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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一旁的小廝跨過了門欄,便是內院。趙清月一路瞧的仔細,顧澟見他在衛國侯府也是這般細瞧,便笑道,“倒瞧出什麽不一樣了麽?”

趙清月心裏知道他說的不是這雕梁畫棟,便道,“嗯,自然是大不相同。”

他心底一絲笑意一閃而過,便到了蕭遠的書齋。

他們二人進來,蕭遠盤坐在室內,手執書簡,前頭是楠木雲紋幾案,背後是松石雕鏤六曲屏風,擡了頭見了顧澟身旁的趙清月倒是驚訝,“這是......”

顧澟知道他從未見過趙清月,與趙清月歸了座位便介紹道,“這是漕門的趙清月趙公子。我與趙公子剛出衛國侯府,你的人便找上門來了。”

蕭遠一聽是漕門少主,心頭一陣恍然,指著他二人笑道,“久仰公子大明,今日大哥能帶公子來,相必交情頗深了。”

他們二人相視一笑,顧澟倒是不矢口否認,應道,“我與趙公子幾日前相識,倒是一見如故,甚是投機。我今日本來便要到你這裏,結果你卻到我這裏來了。倒是出了什麽事麽?”

蕭遠咽了一口氣,靜默,似是不好開口,又似是悲傷至極。

趙清月見他不好開口,以為是自己礙事,便要起身道,“侯爺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麽?可願讓我去院子裏走走。”

蕭遠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想必是誤會了,忙解釋道,“公子誤會了,我大哥從來是心思縝密之人。今日大哥能將公子帶來,我又有何事不放心的?只是還望公子不要聽得厭煩才好。”方才吐露道,“今日,阿瀠碰見了葉啟文。”

葉啟文

趙清月倒是知道這個名字,她當時詳查顧家的底細時,便知道此人與顧大小姐的一樁韻事。當時她剛剛掌舵漕門不久,便聽聞顧大小姐與情郎情深意切卻奈何豪門地位,天地懸殊。為此,還生出了殉情火場的閑話,鬧得麗陽沸沸揚揚。他聽得此時蕭遠說出了葉啟文的名字,當即便覺得此人必是攜怨而來的了。

顧澟見他說了葉啟文的名字,一時之間不覺得驚恐,起先還是驚異的語氣,而後卻是目光渙散在別處,聲音暗沈沙啞,“葉啟文?!我原以為他消失了六年,這輩子都不會再出現了。”

“阿瀠。”

一陣恍惚,顧瀠驚覺她身後有聲音在喚她,那聲音親密又熟悉,仿佛在夢中,淚已翻湧,可她卻不敢回頭。

“阿瀠!”

那人見顧瀠雖停在路中,並沒有轉過身來,便又急切的喊了一聲,顧瀠這才聽得真切。她恍恍惚惚的轉過身子,果然又在人群中看見那一抹身影,如她數次在夢中的情景一樣,他一襲白衣,仿佛塵世不染,他們之間明明咫尺,卻仿佛相隔山水萬重。

顧瀠覺著,他比以往更加消瘦,兩鬢也微微散下些白發,劉海掩蓋的一側,有一道陰暗狹長的燒疤。

“好久不見。”

他再度開口,逆著人流朝她漸漸走進。顧瀠有些分辨不清,周圍甚囂喧嚷,與她,卻是只有眼前一人。

驀地一相逢,卻是心事眼波難定。

六年

六年別離,她以為若是有朝一日相見,她定會不顧一切,定會欣喜若狂。可她錯了,她一步卻也未動,一份念想也無。見了他才發現,往日那些如數家珍的相愛時光,如今,卻一個也記不得了。

她如此堅持的,到頭來不過一點執念而已。

顧瀠攥緊了拳頭強忍著,眼裏心裏皆是無以名狀,她知道如果蕭遠知道了今日的見面,必會像六年之前那樣讓他從她的生命裏消失不見,她只是不想再害他了。她緩緩的搖著頭,漸漸後退。他行的越急,她退的越快,直到她回過身來,卻被蕭遠緊緊抓住了臂膀。

顧瀠不過驚訝了一瞬,隨即問道,“碰巧?”

