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與君相決絕 (1)

關燈
顧凜收拾停當,便向他父親那處去了。他原先想著,許是他過幾日便要出府過日子去了,有些事還要交代交代。只是他到了時,並沒有看到他母妃的身影,四周下人都被屏去,只有他父王一人。往日只有極重要的事時,顧琰才會撇開母妃獨自見他,他見此情景,心裏惶惶地有些不安。

他關了房門,便好好作揖問道,“父王叫兒子來,可有什麽事麽。“

他父王顧琰招手叫他坐到他面前來,兩人相對跪坐,顧琰擡手撚了茶盅,慢慢道,“我昨日聽到一個故事,不知是真是假,故而想來問問你。”便又頓了一頓,接著道,“你要娶的那位姑娘。可是當年被曹毖所斬殺的蔣平之女麽?“

顧澟手微微抖了一抖,眉首驟然一緊,驚道,“父王,父王從何處得知此事的?“

“你只管告訴我,是也不是。”

他知道瞞不了他父王,只得道,“是。”

顧琰搖搖頭,想他這樣驚訝,怕自己知曉,應是一早知道十七年前他曾下過那一道教旨了,便出言問他道,“如若有一天,趙清月知道這一道旨意,也算有意無意地幫了那曹賊一把,你當她會如何?”

顧琰言下之意已經很明了了,如若趙清月被人利用,怕的不是告訴她這一樁事,而是指鹿為馬說他顧琰是害她父親的真兇,難保不會報覆他這兒子。

顧澟卻將這一番話看作是父親反對他這一樁婚事而言,便又些慌張斷言道,“不會,不會的父親,此事並沒有幾個人知道,衛國侯已死,葉啟文也在我眼皮子底下看著,這世上再無人知道此中秘密。況且,我,我會與清月成親,她在我身邊,斷不會做出損及王府之事。”

“斷不會損及王府……你與她成親,便就是為了斷不損及王府?我雖然知道她聰慧異常,膽識過人,怕她遷怒於你。可終究婚姻大事,不可如此。父王知道你不知如何開口,父王願意將這一樁事原原本本的告訴她,她若真要怨,也與你無關。只是有些事,或許命中註定,或許陰差陽錯,不得不變成這樣了。”

“父王,父王,我實在,我實在不願意讓她知道這一樁事。我怕,我怕她知道以後,心中總有這樣一個楔子,不會願意再與我一起了。”

只是房門一推,趙清月便就站在他眼前。

“如若,我現在,便就知道了呢。”

他好似,生無可戀般的,眉頭緊皺著,話語透出了不曾表現的失落……

“清,清月......”

她緩緩道,“你與我成親,便就是為了這一樁事是麽?原來,吳大哥說的也並不是全都是騙我的......”她竟然失聲笑了出來,那目光呆滯的讓顧澟揪心的一痛,他知道一旦趙清月知道,他們之間維系的所謂“誠心”,便頃刻瓦解,消失不見了。

她在他面前,拿出那一頁黃紙,那黃紙飄落在他眼前,“你,你怎麽會有......”

她眼前已被淚水模糊,辨不清眼前顧澟的樣子,索性閉了眼睛,提醒他道,“嗬,你忘了,你父王當年的教旨,衛國侯當然留著,我想他應該是給了葉啟文了吧,除了他,沒有人能夠這樣狠得找的到別人的痛處。”

顧琰見此事已是紙包不住火,瞞不下去了,便道,“趙姑娘,本王不知道與你說此事的人,如何與你說的,只是你父親並不是受本王旨意而死,卻也不能說是毫無幹系。此事,皆由本王而起,也需要向你解釋解釋。這一道旨意,原本是為了提防漕門的一萬兵力,當年漕門投營時,宣州守軍不過三萬眾,又實在虛弱,宣州外敵尚在,你父親這一萬江湖人實在辨不出來路,我心裏的確有過猜疑便向曹毖下了教旨,如若誠心歸順,自要向朝廷推薦,如若是趁亂得利之徒,也要決斷。我原只想著邊防安危,實在不能再生出什麽亂子。算我不會識人,才叫你父親生此橫禍。你若還是恨不過,自可以朝我尋仇,毓王府不會與你為敵,算是我的愧疚。”

