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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半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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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半何音

皇室集體中毒,事態遠比想象中嚴重。皇帝雖癥狀最輕,但龍體本已孱弱,此毒陰損,恐傷及根本;懷王與五公主中毒最深,至今高熱反覆;三公主、六公主及鄭閣算是情況稍好的,卻也需長時間調理,且太醫隱晦提及,此毒可能遺留臟腑暗傷,於壽數有礙。

更棘手的是,下毒者手段高明,痕跡抹得極其幹凈。宮宴食材采買、烹制、呈送環節眾多,經手之人成百上千,光祿寺和內侍省自查了兩日,竟未發現任何明顯紕漏。仿佛是憑空出現的毒,精準地投放到了皇室成員的飲食中。

趙曦安指尖輕叩桌面,發出沈悶的響聲。此事絕非巧合,也非尋常宮闈傾軋。

目標直指皇室核心成員,且成功了大半,若非四皇子因故未怎麽進食,幾乎要被一網打盡。是誰有這般能耐,又有這般膽量?

他沈吟片刻,擡眸看向陰影處:“何音。”

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單膝跪地。

來人穿著一身便於隱匿的深灰勁裝,身量不高,卻異常精悍,面容平凡無奇,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類型,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沈靜無波。“將軍。”

“宮裏情況如何?”趙曦安問。何音是他最得力的暗衛之一,擅追蹤,精潛伏,心細如發。

“宮中戒嚴,但暗流湧動。陛下雖能理事,但精神不濟,多數時間在寢殿靜養。幾位王爺公主府邸亦是外松內緊。太醫院幾位院判日夜輪值,所用方劑大致相同,以清熱解毒、固本培元為主,但效果……似乎因人而異,懷王殿下與五公主殿下情況仍不穩定。”何音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屬下暗中探查了光祿寺部分經手宴席的宮人,暫未發現明顯異常。毒物來源、投放途徑,皆無線索。”

趙曦安眉頭鎖得更緊。連何音都查不出端倪……要麽是對方手段通天,要麽就是線索被更上層的力量刻意抹去了。

“你親自去一趟,”趙曦安下了決心,“不要驚動任何人,重點查禦膳房食材入庫、清洗、分派環節,以及宴席當日陛下、懷王、五公主席面附近侍奉的宮人。註意是否有生面孔,或舉止異常者。尤其留意……與四皇子那邊可有任何間接牽連。”

“四皇子?”何音微微擡頭。

“所有人皆中毒,唯他無恙,太過巧合。”趙曦安眼中寒光一閃,“即便非他所為,也必有緣由。小心行事,若有危險,即刻撤回,保全自身為上。”

“屬下明白。”何音頷首,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融入窗外夜色,消失不見。

皇宮在夜色中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巍峨而森嚴。何音對這裏的明哨暗崗、巡邏路線了如指掌。

他如同影子般掠過宮墻,避開一隊隊精神緊繃的禁軍,悄無聲息地潛入禦膳房所在區域。

禦膳房此刻早已熄火,只餘幾個值守的小太監打著哈欠。何音避開耳目,潛入存放食材記錄的庫房。

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他迅速翻閱著宮宴前幾日的入庫清單、領用記錄。指尖劃過一行行墨字,目光如電,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米、面、油、鹽、各色山珍海味……記錄清晰,數目吻合,領取人簽字畫押俱全。

似乎無懈可擊。但他註意到,其中幾樣時鮮果蔬的采買記錄,筆跡略有不同,雖然模仿得極像,但細微的運筆習慣……

他正欲細看,耳朵忽然輕微一動。

極其細微的破空聲,來自腦後!

何音心中警鈴大作,身體反應快過思維,猛地向側前方一撲一滾!一道冰冷的勁風貼著他的後頸劃過,帶起幾縷斷發。

襲擊者一擊不中,如影隨形,第二擊已至腰間!速度奇快,角度刁鉆,竟是軍中擒拿的路數,卻又多了幾分陰狠詭譎。

何音不及拔刀,矮身,側踢,格擋!黑暗中,兩人瞬間過了數招,拳腳相擊,發出沈悶的響聲。

襲擊者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招式狠辣,內力沈雄,竟是罕見的高手!

何音越打越是心驚。此人武功路數極為怪異,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且對方似乎對皇宮地形和守衛換班時間了如指掌,總能將他逼向死角,又不至於驚動巡邏禁軍。

纏鬥中,何音瞥見對方左手手腕內側,似乎有一道極淡的舊疤,形狀奇特。

他心念電轉,一個名字浮上心頭——蘇半!陛下身邊最為神秘、極少露面的心腹暗衛首領!

就在他分神辨認的剎那,對方抓住破綻,一記手刀精準無比地斬在他頸側!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既足以令他瞬間失去意識,又不至於造成重傷。

何音眼前一黑,軟軟倒下。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陛下的人?為何……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冰冷刺骨的寒意將何音激醒。他發現自己身處一處寬敞卻光線昏暗的殿宇內,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龍涎香和苦澀的藥味。

身下是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用牛筋索縛住,內力也被某種奇特手法暫時封住。

他迅速判斷處境,沒有立刻掙紮,而是緩緩擡起頭。

前方幾步開外,是一張寬大的龍床,明黃色的帳幔半垂。床上靠坐著一人,面色蒼白,眼下青黑,正是當今天子鄭晚。

他穿著一身素色常服,外披明黃龍紋鬥篷,手裏捏著一串紫檀佛珠,正微微闔著眼,仿佛在養神。雖顯病容,但天威猶在。

而在龍床兩側,陰影中各立著一人,同樣黑衣勁裝,氣息沈凝,與打暈他那人如出一轍。

打暈他的黑衣人——蘇半,此刻摘下了蒙面黑巾,露出一張冷峻瘦削的臉,約莫二十許年紀,眼神如同深潭古井,毫無波瀾,正靜靜侍立在皇帝左手邊。

何音心頭劇震。果然是蘇半!皇帝身邊最隱秘的刀!他為何襲擊自己?是陛下授意?難道下毒之事與陛下有關?不,陛下自己也中了毒……

無數疑問瞬間湧上心頭,但何音面上不顯,只是迅速垂下眼,做出剛醒轉的茫然之態,實則暗中調動被封的內力,試圖沖擊禁錮。

“醒了?”皇帝鄭晚緩緩睜開眼,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他目光落在何音身上,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件器物。