蕭遠按著火氣,只淡淡道,“碰巧。”

她心裏還是害怕,如此撞見,只是不想再傷他,“今日之事只是碰巧,並非有意。我答應你永不見他,你別動他,求你。”

蕭遠見著她如水的眸子裏,永遠不會為他註目。他心裏雖然生氣,卻又無可奈何,他對她總是這樣無可奈何,只能咬著牙應她道,“好。”他見葉啟文已從遠走近,覺察他似乎已不是六年前那個文弱少年,六年前的大火在他的清秀的臉龐留下印記,目光裏也透著如炬的恨意。

“蕭遠,我回來了。”

他沒有多說,只透著沙啞的嗓音撇下這麽一句,臉上透著詭異的笑容,在蕭遠的眼中漸漸消失在街巷裏。

☆、卻是春宵夢裏人

蕭遠,我回來了。

顧瀠面對著葉啟文,心裏卻無半點欣喜。葉啟文身後洞黑的巷口,無來由的令她生出恐懼,她瞧著他似變未變的容顏,聽著他道蕭遠,卻令顧瀠心生驚悚。本是有情人,卻是一場驚夢。

她驚起,已是一身冷汗,恍惚了半響,才自顧自地小聲道,“我怎麽擔心起他來了。”又瞧了瞧窗外的月色,忙問守在床頭的丫鬟道,“雪兒,現在什麽時辰了?”

雪兒見顧瀠額上的涔涔汗跡,忙拾了她的帕子擦道,“夫人,您這是怎麽了。眼下已快過了亥時了。”

顧瀠坐起,扶了雪兒下了床道,“這才剛睡下,也沒睡多久,侯爺呢,這麽晚,還有政務要忙麽。”

雪兒答道,“侯爺還在書齋,說是夫人的兄長過來了,還有什麽漕門的少主也來了,這會兒還沒走呢。”

“哥哥?他來做什麽。”

雪兒服侍她穿了衣裳,便跟著她到了蕭遠的書齋。顧瀠到了書齋門前見果真燈火通明,入了門見顧澟身旁跪坐的清秀小生便想應是那位漕門少主趙清月了。眼光一直在他身上道,“這位便是漕門少主趙公子麽?”

“正是在下,見過夫人。”

蕭遠原以為她是睡了,倒是沒想到這個時間她竟起了身,便起身扶了她道,“夫人?你怎麽來了。”

顧瀠揚了揚衣袂坐下,手扶著太陽穴輕柔道,“睡不踏實,便醒了,知道哥哥來了,便過來看看。哥哥可有什麽事麽?”

顧澟像是被點醒似的,暗自瞥了一眼蕭遠,忙道,“哦,自然有事,今日禁衛營抓了5個北岳人,鄭康親眼瞧著他們送了火藥到了侯府,所以連忙趕來告訴你們一聲。”

她聽聞這樣的消息,免不了要大驚失色,道,“火藥?怎麽會流入侯府?!”

蕭遠佯裝附和道,“可不是,這平日裏都是下人管家,我竟也不知道今日進出年貨,竟然出了這等紕漏。”

顧澟見她未察覺異樣,便笑道,“再稍等一刻禁衛營的人便來收了它。你且不用擔心。”

顧瀠點了點頭,撇了心下的顧慮道,“那便好,這馬上就要過年了,可不能再出事了,前幾日的大火燒了多少百姓,這麗陽許久沒有這麽大的事了。”

蕭遠握了她的手道,“你不必擔心,受災的百姓,朝廷自會撥下糧款,過冬救急的。”

蕭遠見她並未抽回手去,嘴角微微上揚,似是開心,又對顧澟道,“這夥人可是前幾日火燒麗陽的賊人麽?”

