他捏拿明白的時候,還是往後再說。

天色漸漸沈暗下來,岑臨將燈籠遞給葉縈薇,吩咐岑平,“傳幾個人上來,送她回府。”

葉縈薇接過燈,屈膝一禮:“謝岑大人。”又道,“大人不一道麽?”

“你自先回去就是。”

岑臨不欲與她多說,上了馬車。眼望著那縷影子如野魂狐鬼,白苧一縷,平白飄散在了街角,立時就不見了。

“岑大人。”

身邊的緩緩走出一人,是岑平。

黑洞洞的夜裏,周遭再無旁人,岑平笑眼睜開,這實則是雙黑仁極小的眼,沒有光點,也從無笑意,盯著岑臨問:

“這女人,有什麽問題麽?”

岑臨把簾子放下,“沒有。”

“那最好不過,”岑平伏身一禮,聲音低沙,“鹽引承兌在即,閣老也不希望岑家旁生枝節。”

“家事而已,不幹公務。”

岑平點一點頭,又道:“謝閣老有信,傳您今夜去見他。”

車內沒有火燭,岑臨的影子坐在車中,高大深默,焦屍一般。岑平等了一等,並未聽到回話,自向車前吩咐:

“大人說,去閣老府上。”

*

岑臨是使喚不動岑平的。

京中三品以上大員,身邊長隨筆吏、管家侍從,必然掛“心腹”之名,不消多說。所謂心腹,知心、下肚,長蟲一條,主子從七品走上一品,心腹便也從七品跟到一品,同深淺、知根底,死生四十年,方才信得過。

二十七歲的岑侍郎,是養不出根底的。

岑臨剛登春榜時是平熙三十九年三月,隔月,他過二十生辰,彼時的謝沖尚未入閣,任戶部侍郎,遣人密送來一張墨寶作賀禮,打開,是幅鶴鹿榕蔭圖。

榕齡鶴壽,這樣圖畫,通常是奉給老壽仙的。岑臨收了畫,一時無措,料定謝沖是送錯了人。隔日登門探問,試要送還,謝沖卻攜了他的手,笑道:

“沒有送錯,這正是給你登科的賀禮。畫上榕樹,實乃取其‘立地成蔭’之德。”

岑臨不敢妄揣其意,恭恭謹謹,請教明白示下。謝沖便向院中指道:

“尋常木植,紮根十年百年,難成大器。為何偏偏榕樹獨木成林?便是此木生來懂得討巧,根底從不呆板入土,俱纏著爹娘、朋黨,長在樹上——本就是天生的便宜,又何必舍近求遠呢?”

岑臨聽懂了。

他參與了結周禦史一案,老戶部尚書引咎致仕,謝沖遞了這一缺。隔月上任,便把岑平送了岑臨。

從天而降的,熟成心腹。

只是謝沖不曾說過,謝府養熟的心腹,不論送到哪裏,那還是謝府的。

馬車停在謝沖宅邸前頭,門房攔了一攔,岑平下馬後,便不再多問,躬身一路引進。

剛入得府內,便聽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穿過幾重儀門,聲音愈清、愈響,歌女敲著牙板,曼聲唱詞,岑臨接連兩日不曾好睡,聽這聲音鶯啼嚦嚦地一扯,簡直針戳腦仁。

他問侍者:“閣老現下怕是不便叨擾?”

無人應答。

儀門前的侍女悄步上前,對岑平低語幾句。岑平轉身,對岑臨道:“大人,閣老正在小書房見客,是晉北來的幾位鹽商大爺。請在前廳稍候片刻。”

只能再陪著消磨一夜。

前廳寬敞,點著上好的銀霜炭。岑臨初時還正坐著,隔院隱約飄來琵琶聲、男人笑聲,漸漸只有廳外檐角的風鐸,更夫遠遠敲了聲梆子,當!眼皮愈發沈重,終於再睜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身上微感涼意,岑臨猛地驚醒。窗外天色已呈蟹殼青,竟已是清晨。

“醒了?”