顧澟從未過一刻像他此刻般卑微過,捏著她的衣袖,像是央求道,“清月,我父王他沒有騙你,你且瞧瞧那教旨的日子,直與你父親死時,有半年之距,如若真是我父王指使,何以等了這樣久。”

她舒心一笑,其實她在來的路上大抵已經猜出了七八分,緣由便就是這教旨的日子,她極力地裝作不曾受害的樣子,嗓音緩緩,道,“民女敬重王爺為人,毓王爺所說,清月都信。只是,我與鄭王之事,還要我們說清楚才好。”

顧琰自然懂得她話中的意思,只應了一句“好。”便匆匆離去了。

這裏只剩了他們兩個人,他們之間,不發一言,不執一語,黯然沈默。

終究還是她先開的口。

“顧澟,我們之間,便就不作數了吧。”

他見那一瞬她的眉眼,像是哀莫大於心死。

我們之間,便就不作數了吧。

他最怕的,便是眼前。

“清月......你既然聽了我父親的解釋,信我父親解釋之言,為什麽,為什麽?”

“我會與清月成親,她在我身邊,不會做出損及王府之事。”

偏偏最不想讓她聽到的言語,都被她聽了去。

她想他大概不明白,她在意的,只是他好似並不是很愛她,只好忍著眼淚,緩緩道,“你留我在身邊,不過是怕我有一日聽信了葉啟文的言語,以對付衛國侯之法對付你罷了。往日,在無虛崖上急查我身份的根本不是葉啟文,是你。葉啟文能讓吳逸告訴我此事,他跟本不需要從別處查知。所有的事,你早就知道。你做了這麽多的事,只是怕我,將覆仇的念想動在毓王府的身上。是不是?”她望著顧澟哭笑著,眼間垂淚,笑容卻好似燦然如花。

顧澟望著她,那一句“是不是?”直直問的他回不出答案。他自己心裏總也是辯不得這是與非來,他總想著這一天不會來的這樣快,或許他可以永遠瞞著她。可是,終歸她還是什麽都知道了。他的確如她所言,一早便就知道,也曾經派鄭康查過她的身份,只是無虛崖上的人的確個個都是人精,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她便是蔣平之女。可是後來知道了,便也不知道這話該從何處說起了。

顧澟慢慢地向她靠近,那樣子看起來極其頹唐,眸子裏只有一個她,卻看起來沒什麽精神。

“清月,即便我不想讓你知道那封手諭,我只是不願你多想,我說過,無論你是否利用我,只要你不厭棄我,我愛你清月,我愛你。”

顧澟急急地將她逼進墻角,說的也都是他的真心話。他極其無助的瞅著她,向她探下頭來,想要吻住她。

可她卻撇過頭來道,“可是......我卻不相信你了。”

顧澟的心裏一聲悶響,竟生出了絲絲絕望,這絕望籠罩著他,讓他心底沒由來的生出一絲涼意,慌亂他的心神。他左手微微用力扣著她的身子,眉頭皺著,一邊卻將她的別過去的腦袋板正回來,用力的吻著她的唇。

他的力氣極大,她除了叫喊著他的名字和“嗚嗚”的聲音,卻是掙脫不了他緊鎖的懷抱。

他強吻著她,不顧她的掙脫,眼角卻劃過淚痕。

他如今才算是真真知道,如何是無能為力。

他最終成了她所厭棄之人。

顧澟突然覺得唇角一陣刺痛,隨之口中湧來一陣血腥彌漫。她咬破了他的唇,雙目冷對,才最終停止了。

趙清月方才緊抓著他衣袖的手,漸漸松了下來。她望向顧澟的眼角,如她一樣的動情悲慟,她輕輕地推開了扣著她身子的手,繞到他身旁來,落淚無聲,只留下淺淺淚痕道,“顧澟,即便你現在說你對我愛的入骨情深,我仍會疑心,不會相信了。我如今才算明白師傅所說誠心相待方得始終,是何意義。你如今可安心罷,我父仇已報,不會因為這一道恩旨而算到毓王府頭上,你也不必這樣留我在你身邊了。”

她抹一抹淚水,轉過身來,紅著眼眶,摸一摸發髻,拔了那日他送她的青玉花釵,道,“我自認,從不輕信旁人,當初因為救命之恩我信過吳逸,他騙了我。如今我自以為與你心心相印,信了你,卻也是騙我。天下無數恩愛伴侶,只有我們這樣互相利用,如今便日日只剩猜忌了。便又何苦呢,不如一別兩寬,各自歡喜。你我從此天涯各處,莫要糾纏了。”