顧澟點頭道,“正是,這人還是趙公子幫我抓的。”

趙清月忙笑道,“我哪裏有這麽大的本事,碰巧罷了。”

正說著,屋外便有小廝跪道,“侯爺,衛軍副統領鄭康帶了一隊衛軍在府外求見。”

蕭遠一甩手,道,“讓他進來,衛軍所行之事不得阻攔。”

不過一刻鐘的光景,鄭康便搜了火藥,一隊人恭恭敬敬列於空庭之上,鄭康進屋道,“大人,都搜齊了,薛王二府的火藥也送回禁衛營了。”顧澟見他這事辦的利落,沒出岔子,心裏欣喜,見天色已晚,便也起身道,“鄭康也到了,你們好生休息,我們便也隨他們回去了。”

蕭遠起身相送,扶了趙清月諱莫如深道,“拜托公子了。”

“侯爺放心。”

待他們走遠,顧瀠先開口道,“這趙清月,只是看著身段比尋常男子嬌小一些,沒想到卻是鼎鼎大名的漕門少主,真是人不可貌相。”

“夫人說的是,方才與他聊了聊,倒是心思細膩,至情至性之人,也怪不得大哥與他深交了。你今日睡的不好,我讓芳嬸給你煮點安神的湯劑,喝了便睡吧。”她點了點頭,眼中好似有些愧疚,擡眼望著蕭遠,他還是之前那般對她溫潤細心,事事照顧,並無半分異樣。只是她心裏不知他對今日之事做何種看法,只是他不提,她也不好再提了。

便就這樣罷。

第二日一早,這外面鞭聲震天,卻也吵不醒趙清月的好覺。任憑那鞭炮聲音震到天上去,她也是裹著被窩,窩在臥榻上不肯起身。楚楚懷裏捧著幾個剛剛從南方船運的柑橘,想拿過來給她嘗嘗鮮,見她還未醒,便盤坐在她身旁,自顧自的剝起橘子,吃的正歡,趙清月微睜著一只眼道,“吃這麽多不怕上火麽?”

楚楚窩了心口嚇了一跳道,“可嚇死我了。”見她直勾勾瞅著自己手裏的柑橘笑道,“可真是狗鼻子,我這不是看你昨兒夜裏回來的晚,多讓你歇一會兒麽。”

趙清月順手奪了她手裏剝好的橘子,掰了幾瓣扔進嘴裏道,“明兒便是除夕了,這幾日沒顧得上宅子裏的事,阿靖最是願意過年了,年貨可準備好了麽。”

楚楚眼瞅著又剝好一個,送到她眼前道,“備好了,你便安心吧。門中之事有吳逸大哥,你這幾日便也消停些,好好過年,好好在宅子裏。”

“今年便給毓王府與穆國侯府也送些例禮吧。”

“知道了,等會兒便讓吳大哥去辦。”

趙清月撲騰了幾下被子,露出腳踝,盯著道,“也沒什麽事嘛,這不都消腫了。”

“哎呦,姑奶奶,你還想怎麽著啊,可要叫我們這群人急死不成?”說完,楚楚便轉頭給她打洗臉水去了,回來時又多拿了兩個帕子,沾了熱水敷在她的患處,又端了臉盆到她近前,她笑道,“還是你心疼我。”

楚楚輕哼著剜了她一眼,笑道,“誰要心疼你。”

“你知道我昨天去穆國侯府聽到什麽了麽?”

“什麽。”

“葉啟文。”

楚楚收了水盆,搜腸刮肚了好久,才終於記起道,“葉啟文?是那個和顧家小姐私奔未果,鬧得滿城風雨的那個?”