謝沖一身長綢衫,正抖擻這袖子從外門跨進,晨鬢整齊,笑呵呵端著蓋碗,“子庸,你這年紀尚輕,怎麽精神倒抵不上我啊。”

岑臨睡意全空,撩衣欲拜,“下官失儀,請閣老……”

“坐,看茶。”謝沖打斷他,一指座椅,“這兒不是衙門,計較什麽虛禮!叫你等了一夜,也是我糊塗。不過這趟來的是晉幫的人,歷來鹽榜放前,酬酢難免麻煩,我也是走不脫。”

岑臨順勢應道,“今年北地蝗災,山西、河南河北均是皆欠收。晉幫的生意叫人截胡,心急也是常理。”

事關鹽鐵,自古便有“官山海”一說,千年鹽田隨江山易主,民間不許私下售賣。

只是自開朝初年,晉北屢犯韃靼之亂,軍糧軍餉,從陵縣至太和嶺,路途迢遞,徭役耗繁,國庫連年虛耗。太祖遂定“以鹽利誘商”之法,松動鹽業官營,年年放榜招商,許民間商戶出資,運糧至晉北軍屯,名為“開中”之制。

待糧至太倉,商戶便可向當地鹽課領取鹽引,再憑引至指定鹽場兌鹽,方可發賣。

山西坐有偌大一個長蘆鹽場,又因瀕臨前線,承近水樓臺之便,商戶多在此中發跡,朝廷年年招商放榜,也多倚重晉人,時日一久,便成了晉幫,當中首腦人物,便是軍功起家的承平候。

謝沖道:“那幫徽商,仗著兩淮鹽利漸豐,早不安分。如今趁朝廷風向,竟想斷晉幫生路。山西那邊托到我們跟前,指望在放鹽一事上卡他們一道。”

“江南鹽院那邊,手段更是下作。”謝沖嗤笑一聲,“他們搜羅了一幫江湖閑漢,前兩天往驂風鏢局的馬場行刺去了!真是胡鬧得厲害,李老侯爺是什麽人家,手裏多少鏢局、漕幫,要論草莽,沒人比他家老爺子更草莽!”

岑臨也笑,“既然是江湖閑漢,那也是不成氣候的。”

“難說,越是沒本事的,越愛高看自己一眼,弄得有名有姓的,叫什麽,行走衙門。”

岑臨拎壺的手一頓,水流細細一柱沖入蓋碗,濺出三兩滴,笑了笑,“平頭草民,也叫得上‘衙門’了。”

謝沖就著婢子端著的銅盆凈了手,斜眼一睨,“刑部難道沒接手過他們的案子?”

岑臨搖頭:“還不曾聽過。江湖人作亂,最愛弄些上不得臺面的陰私小動靜,動不上刑。出了事,八成是先叫五城兵馬司緝捕,然後京兆府那邊搶去,何時能輪到三法司都能給他過一遍?”

謝沖呷了一口茶水,又道:“你那弟弟,不是承平候家的親姑爺麽?他就沒什麽消息?”

說起岑沿,岑臨頭又痛得厲害,連忙道,“他年紀還輕,整日胡鬧喝酒,不要給我惹事就好,還說得上什麽交際。”

謝沖大笑起來,“他哪裏年輕,是你岑侍郎太操心!給他張羅完親事,自己身邊連個侍妾也不留。說起來,我昨夜見他們身邊跟著幾個丫頭,個個不過十五六的年紀,都沒開臉,本要給我,奈何老夫年邁,早已無心消受——改天再叫上你開一席。”

謝沖眉眼都含春泛紅,岑臨瞧他神采活泛,饜足非常,儼然是昨夜沾足了雨露,便笑推道:“十五六麽,還是太嫩澀了些。下官還是喜歡年長點、曉人事的。”

說及此事,謝沖更有見地,“原來子庸喜好熟成了的,這也不是難事!他們過幾日要去瓊香樓開宴,恰好——”

“老爺。”

話到一半,謝沖身後的簾櫳一掀,走出個管家上前,低聲耳語幾句,又看一眼岑臨,面色為難。

岑臨起身,拱手告禮,“時辰不早,下官便不——”

謝沖擺一擺手,哂笑道,“說的正是你家的事,你回去瞧瞧吧,是承平侯府的人,嚷著他們家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上門討要個說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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