她好似沒有一絲留戀,只有“天涯各處,莫要糾纏”這一句訣別。

門外又是白雪茫茫,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輕雪,被凜風吹了進來。

顧澟望著那決絕的身影,落淚無聲,那青玉花釵卻應聲而落,一聲清脆,裂成了兩半。

一別兩寬,叫我如何各自歡喜……

作者有話要說: 禮拜四寶寶沒有申請上榜單~這種可能發一到兩章,對不起啦小天使們,看下周四有沒有我吧。

快給我留言,最近該結尾,很糾結,給點意見唄~麽麽噠~

☆、遙遙沙場故人歸

你我從此天涯各處,莫要糾纏。

她在喧鬧的街上疾行奔跑,瀟灑的話她盡情說了,可此刻心裏痛的不知道究竟是她與他終歸不能在一處了,還是他騙了她,終究並不很愛她。

她心裏有些事情,終於明白。

為何她在大殿說出自己的身份時,顧澟竟沒有半分驚慌。為何在大理寺監牢時,他顯得樣子十分焦急。

又為何葉啟文一早知道她的身份,為何在毓王府時,她與漕門好似音訊斷了數月。

她心裏早早解不開的迷,令她疑惑的種種,如今終於如柳暗花明,全都在她眼前了。

“顧凜他根本就不愛你!他娶你,不過是為了他毓王府的門楣,他一直都在騙你,你明不明白!”

她如今明白了,是否還要謝謝他吳逸呢。

趙清月晃晃悠悠的回了宅子,楚楚見她回來時眼睛紅腫腫的,便知道一定哭過了,忙上去掃了她身上的落雪問她,“吳逸到底跟你說了什麽,你竟然這樣急匆匆的就跑出去了,還這個樣子回來!”

她進了房門不覆在外頭時的那份倔強大方,也沒有半分力氣假裝了,腳下一癱軟,好似癱坐在地上,嗚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她倒是嚇到了,忙一把抱住了趙清月,問她道,“清月,你怎麽了,清月。”

誰能想到她能說出這麽一番話來,“楚楚,我終歸不配得到幸福對不對?我當初一心想著利用他毓王府世子的身份,為爹爹報仇,到頭來,卻是算計到我自己頭上。”

楚楚不明白,故問道,“清月,你在說什麽?”

她的語氣像是在嘲弄自己,苦笑,“他根本並不愛我,這聲勢浩大的一場婚禮,不過是,不過是為了讓我在他身邊安心待著的一場算計!”

楚楚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兒時陪伴,便沒見她這樣傷心過,忽然想到方才她只見過吳逸一個人,忙騰地一下站起來道,“不會的,我見鄭王爺,並不是這樣的人啊。怎麽會這樣,吳逸同你說的?我現在就去找他,他怎麽能在這個時候跟你說這樣的話!”

趙清月一手拉住氣憤的她,抹了抹淚水道,“他所說之言,我並未全信,只是有些事,他說的沒錯。你叫上幾個得力的人,將他綁了來此,我與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楚楚見她神色突然嚴肅起來,便沒有多問,只照著她的要求,將吳逸五花大綁了來。

待到吳逸綁過來時,趙清月已經換了一副樣子,只有眼角還有些連胭脂都蓋不住的紅腫,可仍然眼神淩厲。她在外人面前總不是那樣脆弱,她的自尊不需要別人同情,所以才更令人心疼。

吳逸好像並不清楚,為什麽他今日經會被這樣對待,他原想著她傷心夠了,便會多少看一看他。

“清月,你,你這是做什麽?”

她一手抽了她的青玉劍,搭在吳逸肩上,道,“你告訴我原委時,便沒想到,我會知道你是細作的事麽?”庭下漕門之人,聽她語氣皆是議論紛紛,她的劍身劍光清寒,直惹得吳逸一身戰栗,忍忍不發。

楚楚瞪大了眼睛道,“原來你就是那個細作!”

楚楚原沒想到,她所言極重要的事,原指的是之前的細作之事,如若是吳逸,趙清月對他如此信任,自然是查不到什麽奇怪的地方的。

她又接著道,“那朝廷下的恩旨,除了宮中的石渠閣,便只有曹毖才會留著這張護身符了吧。然而現下曹毖已死,能得到它的料想也只有葉啟文了。你如今還想要推脫,與他沒有半分幹系麽!”