趙清月點點頭,她倒是說的沒錯,“我原沒當他是個角色,只是知道他當年與顧家小姐的一段韻事,他這個時候冒出來,絕非善類。他對顧家對穆國侯府必是懷仇報覆,不過他一個米酒商人,哪會有力量報仇,他蟄伏六年,必是有了改變。你這幾日讓吳大哥幫我查一查他,還有六年前顧瀠殉情的大火到底是怎麽回事,葉啟文消失了六年,為什麽卻在這個節骨眼突然冒了出來。我可不能讓他壞了我的好事。”

當日她之所以選中顧澟,不過是因為衛國侯府掌控北軍,毓王府在朝中是唯一可以與衛國侯府抗衡的勢力,葉啟文憑著六年前的一段舊事,也許就能輕易的瓦解毓王府與穆國公府的姻親。穆國公府執掌南軍,若是顧蕭兩家反目,毓王府的實力必定大大縮減,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為她報仇之人,可不能這麽白白讓這個葉啟文壞了事。

楚楚見她不聲不語許久,眼神也是呆掉一般,便擡手在她面前晃了兩下,道,“發什麽呆?”

“沒,沒事,這葉啟文是計劃之外的人,我必得先查查他的底細。”

“少主!少主!”

門外急匆匆跑過來一個小廝,門中規矩,少主房中不得擅闖,他雖聲音焦急卻也得在門外候著,趙清月忙下床起身,梳起頭發,遞了眼色給楚楚,楚楚便對門外喊了一聲,“進來!”

她盤坐於案前,接了楚楚跑過來的柑橘,剝道,“這大過年的,又有何事惹得如此驚慌。”

那小廝忙回道,“衛軍副統領鄭康,又過來了,說是今日必要見到少主方能回去。”

她倒是停了手裏的動作,疑道,“又?”她與這鄭康昨日才相識,他何時到過她這宅子?見那小廝懵懂不知的點了點頭,她眼光又瞟到楚楚身上,楚楚一副不敢擡眼的神色,她便知果然昨日必出了什麽事。

趙清月不動聲道,“你先出去吧,轉告鄭統領一聲,我收拾片刻便過去。”

待那小廝退出了房門,趙清月一手扶著腦袋,一手撿了案上的柑橘拋了又接,接了又拋道,“昨日夜裏,鄭康可是來了?”

“沒,沒有啊。他來做什麽呀。”楚楚倒是一口回絕,可語氣飄忽,眼神又閃爍不定,她見狀忙笑著擲了手中的柑橘,“你還騙我?”楚楚不答話,趙清月心頭一計,知道她最怕妙玄山上的師父,便逗她道,“你再不說,我可要寫信給師父,讓他把你帶回妙玄山上去,讓你天天回去對付他周圍那一群沒頭沒腦的童子,半步也下不得山來。”

楚楚接了她拋過的柑橘,指著她洩氣道,“你,你,你就知道欺負我。”

“那你還說不說?”

楚楚腦袋耷拉著,平白嘆了一口氣道,“說,我說總行了吧,哎呀,這不是吳逸大哥看你腿腳沒好利索,不想讓你出面,尋思等過了年後你腿好了,再跟你說。誰,誰知道鄭康今日又找上門來了。”

趙清月尋思道,“他這麽急,肯定不是小事,到底什麽事?”

“昨日夜裏你剛睡下,他便就來了,說是,說是關在刑部牢房裏的那五個北岳軍士,昨兒夜裏自盡了。”

“自盡?!”

她倒是沒想到白日裏還好好活在牢房裏的活人,一日還未到,便成了冷冰冰的死人了。這時機未免也太準了些,昨日她剛跟了顧澟收繳火藥,回來這五個人剛到刑部的大牢便自殺了,要是忠主自殺何不在身手被擒之時自盡?非要等到火藥收繳之後方才反應過來。

奇怪,果真奇怪。

她心裏清楚得很,事情敗露,這些人當必死無疑,才不信自盡的鬼話,想來這五條人命換的,是他曹毖的安寧。

☆、春風搖漾情暗生

前日夜裏那五人之死,面子上仍算作是自盡了結,顧澟心中清楚,必是消息敗露引來的暗殺,只是他們在明,兇手在暗,此事便只有暗中另行探查了。趙清月想著這事讓顧澟暗中查探也好,省的她若是平白告訴了他這個中原委,他怕是要起疑了。

