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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簪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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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簪心(一)】

下人慌張來報時,岑沿尚在夢中。侍女隔著屏風,朦朧裏喊道:

“二爺。李家來人了!您快去見見!”

葉縈薇先睜了半邊眼,卻將身子一翻,纖長的胳膊無聲繞在了岑沿脖頸上。

岑沿迎面一陣暄軟香暖,頓時身子酥了半邊,懶答道:“叫我做什麽,喊我大哥去。”

侍女通一聲跪下了:“二爺,大老爺一夜未歸,不在家中啊!您就去吧,前廳那位,吵得厲害!”

岑沿終於動了動,“來的是哪一個?”

“是夫人的堂姐!”

“李高雲?”

岑沿眼皮微動,懵了半晌,猛一個激靈,登時醒了七八分,衣裳一披,涼風罩面,“壞了!”

葉縈薇跟著坐起,輕聲怪道:“那又是哪一位?”

岑沿套著靴子上腳,“你不認得,李家裏頭,就這潑婦最難應付!”

岑沿自成婚後,見李家無一人不討厭,尤其這李高雲更是絕頂可惡。此人是李霜茹堂姐,在閨中時便是出了名的潑辣,如今嫁去了神機營提督陳家,仗著夫家娘家一同煊赫,更成了侯門悍婦。

李高雲在閨中時極顧戀家中姊妹,李霜茹與岑臨成婚前便頗多微詞,前年過年時親戚走訪,又趁著岑臨不在家中,兀自上門,提了岑沿出來,把李霜茹的嫁妝單子對了兩遍,確認不曾遭岑家侵吞,方才罷休。

岑沿急急穿靴,“你們都是死的麽?!也不攔著點!”

侍女語帶哭腔:“二爺,她帶了一堆人,手裏還提著刀的,攔不住啊!”

“你——她太過分了!她太過分了!”

岑沿嘴裏結巴,把鞋從床邊一趿,掀了帳子下來叫道,“快,快喊我大哥回來!我一個人怎麽應付!”

葉縈薇聽他念念有詞,亦是皺眉,終於把青絲一撥,從褥中坐起。

過了岑臨一關,不料竟還有一個。

岑臨雖說是個冷面酷吏,和岑沿到底是親兄弟手足,即便吵鬧,也不會當真在府上升堂,不過做了個樣子供外人一看。但如今來的是李家人,若有真心,動上真格,恐怕更難應付。

葉縈薇起身,“沿郎,小事而已,不必慌神。我也跟你去。”

岑沿衣裳已披上,苦著臉回頭,“薇薇,她這人一旦張口,你說不上話的!你好好待在裏間,不要亂動。”

葉縈薇握著他的手,“說不說得上另說,但畢竟是為我的事,怎麽能教你一個人應付?”

話頭未罷,前廳裏一道清亮銳利的女聲劈空過來,穿透幾重門廊,直抵屋內:

“你們二爺呢?再不出來,別叫我把他從床上撕起來!”

前頭果真金戈錚錚,李高雲身後跟著一眾武婢,抄家一般架勢。岑沿鞋剛趿上,急匆匆趕到前廳,把葉縈薇猛塞到一扇小屏後:

“薇薇,你待著就好,不要出來!”

說話間門前衣角一拂,人已來了。葉縈薇隔著屏風,但見外頭一個身著絳紫絳紫遍地金通袖襖的女人,衣妝富麗,眼瞧著身量高挑,目光精厲,游電一般沖上廳來。

岑沿臉色不悅,到底不敢動怒,上前去揣著兩手:“姑姐,怎麽我大哥一不在家,你就上門鬧事!你有本事,挑個他在家的日子啊!”

“我愛來便來,誰跟你挑日子!”

李高雲根本不理這話,鳳眼一掃,立刻望見廳角的山水小屏,冷冷笑道:

“喲,同一個屋子裏坐著,怎麽還藏了嬌客?”李高雲向身邊武婢一瞟,“去,拉開!”

“是!”

幾人應聲上前。岑沿大急,“餵!你們不能——”

遲了,幾個武婢一伸手,塊塊條條的長筋肌肉,把岑沿一搡,卻正露出屏後的葉縈薇,福身便拜,“給姑奶奶請安。”

李高雲上下打量她,鼻間一聲哼笑:

“難怪請不動岑二爺尊駕,原來果真是叫神仙絆住了腳,也是,這樣做派本事,我們家霜茹倒是從未學過,李家,也從來教不了!”

岑沿上前把葉縈薇一攬,“薇薇,你不要怕,她潑婦一個,嘴上厲害罷了!”

“誰和你嘴上功夫!”李高雲的嗓子也高了,“我今天既然來了,就是要把事論清楚了!”

李高雲手裏長劍一拍,按在桌上,“當初你娶我妹妹過門,婚書上是怎麽摁的手印?‘必敬必戒,專心正色,永締同心’!這才兩年?你專去那不三不四的地方逗留不說,如今還把人帶著,登堂入室了!你當我李家女兒是死的不成?”