劍刃又離著他的脖子又近了一分,那青玉劍削鐵如泥,便在頸處留了一道口子。

吳逸感到頸間一陣刺痛,聽了她說的,便知道自己已是退無可退,如若今日她念著往日的情分,還能留的他一條命在,如若按照門規,他自是活不了的。

“你到底,是什麽人。”

吳逸沈默了半響,方才緩緩道,“我是,北岳人。我為的不是葉啟文,而是北岳,北岳王庭。我是北岳王庭的細作。”

“北岳?”

她倒是沒有料想到他竟然是北岳人,於是手掌微微攥緊了些,盯著他的眼睛道,“原本你便是,為了北岳才隨我進的漕門?你我相識,竟,竟也是算計......”

趙清月徑自的一聲哼笑,她竟沒想到,這漕門讓她最不得解的事,皆都來自她的身邊,這個她信任的大哥。所以,葉啟文才會知道她的身份,所以,她不在漕門的數月,只有葉啟文想要她知道的消息,她才會知道。

他跪著往她的近前挪了挪,抱著哀求的姿態,只希望她眼裏透著的清寒與沈默可以沒那麽哀傷,便急吼吼地道,“清月,我告訴你,我全都告訴你......”

可趙清月卻並不為所動,她甚至不願意再聽他過多的言語了,“你不必說了,我已經猜到了。”

她眼裏的清寒與沈默,終究不是為了他。

“按照門規,你應是活不過今晚的,只是,我念你還是曾經救過我,即便那也是一場算計,可我不願欠著誰的,此番就當我還你了。如若再當遇見漕門之人,做有損漕門之事,我今日放你一條性命之言,皆當可棄。”

她反手一挑,挑斷了綁著手腳的麻繩,冷言冷語道,“你走吧。”

“清月......”

他喚了她一聲,仍做念想,讓她留一留他。

“你不走,還留著等著我殺你麽。”

吳逸已然看到她眼底的冷漠,不會再有機會了,是他禁不住葉啟文的誘惑,傷了她,也傷了自己,他只得落寞道,“好,我走,我走。”

八年,一恍如夢,如若不是自己貪夢癡望,怕是不是這樣的結局。

吳逸回身望了望那趙宅的匾額,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決絕,斷然沒有半分猶豫和暧昧。

冰雪愈大,冷的人凍徹孤寒。

北方戰事方休,迎送蕭遠的衛隊,今日也在午後浩浩蕩蕩的回了京城,皇帝親自在城門扶靈,霜雪瑩白,一派素色,好似迎著他回來。

顧瀠擡頭望著天色茫茫,一別四月,等來的卻是天人永隔。

“阿遠,我等著你回家。”

穆國侯府已是一片素白,一隊人馬在穆國侯府門口稍稍停下,便將蕭遠的棺槨從正門送入王府,停在王府正殿的大廳,顧汶雙手捧著厚重的戰袍,遞給一身縞素的顧瀠,上面還有些斑斑血跡。

“阿姐,都怪我,沒有保護好姐夫。”

顧瀠撫著那血跡斑斑的戰袍,還是忍不出哭出了聲。驀地,只叫了兩聲“阿遠。”便跑向那盛著他屍首的棺槨,想要推開棺蓋,見一見他。

顧汶見狀連忙擋住了他大姐,道,“阿姐,人已死了兩月有餘,不剩什麽了,你還是不看的好。”

顧瀠腳下一軟,像是癱在他身上,聽著他道,不剩什麽,眼淚忍不住的簌簌落了下來,“不剩什麽,他明明說過他會回來的。終究是葉啟文殺了他,是我害了他。”

顧汶見他家姐終於心裏記掛著他了,心裏不知應是喜還應是悲,心裏五味雜陳似的,道,“阿姐,人死不能覆生,姐夫臨終前曾告訴我,他願放過你,日後你若喜歡誰,便和誰在一處吧。”

“他當真說的這些話?”