這兩日趙清月因腿疾,不便出門,一直歇著,清閑了一日便是除夕了。

除夕祭祖,各家都是早早聞雞而起,他們蔣家雖說是只剩了趙靖與清月兩人,可這祭祖之事卻也是不能含糊,宅子裏自是一片忙活,雖說漕門裏都是對趙清月知根知底之人,可她畢竟隱去了身份,祭祖之事,還是不可明目張膽,所以蔣平夫婦的牌位祭禮都在正堂後的一間密閉的密室裏,禮樂司儀也一應省去了,只留了楚楚與吳逸視為禮生。趙靖為長子,因而是為主祭,清月因是女流,故而陪祭。他們二人立於香案下方,依次盥洗凈手,趙靖由吳逸指引,請祖,恭讀祭文。而後又讓吳逸引回跪於香案前,叩首上香,依次獻茗,獻帛,獻爵,獻著。三獻禮畢,焚燒香紙冥錢,便是禮成。

趙靖從那密室中出來,望著雲與晴空道,“阿姐,又是一年。”

十七年了。

她也望著那爽朗晴空,道,“不會太久了。”

祭祖過後,楚楚扶了趙清月去正堂休息,趙靖倒是不甚安分,瞅著機會便跑出屋子到院子裏放炮仗去了。他平日裏也不這般鬧騰,只是年節裏頭,機會難得,趙清月倒便也不拘著他,反正有吳逸在一旁看著他,她也不擔心。往年趙清月只有夜裏開合家宴之時才會叫他回來,今年倒是不比往年,天還未暗,她便早早叫他回來,給宅子裏的丫鬟婆子派歲錢來了。

趙靖回來時,倒是有些不情願,收了手裏炮仗,乖乖坐著。先是禮拜長姐,後又歸了座位坐在趙清月身邊,接受這宅子裏丫鬟婆子的拜禮。往年這些事便都是他姐姐做,今年倒是不同,趙清月將身後的荷包放到他身邊,趙靖便學著他姐姐往年的樣子,挺身坐正,給家裏的丫鬟婆子派歲錢。

楚楚坐在趙清月身邊,壓低了聲音偷偷道,“小少爺還小,你這是要讓他管家了麽。”

趙清月笑道,“不小啦,也該磨磨性子,讓他做些事了。”

趙靖眼神一瞥,盯著楚楚扔了他手裏的荷包道,“你倆說的我可都聽見了。”

楚楚接了歲錢,喜道,“就你耳朵靈。”她一笑,他便也撇嘴笑起來。

趙清月看在眼裏,打趣道,“大過年的也不消停,你們倆還真是一時半刻都無休。”

這宅子裏頭雖然只住著趙清月與趙靖,可漕門裏頭無家可歸的人也不少,便都到他這宅子裏過年來了,倒是一點都不冷清。夜裏處處角燈高挑,爆竹聲響,聽著便熱鬧。屋子裏燃著火盆,吃過合家宴,廚房便送了消夜果,個個便都來了精神,門中小輩便在廳中說書講笑話,逗得眾人笑語喧鬧。

笑語中便有值門的小廝送來帖子,遞道,“是毓王府裏送來的賀帖。”

趙清月聞言急忙拆開來看,倒是顧澟的字跡,邀她初五夜裏到毓王府中一同宴飲。她心中自是歡喜,只是不願表露。楚楚見她這般但笑不笑,忍笑不語的表情,一時若口而出道,“可是少主夫人寫的?”

趙清月心頭一驚,心裏知道她說的便是顧澟,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驚笑道,“你混說什麽?”

楚楚低頭吃著消夜果,完全不理她的威脅,倒是見她又羞又笑,心裏暗爽像是報了仇似的一個人悶頭笑了起來。吳逸前幾日便聽楚楚說了少主夫人的笑話,心裏有些不吃味道,“可是那個王府世子,執金吾麽。”

趙清月作勢與楚楚嬉鬧著,連忙解釋道,“吳大哥,楚楚說笑的,你怎麽也信?不過是一張帖子,初五要我去他家裏吃酒罷了。”