這話岑臨罵過了,不新鮮。岑沿一哂,無賴脾氣也上來了:

“姑姐,這就是你不講理了吧!男人誰不是三妻四妾的,婚儀上說的那些,誰家不是討個吉利,應個景兒!那是書局裏版子印上去的,你要一千句、一萬句也有,要是真計較這個,你爹屋裏可是攏了十二房夫人,你怎麽不去罵你爹啊!”

李高雲登時耳冒青煙,她父親是承平候長兄,平日在京裏何曾聽過這樣碎嘴,一時指尖發顫:

“你!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和我爹作比?!”

“誰不是男人,你爹憑什麽金貴?難道他長了十二條男根,天生該一條分一個女人?”

啪!

“下流!”李高雲抄起身後架上花瓶便砸,“弟兄兩個,一對娼妓之子,一身官樣皮子才穿幾天,就忘了自己是個什麽出身貨色了?!若不是攀上我們李家,賞你們兩年飯吃,你兩個爹也不知道是誰的,都沾不到姑奶奶的腳跟前!”

葉縈薇眼皮微動。岑臨母親的舊事,她從前倒是從未聽過。

岑沿終於臉色一變,緩緩起身來。

“你再說一遍?”

他們的母親本是江湖歌伎,當年手裏一把琵琶,到處賣唱,也曾掛在錢塘的巷子裏頭做過暗娼。岑臨岑沿兩人自幼只認得母親,各自不曾見過父親,只是此事在岑臨科甲及第後便鮮有人再提,岑李兩家結親,彼此根底雖說清楚,但也從未有人當面提過。

岑沿兩眼一冷,眉目寒峭得霎時逼人,竟有七八分像岑臨,葉縈薇絕少見他這樣,再一晃神,岑沿又笑了:

“李大小姐,京城裏大小堂子、暗門子,多少是你們李家開著、罩著抽水錢的?!真論起來,你們家裏上下,誰不吃婊子身上一口奶水?!哪有捧著奶吃飽了,放了奶就罵娘的道理?”

這話一說,葉縈薇心道“要糟”,果然話頭未盡,李高雲漸漸瞪圓了兩眼,“你、你……罵誰呢!”

岑沿道,“誰答應了,就罵誰!”

後半句話,她說不下了,一根手指顫巍巍在半空裏指著,旋即轉下,按到了劍柄上。

錚一聲,寒鐵出鞘。

岑沿見了刀光,反倒氣血上頭,“喲喲喲,了不得!來侍郎府上殺人了!”

說罷把襟扣子解了,竟當堂脫開衣裳,指著一片精赤胸膛,“來啊!這兒,往這兒!”

葉縈薇也吃了一驚,扯著他往後拖。李高雲一手掣著袖子,招呼滿廳武婢:“殺就殺。來!都給我抓住他!”

一時廳上炸了鍋,紅木椅翻倒,紫檀木桌掀顫,岑沿摟過葉縈薇便往裏間帶,“你跑遠些,我今天和她拼死,她也攔不了你過門!”

他臂膀貼得她嚴實、悶熱,眼眉迫在咫尺,葉縈薇莫名心下一動,不知說什麽好。

“兩個人都拿下,誰也不準走!”

李高雲劍已劈來,葉縈薇究竟是手腳快過心眼一步,把他往後扯過去。這一錯步,劍鋒正斜劈而來——寒光一閃,金鐵破空聲擦耳而過,她只覺髻上一松。

嘩啦一聲,那支日日簪發的釵子應聲折斷。

青瀑驟瀉,簪上珊瑚珠迸濺四落,嗒嗒嗒滾跳在青磚地上,撒了一地血珠子。

“薇薇!”

岑沿見這一劍劈中的不是自己,登時慌了,“你……你傷著沒有?”

葉縈薇只道亂了頭發,並不礙事,剛要擠兩滴淚,卻聽廳口有人冷道:

“陳夫人一早上來,好大的火氣。”

聲音不高不低,略有些沈澀。幾個家丁打了簾子,掀進屋外的一片雪氣,滿堂霎時靜了,李高雲循聲回望,忙向周遭武婢使了個顏色,劍當當啷啷撒了一地。

回來的正是岑臨。

他身上風塵未卻,兩眼不溫不寒,往李高雲臉上一掃,說不上動火,也絕談不上高興。

“大哥!”

岑沿苦盼了一早上,此刻總算大聲叫道:“大哥,這女人瘋了啊,她要來咱家裏殺人!”

他比比劃劃,半片上衣在胸前晃蕩,顛顛地就往岑臨跟前湊。岑臨眉頭大皺:“你把衣裳穿好再說話。”

岑沿哪管這些,嘴裏哇哇告狀:“我差點就死了!要不是薇薇替我擋了一劍,你看、你看——”

岑臨低頭,這女人委倒在地,半邊烏發被一劍刺散,戰戰兢兢地委肩垂背,方才拉扯間,腰間朱紅系帶也拉松了,隱隱透出內裏藕色的中衣,襟口歪斜,露出一小塊雪膩的肌膚。

他移開眼,“再拿一件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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