“嗯,他願你好,不想你每日拘著自己,便知道自己身不覆命,跟我說的這些。”

他願放過你,日後你若喜歡誰,便和誰在一處吧。

這七年,原還是自己太過倔強,她此刻多希望,時光能回到過往,他至少不會這樣心裏認為自己還是愛著別人。府內一早便請了金閣寺的高僧作持,直要誦經七日夜,才可送靈歸土。她也不是如別人個個哭的嚎啕,日日只是神情落寞。

送靈那日,她也是一如往常的默然空洞,眼裏透著傷情,卻並不怎麽慟哭。顧瀠將他安葬在城外金閣寺山下,望他日日能受佛法,她也能日日守著他。

顧澟見她這幅樣子,更是擔心。所以這兩日都是在穆國侯府裏住著,一是怕她覺著這空蕩蕩的侯府一夜盡是縞素,十分單調寂寞,二是她如此傷情,怕她做什麽傻事來。

他與顧汶坐在屋子裏,屋外仍舊風雪呼嘯,烤著炭火,問他道,“阿汶,你當時在他身邊,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顧汶回憶良久,嘆了一口氣,道,“那日,我本與蕭遠去敵軍陣前探查,快行到迷風谷處時,便從林子裏不知何處掃來一陣暗箭,我與蕭遠便都受了箭傷,那幾個個個兒便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我與蕭遠敵不過,只好跳下山崖。幸好那崖上有許多樹枝遮掩,也不算很高,我們便都掛在樹上。我拽著他,只是那樹太小了,我的手臂又受著傷,他見那樹枝馬上便要斷掉,知道如果我仍拽著他,我們必定都會掉下懸崖而死,他便,他便脫了我的手,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

“嗯,我這條命,便是蕭遠救的。”

“想必是葉啟文的人到處下手不得,見你們兩人外出,便得了空子。”

“其實那懸崖並不算很高,只是那迷風崖底,怪草叢生,野獸也經常出沒,等到我帶著人趕到時,只剩那一件染血的盔甲了。”

“屍首呢?難道你帶回來的只是,只是一座空的棺槨?”

他瞥了一眼顧澟,點了點頭,“那的確是一座空的棺槨,不過是個衣冠冢罷了。那四周有鮮血拖行的痕跡,衣服也被撕得破爛,怕是被野獸拖走啃食了吧。我不敢告訴阿姐,若是阿姐知道蕭遠的屍首被野獸啃食,她怕是接受不了。”

“阿遠......”

他未想到,曾經誇下男兒志的蕭遠,如今卻是這樣的結局,此事的確不能讓顧瀠知道,她本就傷情,如此一來更要難過了。

說到此處,門外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顧汶開門一見,原是顧瀠房裏的貼身侍女雪兒。

雪兒急匆匆的道,“王爺,校尉大人,我們家夫人丟,丟了!”

顧澟聽聞便與顧汶異口同聲道,“丟了?”

“是,方才我入了夫人房裏才發現夫人並不在房裏,又叫下人們找了找,沒有找見,問了侍衛才知道,夫人她出門去了,可是這夜裏他能去哪兒呢?我實在著急,又不敢耽誤,便來找您拿主意了。”

“她出去了?!這麽晚了,她能去哪兒呢!?”

顧瀠去的不是別處,正是世侯館。守門的侍衛見是穆國侯府夫人,自然是不敢攔阻,直接放行進去了。

她走到了位於世侯館東向的臥房,輕手推開房門,葉啟文已是熟睡。

順著月光,亮出了手中的匕首,猛地向葉啟文的心臟紮去。

黑暗中,顧瀠卻被人抓住了手臂,飄出葉啟文的聲音道,“你想殺我。”

她的確很想殺了他。

“你欠蕭遠的命,自然要你來還,我欠你的命,我自然也會還給你。”

“你瘋了。”

葉啟文起身將她推在一旁,苦笑了起來,大概為自己的一往情深,大概為自己的愛而不得。

“如若,我們都死在那一場火裏,該有多好。”

他看著顧瀠在月光下清冷的目光,連原先那一點點的愧疚與憐憫也不覆存在了,他只在她的眼睛裏看到了默然,不禁勃然大怒道,“在你心裏終歸是我欠他的,為什麽他都已經死了,你還是這樣!你從前明明是愛著我的,你明明是恨他的!”

“你我之間,何必這樣互相折磨。你又何必這樣執著於愛恨,從前,從前我早已忘了,我愛著的人也早已不見了。葉啟文,我愛的人都是死在了你手裏。”

葉啟文,我愛的人都是死在了你手裏。

原來,葬送他愛情的竟是他自己麽?