他瞥見那帖子上的剛勁小楷,將那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杯落地,像是安慰他自己道,“嗯,這樣也好,你與他越親近,蔣門主之仇便越早得報。”他不知道這話幾分是說給別人聽,又有幾分是說給自己聽的。



麗陽城外的陽明山中的金閣寺,響起了幾聲綿長有力地鐘響,足足一百零八鐘。趙靖本是昏昏沈沈的,聽了這金閣寺的鐘聲,立時精神起來,嚷著,“鐘響了?可算是守完歲了,姐,我先去睡覺了。”

趙清月見他已是迷迷晃晃,本就身子不好,熬不得夜,如今想必是困極了,忙叫楚楚扶了他回房,散了眾人,只叫宅子裏的丫頭掌燈扶了自己一瘸一拐的回房去了。

過年後雖說是開春了,這幾日仍是春寒料峭,初五這日春光正好,雖然風裏仍是刮人,只是比冬日裏要暖和些。快到晚膳時候,毓王府裏便親派了馬車來接,顧澟跳下馬車,趙清月已然在門口相迎了。

顧澟方要作揖行禮,顧汶便從身後冒出來搶了他的話道,“趙少主,在下顧汶,聽聞我大哥要來接這漕門少主,實在久仰。這是我三弟顧沅。”

她見顧澟搖頭笑著,又聽著他方才的介紹,心想這王府二少爺的脾氣,與他大哥不同,果然不是個沈穩性子。一勾唇角微微笑應他道,“趙某見過二位公子。”

顧沅上前,倒是彬彬有禮,“父王實在仰慕公子大名,為了不失禮數,父王便叫我們兄弟三人一道來接趙公子。”

“趙某豈敢擔此名氣,是王爺謬讚了,這年節裏,趙某便備了幾壇上好的杜康酒,現下應是已送到府上了。”

顧汶聽他對王府之事如此了若指掌,倒是覺得坊間所言不虛,漕門果然訊息通達之所,“趙公子還真是客氣,父王生平最愛杜康酒,這世上還真沒多少人知道,真是多謝了。”

他們已在門前站了許久,顧澟卻沒插什麽話,只覺得這春日裏寒風漸盛,見趙清月說話間望向他,便道,“走吧。”

馬車行了約半柱香的時間,便到了寧光街處的毓王府。

到毓王府時,已是暮色深沈,府內的角燈高掛,小廝在人前掌燈引路。月色朦朧,望不盡府內山石湖景,走了一會兒便到了郎翠齋。王府的侍從倒是頗有禮數,進門便解了她肩上的白狐披風,遞了溫巾暖手。

顧澟先行一步,道“父王,趙公子到了。”

毓王見她到了忙攜了夫人,道,“久聞趙少主大名,今日得見,果然人中龍鳳。”

顧琰雖知道這漕門少主是年少有為之人,今日一見,看他是如此年輕的少年公子,又沒有一絲江湖匪氣,倒還是吃了一驚。當即便覺得此人非池中之物,雖身形不比平常男子健碩,可卻是一派瀟灑英武之像。也怪不得在麗陽有如此盛名,這京中貴胄都爭相與他結交了。

“王爺謬讚,今日能來王爺府上,才是在下榮幸。”

幾聲客套,眾人便就歸了座位。顧汶與顧沅居後,她與顧澟分做一邊,對面則是穆侯爺和那位名噪一時的顧大小姐。

顧汶一旁舉著酒樽聞道,“父王,趙公子來時,知道父王偏愛杜康,便叫人送來幾壇。”

顧琰當即便遮袖一飲而道,“果然好酒。”

顧瀠雖是不能飲酒,卻是耐不住好奇聞了聞蕭遠的酒樽,只覺酒中清甜,只這一聞她便都要醉倒了,難得一笑道,“對啊,漕門乃顧朝第一大派,想來這杜康酒必是極品,父親可有口福。”

蕭遠見她像貓一樣立時湊過來聞,可愛的緊,頓時心中欣喜,眼生愛意。悄悄提醒她道,“小心聞醉了。”

讓他一說,顧瀠倒是立時縮回脖子端坐了回去,不聞了。只默默點頭,不聲不語。可趙清月卻看出她眼底流露的淺笑,一時計上心頭,心裏笑道,原是只緣身在此山中。

酒過三巡,趙清月覺著她周圍人影飄忽,身子也有些飄飄然似的,她搖了搖腦袋,一早忘了楚楚在她身邊的叮囑,又喝了幾壺,也漸漸困意襲來,打起盹來。

趙清月雙眼一閉,立時便歪下腦袋,差一點點到桌案上,顧澟連忙湊過去扶道,“你怎麽了,醉了?”