何音掙紮著想要行禮,卻因雙手被縛,動作狼狽:“卑職……叩見陛下。不知陛下召見,有何吩咐?”他故意裝作不知被打暈帶來,將“襲擊”說成“召見”。

鄭晚輕輕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蘇半立刻上前半步,將一杯溫水遞到他手邊。鄭晚接過,抿了一口,才繼續道:“趙曦安手下,果然能人輩出。何音是吧?潛入皇宮,如入無人之境,若非蘇半,只怕朕這禦膳房的舊檔,都要被你翻個底朝天了。”

話語平淡,卻字字如針。何音背上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皇帝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是奉趙曦安之命前來調查!甚至可能一直掌握著他的行蹤!

“陛下明鑒,”何音伏低身體,額頭觸地,“卑職奉將軍之命,暗中查探宮宴投毒一案,絕無窺探禁宮之意,更不敢對陛下有絲毫不敬!將軍憂心王爺安危,亦心系陛下龍體與皇室安康,故命卑職謹慎探查,以期早日揪出元兇,絕無他意!”

他語速平穩,將趙曦安和他自己的行為完全解釋為忠君護主,查案心切。

鄭晚靜靜聽著,指尖緩緩撥動佛珠,發出輕微的“哢噠”聲。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皇帝偶爾壓抑的咳嗽聲。

良久,鄭晚才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曦安的忠心,朕自然知曉。你此番潛入,雖屬擅闖禁宮,但念在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何音心下一松,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不過,”鄭晚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起來,雖帶病容,卻依然有種洞穿人心的力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並非好事。尤其是……不該你知道的事。”

何音心頭一緊。

“宮宴之事,朕自有主張。你回去告訴曦安,”鄭晚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宮中之事,朕會處理。讓他管好將軍府,看好該看的人,其他的,不必多問,更不必……私下探查。”

這話裏的警告意味,再明顯不過。皇帝在阻止他們繼續查下去!為什麽?難道真兇牽扯到連皇帝都不得不顧忌的人?還是皇帝自己知道什麽,卻不願深究,或者不能深究?

何音腦中飛速旋轉,面上卻依舊恭敬:“卑職……遵旨。定將陛下口諭,一字不差轉告將軍。”

“很好。”鄭晚似乎有些疲憊,重新靠回引枕,閉上了眼,“蘇半,送他出去。記住,今夜,你從未進過宮,也從未見過朕。”

“是。”蘇半應聲,走上前來。

何音感到捆縛雙手的牛筋索被解開,被封的內力也緩緩回流。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低聲道:“謝陛下。”

蘇半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只是示意他跟上。兩人一前一後,悄無聲息地退出皇帝寢殿,融入外面深沈的夜色。

一路無話。蘇半沈默地在前面引路,走的全是宮中最為隱秘、守衛最松懈的路徑,顯然對皇宮了如指掌。直到接近一處偏僻宮墻,蘇半才停下腳步。

“從此處離開,向西半裏,有處排水暗渠,可通宮外。”蘇半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什麽溫度,“將軍府的人,應該在那附近接應你。”

何音拱手:“多謝蘇統領。”

蘇半看了他一眼,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麽極快的東西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陛下的話,記住了。”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是為了你們將軍好。”

何音深深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身形一閃,便如貍貓般翻過宮墻,消失在夜色中。

蘇半站在原地,望著何音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夜風吹起他額前幾縷碎發。

他擡手,摸了摸左手腕內側那道極淡的舊疤,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難以言喻的神色。

片刻,他也轉身,身影沒入宮殿的陰影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宮墻之外,何音與接應的同伴匯合,一言不發,迅速返回將軍府。

書房裏,趙曦安聽完何音壓低聲音的詳細回稟,尤其是皇帝那番警告,久久沈默。燭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映出一片冰冷的幽暗。

“陛下說……不必多問,不必私下探查?”趙曦安緩緩重覆,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是。”何音垂首,“陛下還說,宮中之事,他自有主張。讓將軍您……管好將軍府,看好該看的人。”

趙曦安嘴角勾起一抹極冷、極淡的弧度。看好該看的人……指的是鄭閣?還是另有所指?

皇帝中毒,卻阻止追查。四皇子獨善其身。下毒者手段高明,線索全無。

這一切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這場針對皇室的大規模投毒,其內情之覆雜,牽扯之深,恐怕遠超想象。

甚至可能涉及到一些連皇帝都不得不暫時隱忍、或投鼠忌器的力量。

而鄭閣,他那任性驕縱、卻也因此被推上風口浪尖的小王爺,不過是這盤錯綜覆雜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可能是誘餌,或者障眼法。

趙曦安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沈沈的夜空。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知道了。”他聲音低沈,“你先下去休息。今夜之事,爛在肚子裏。”

“是。”何音無聲退下。

趙曦安獨自站在窗前,良久未動。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

看來,這潭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

那個被他“看管”在府中,尚在餘毒未清中昏睡的小王爺,或許比他想象的,更要身處漩渦中心。

他轉身,目光投向鄭閣院落的方向,眸色深沈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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