他望著她眼裏的淚,心裏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心情。他的偏執,並沒有帶給他他的愛情,他的權利,卻毀了他在她心裏唯一的惦念。

如若,我沒有放了那一把火,你或許終歸命裏愛的仍然是蕭遠吧。

如若,我不再回來,在你心裏是否還是那個桃花樹下的白衣少年。

如若,我死了,你心裏是否還能惦念一些我呢。

或許吧......

“那你殺了我吧。”

他絕望,語氣又似哀求。

顧瀠楞了一下,手中的匕首顫抖,沒有想到沈默許久,換來的是他的這一句話。

屋外此時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火把映過月光,紅的發亮。

她知道是顧澟帶著府兵沖進了世侯館,大抵是來救她了。

“你不是想讓我賠你一條命麽,我今日便成全你。”

還未等顧瀠反應過來,她便已被他奪過了匕首,拿在身前,慢慢移出了臥房。門外,果然是顧澟。

顧澟見阿瀠被他這樣匕首抵在脖頸一側,脅迫著出了屋子,心裏不覺得一陣忐忑,道,“葉啟文!你要做什麽!你放開她,曾經之事,皆是我與蕭遠和你有血海深仇,你何必牽連到阿瀠身上。”

葉啟文在她耳邊放肆的大笑起來,刺耳又悲傷,“令妹今夜本想要行刺與我,你說我該放過她麽?南軍大勝,北岳此役未討的半分便宜,左右也不會放過我,不如今夜她與我一起陪葬。”

她看起來並沒有半分驚慌,只是那匕首硌得她生疼,她若是今日死了,葉啟文也必然活不了,她也不算太虧,便道,“哥哥,我知我沖動,你不必管我,我死以後,將我與阿遠葬在一處,這樣我便,我便又可以見到了他了。”

葉啟文心下一沈,七年,終究熬不過時光陪伴。

“葉啟文,你要什麽我都能答應你,我知道最近你受北岳之人追殺,只要你放過我妹妹,我保你不死。”

“保我不死?顧澟,你會放過我麽?我害的你鸞鳳分飛,你也恨不得北岳之人殺了我吧。”

“葉啟文,我雖然恨你如此詭計,可只要你放了我妹妹,我不會食言。”

他嘴角勾笑,仿佛已看到了他的死亡,道,“不必了......”

葉啟文的最後一個字還未完全說出口,便從屋檐處射過一只暗箭,從她的耳邊穿風而過,一箭封喉。

顧瀠被他一張推開,旋即,便又有一雙,刺向他的胸口和心臟。

顧瀠猛地被他一推,倒在顧澟懷裏,回身望向他,中箭的樣子及其可怖,嘴角湧出鮮血,跪在她身前。她霎時想到他方才在屋子裏說的,“你不是想讓我賠你一條命麽,我今日便成全你。”

他不是想讓她陪葬,他是在自殺。

顧瀠跑過去接過他的身子,有些可憐他,葉啟文吐著血沫,又怕嚇著她,所以忍著吞下湧出的鮮血,艱難道,“阿,阿瀠,我這條命賠給你......”

她落淚,卻無聲。

他笑了,他這一生還是敗在她手裏。

“我恨透了蕭遠,你卻偏偏愛上了他。如果,如果我不是個商賈,我們是不是,不會走到這一步。”

他介意的,至始至終都是他的身份。

而她自始至終都沒有給他回答。

他只覺得眼前愈發模糊,身子愈發寒冷,卻並不怎麽疼了。

他想他這漫漫一生,竟什麽都沒有得到過,何其悲涼。他如今也不知道他自己竟是愛顧瀠多一點,還是恨這權勢多一點。不過,他想他總好過蕭遠,至少他在她懷裏死去,至少不是在北地裏被野獸啃食。

北風呼嘯,風雪依舊飛揚,手掌輕輕一落,已是毫無氣息。

這世上,再無葉啟文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更新啦,給我留言唄~

☆、無虛崖外妙玄山

年末時節,妙玄山上枯敗的只剩冰冷的白雪和枯枝的黑。趙清月還是回到了她師父在的妙玄山上。七年不曾踏入,她發現其實也並與以前有什麽不一樣,只是弟子比以往多了些,也熱鬧了些,師傅的草廬也被重新修繕過,不像以前真的是個茅草屋子了。