她趴在顧澟的胸前,歪著腦袋,眼睛已有些睜不開,心裏笑道,醉了?真是瞧不起人。

趙清月強撐著立起扶著顧澟端坐道,“哪裏就醉了?”又呵呵一笑,便不省人事了。

他一時也未反應過來,見他就這樣一聲不吭的睡了過去,倒是覺得從未有人在他面前這般放心大膽,不覺嘴角微揚,笑出聲來。

“父王,趙公子醉了,便叫下人收拾一間客房,留府過夜吧。”

顧琰點頭算是應了,顧汶聽聞卻是不應,潑皮無賴道,“哎呀,大哥。你與趙公子如此交好,還睡什麽客房,客房的陳設哪裏抵得上你那裏高床軟枕,曲徑通幽的,當然是睡你那地方了。”

他當時也是酒勁作祟,立時付之一笑,覺得說的倒也在理,不過多一床被子的事,便道,“父王、母妃,兒子先回房了。”便招呼了婆子送過去兩床新被,隨後便扶了趙清月回了他自己住的東苑。

顧澟到時,婆子已備好了被褥,熱水暖巾也皆已備好放至床頭,顧澟將她放下,只回過身來供熱水濕了一旁的溫帕子,趙清月便面朝著他,雙手壓在腦袋底下全身蜷著縮在一處。他心裏沒來由的展顏一笑,順手幫他脫了靴襪,特意將近前的火盆靠的裏一些,又給他蓋好被子。

趙清月雙唇微閉,臉頰微微潮紅,煞是好看。

顧澟將那溫濕的帕子輕輕擦拭他的臉頰,瞧著他膚如凝脂,如白玉清透,心中還是如初見時那般嘖嘖稱奇,隨即脫口而出道,“什麽男人,長得這樣好看。”

趙清月好似聽到了似的,迷迷糊糊笑了起來,眼睛撐開了一條縫隙,看著顧澟,身子滾到另一邊扯著顧澟的枕頭抱在心口玩笑道,“本來就不是什麽男人。”

顧澟當他是酒醉玩笑之語,並不當真。可瞧著他清秀的面龐,心裏多少希望他說的不是酒話多好。他當趙清月是知心人,如兄弟手足般,卻又與顧汶顧沅不同。

初見時驚為天人,再見時並肩為友,相識不過寥寥數日,卻像是舊識老友對他無所不知。他不曾對何人這樣放心過,也不曾有誰像趙清月這般知道他心中所想。他拿著方才那溫帕子,現下已經涼透了。心裏自嘲道,飲了酒卻是比清醒時想的明白。

他是個男子,故而引以為友,若是個女子,必定娶她為妻。

☆、醍醐頓開恍然悟

外頭已是日上三竿,鳥鳴清脆,屋內仍是沈睡靜默,他們兩人雖是分睡了兩床被子,卻是迎面靠的極近,顧澟一手搭在她的腰上,似是睡的安沈。趙清月腦袋抵在他的胸口,懷中仍抱著昨晚扯下的長方枕,不時又蹭的近了些,睡了許久,她漸漸有了意識,卻覺得腦袋仍是沈重疲乏,眼皮更像是又千斤頂壓著似的動彈不得,腦子裏全沒了昨日夜裏留宿王府的印象,還以為是在自己的宅子裏,忙口幹舌燥的喊了句,“楚楚,楚楚?”