她與範陽一起回的無虛崖,並沒有帶上楚楚。原因嘛,不過是知道她不愛這樣清冷的日子,還是俗世好玩些。況且她此後不打算再下山來了,便也就不必帶著她,留著她與阿靖打理漕門,指望著他們能時不時的來看看她便好。

她在草廬內泡著師父愛喝的青草茶,又將屋子裏的暖爐靠的離師父離了些,她坐下,與師父一起品茶。

近些日子一直這樣與師父相伴,過著以前的日子。

清儀之前曾經問她道,“大仇可報了?”

“報了。”

師父便又問,“那你在俗世可有事還未了麽?”

她便又回答,“沒有了,師傅,弟子願一生都在無虛崖陪著師父,不再下山去了。”

清儀笑笑,並沒有把她的話當真,“你回來,為師自是欣喜,只是,是否是前塵往事,該了斷幹凈,還要你自己做主。”

她還是落寞,表情看起來淡淡的沒什麽波瀾,她既已下定決心,便想著不會再有什麽改變,“師父,弟子知道,只是弟子仍舊還有心結,還未想明白。弟子不過是愛上了一個人,如水中花影罷了。黃粱夢醒,該是一切如常。”

該是一切如常,她也的確一切如常,只是在外人面前一切如常罷了。

三月小陽春,不覺間,冬日已經遠去,暖陽當空。楊柳拂風笑桃花,池邊春映紅。她這日閑來無事,瞞著她師父偷跑下山來,卻不巧遙遙望著那路邊有幾身形魁梧之人在欺負一個大姑娘。

巧倒是真巧,這路見不平,便就叫她碰見了。

她方要走到近前,想要將那幾個彪形大漢收拾一番,便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奪了她拔刀相助的機會。她見那人身手倒是不凡,那幾個人雖然身形健碩,可打起架來卻毫無章法,完全不是那位公子的對手,她離的稍遠,遠遠看著那公子身法如行雲流水,打的倒是毫不費力,她見不需要多做幫手,便跑過去照顧那位姑娘了。

那人將這幾個惡霸摔到一邊去,並不留戀被救者的謝意,只是背對著,好似焦急的趕著去什麽地方。

那姑娘已經嚇得說不得話來,只是趙清月覺得這樣讓他白白走了不好,總得讓這姑娘知道救命恩人是誰吧,便連忙叫住他道,“公子?”

“還未請教,公子姓名。”

那人聽見趙清月喚他,倒是頓住了,眉頭驟然一緊,好似留戀的微微側頭,躊躇不前,卻只是背對著。

趙清月這才仔細瞧了瞧,心口總覺得這背影像“他”一樣熟悉,她以往在麗陽時,總是見著他的背影,也是這樣,偉岸平闊......她瞬時有些心慌,可話已出口,收不回去了。

心裏萬分望著,千萬別是他,又有幾千幾萬的聲音告訴她,多希望是他。

她正惶惶不安時,那人便緩緩轉身,叫了一聲,“清月。”

是他。

那情景,便像是時光又輪回了一遍,如他們初見時。

“在下趙清月。”

在下,趙清月。

兩相顧盼,往事皆盼雲淡風輕無語,卻是眼波難定,心事難平。

在下,已不是當時的趙清月了。

她其實還記得,當初與師父說過的,“黃粱夢醒,該是一切如常。”

也記得她說過的,“一拍兩散,各自歡喜。天涯各處,莫要糾纏。”

只是,一切如常的不是她,各自歡喜的也不是她。

在她再見他時,心裏橫波難平,便就知道了。

即便,她此刻眼裏,如平瀾無波,如止水清靜。

其實,她並不如她表現的那樣平靜瀟灑,趙清月時常躲在屋子裏偷偷的哭,師傅不知道,她的那些師弟們也是不知道的。有時,又常常端著那日顧澟送給她的匕首,想著,為什麽她那日還的不是這只匕首,而是那只玉釵呢。為什麽,在她愛的這樣深時,卻要這樣只如相識不相見。

她以為,如此便好了罷。

可終究,往事縈懷,不如江水流去難回。

“趙師姐,趙師姐!”

門外傳來範陽急促的敲門聲,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