喊了一會兒,卻是沒人搭理,楚楚還沒有來,倒是喊醒了顧澟。顧澟見他抱的仍是昨晚那個枕頭,埋頭在他懷裏,卻也是不知為何的一陣心悸,輕笑出聲。趙清月聞聲才緩緩睜了雙眼,迷迷糊糊擡頭便撞上他澈如明月的眸子,頓時一驚,眼睛如果子似的睜得圓圓的,倒是立時清醒了,離的他遠遠兒的,巴結道,“你,你,你......你怎麽在我房裏?!”

顧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看看可還是你房裏麽?”

趙清月環顧四周,這從床頂垂下的床幔的確不是她平日裏喜歡的瑩白,擡眼一瞧,廳堂當中擺著檀木錦紋翹頭長案,上頭列了幾方寶硯,旁邊擱著一處筆架設一個紋裂青瓷瓶供了幾株白梅,席上磊著堆如小山的書簡,床沿邊放著一個三足鎏金火盆。

心下暗想,莫不是昨晚夢見的是真的?她真的和顧澟睡在了一個床上?

顧澟看她眉頭緊鎖,眼神也呆楞楞的,便暗笑不語,徑自下了床,走到床邊開了窗扇放了這屋子裏的濁氣。

她仍是呆若木雞的坐在床榻,默默看著顧澟在她面前走來走去。

她倒是糊塗了,只記得昨晚酒席間顧澟在她身旁只問了一聲“醉了?”便一概不知了,而後依稀覺得夢裏有人問她,“什麽男人這麽好看?”,她當時只覺得是楚楚鬧她,跟她裝傻充楞來著,便借著酒勁兒答道,“老子本來就不是什麽男人。”可如今這個架勢,想必那人不是楚楚而是顧澟了?!而且不是做夢,是真的?!

她平日裏女扮男裝倒也是瀟灑,身為漕門少主,總要有些紅顏知己,玲瓏和湘湘也不少被她“調戲”,如今換成自己,倒是如晴天霹靂。她面朝床頂,咣當一聲覆又躺了回去。這回可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了。

她,她是個男人啊!她又不能起身抽顧澟一嘴巴道,“我不是男人,你不能和我一起睡覺!”她想了想,這事可不能讓楚楚知道,否則她真的可以問出來,“你不會懷孕了吧?”這種問題。

“還不起?”

趙清月從床上驚坐而起,下了床快步至門口,故作鎮定道,“昨兒醉酒,實在是叨擾多時,顧兄不必相送,我這就回去了。”

顧澟見他行色匆匆,拉他道,“你急什麽急?”

“急?我不急。”

“不急?”顧澟知道他這是腳底抹油起了要溜的意思,心裏倒是好生奇怪,平日裏倒是瀟灑風流得很,如今怎麽扭扭捏捏的,扔給他剛擰了水的帕子,偏不讓他如意道,“那吃了早飯再走吧。”

她像是吃癟似的,又找不到理由搪塞出去,只得耷拉著腦袋點頭應著。

出了門,趙清月便撞見蕭遠也在廊下站著,像是等著她似的,見她與顧澟一同出來,忙上前迎她,誰知劈頭便問,“趙公子,昨晚睡得可還好?”

她斜眼撇了一眼顧澟,他倒是言笑自若,自己卻是尷尬道,“還好,還好。”

“不知那晚在侯府,我問公子之事,可有眉目?”

趙清月見他撇了顧瀠一人在此等候,便心知,他是為了葉啟文之事而來的了,可這是也不過幾日,他漕門再怎麽神通,短短六日也尋不得什麽結果,便心想讓他耐心等著些。

“侯爺放心,如若有消息,侯爺必定第一個知道,只是這年節裏頭,漕門的人手也是慢些,還得多等幾日,方才有結果吧。”不過她又轉念一想昨日顧瀠眼底的一抹淺笑,又忍不住對蕭遠道,“侯爺其實不必心急,我看夫人也並鐵石心腸。”

蕭遠笑的倒似暢快,仿佛將這話當成了他的寬慰,“我倒不是怕他與我爭奪,只是怕他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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