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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醫的再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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獸醫的再訪

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迎來了一年一度的健康檢查。

我對“健康檢查”這個詞沒有概念,但我對那個場景記憶猶新:那個會發光的鐵盒子(汽車),那個充滿陌生氣味的建築,那些穿著白色外衣、手上有消毒水氣味的“白大褂兩腳獸”。

每一次去那裏,都意味著被翻來覆去地檢查,被冰涼的儀器觸碰身體,有時候還會被尖銳的東西刺一下。

我不喜歡那個地方。

所以那天早晨,當他從儲物櫃裏翻出那個航空箱時,我立刻警覺起來。

那是我的“牢籠”——一個透明的、帶著透氣孔的塑料箱子。每次我進去,就意味著要被帶離這個安全的家,去往未知的地方。我立刻躲到了沙發底下,只露出一雙眼睛。

“芝麻,”他蹲下來,手裏拿著航空箱,“出來,我們去檢查身體。”

我往後縮了縮。

“很快的,”他耐心地說,“檢查完就回來,還有獎勵。”

獎勵?什麽獎勵?上次他也說“很快”,結果我在那個冰冷的地方待了將近一個小時。上上次他也說“獎勵”,結果只是一小包零食,根本不足以抵消我被“白大褂”翻來覆去的痛苦。

“媽,”他回頭喊,“幫我一下。”

年長兩腳獸——現在我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從廚房走出來,看到這一幕,笑了:“又躲起來了?”

“嗯,一看到航空箱就躲。”

她蹲下來,看著我,眼神裏有種我看不懂的東西。然後她起身,從冰箱裏拿出一樣東西——一小塊水煮的雞胸肉,切成小丁,裝在碗裏。

她把碗放在航空箱旁邊。

我聞到了雞肉的香味。這是我平時最喜歡的零食之一。

“芝麻,”她用那種哄小孩的語氣說,“出來吃雞肉,吃完再去。”

我猶豫了。雞肉的香味實在太誘人。但從沙發底下到航空箱旁邊,這段距離意味著危險。我需要評估。

她似乎明白我的猶豫,把雞肉碗往沙發邊緣推了推。現在我不用完全出去,只要伸出頭,就能吃到。

我慢慢探出頭,迅速叼起一塊雞肉,又縮回沙發底下。咀嚼,吞咽。美味。

她又放了一塊。我又探出頭,叼走。

這樣重覆了五六次,我的警惕慢慢放松了。當我把第七塊雞肉叼進嘴裏時,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我沒有躲開。

“你看,沒事的,”她說,“吃完就出來吧。”

我吃完了碗裏所有的雞肉。然後,從沙發底下走了出來。

他立刻行動,趁我不備,把我抱起來,塞進了航空箱。門關上的瞬間,我發出一聲抗議的“喵”。

“對不起對不起,”他在外面說,“回來再給你吃雞肉。”

抗議無效。我已經在航空箱裏了。

汽車行駛的過程一如既往地不舒服。晃動,噪音,透過透氣孔看到的模糊景色。我蜷縮在箱子的角落,耳朵向後貼著,盡量減少與外界的接觸。

他時不時從前面伸手進來,用手指輕輕碰碰我。“快到了,”他說,“別怕。”

他的手指上有熟悉的溫度,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那個地方到了。氣味還是一樣:消毒水、各種動物的體味、其他貓留下的恐懼信息素。我縮得更緊了。

他被允許把我從箱子裏抱出來。我緊緊貼著他的胸口,爪子抓著他的衣服,不肯松開。他能感覺到我的顫抖。

“沒事的,”他反覆說,“很快就好。”

“白大褂”進來了。這次是一個年輕的女性,頭發紮在腦後,臉上帶著微笑。但我不信任任何微笑——在這個地方,微笑通常意味著即將到來的不適。

“芝麻,又見面啦,”她輕聲說,慢慢伸出手。

我往他懷裏縮了縮。

檢查開始了。稱體重——比去年重了0.3公斤,這是個好消息。聽心跳——冰涼的聽診器貼在我的胸口,我盡量保持不動。檢查牙齒——她輕輕掰開我的嘴,看了看,點點頭。檢查耳朵——用一個發光的東西照了照,確認沒有耳蟎。

然後是最可怕的部分:抽血。

當她拿出那根細細的針管時,我的身體立刻繃緊了。我知道那是什麽。上次,就是那根東西刺進我的身體,疼了好幾秒。

“芝麻乖,一下就好,”他把我抱得更緊了,一只手遮住我的眼睛。

我看不到針,但我能感覺到那個冰冷的觸碰。然後是一瞬間的刺痛。我掙紮了一下,但他抱得很緊,我沒有辦法掙脫。

“好了好了,結束了,”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真的結束了。她把針管拿開,用棉簽按住那個被刺的地方。他幫我按著,手指的溫度覆蓋在那個小小的傷口上。

“芝麻真勇敢,”她說,“比去年進步多了。”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袋子,裏面裝著幾顆貓用零食,遞給他。“獎勵。”

他把我放回航空箱,但門沒有關。我把頭探出來,看著他手裏的零食袋。

他笑著拿出兩顆,餵給我吃。

回家的路上,我躺在航空箱裏,身體依然有些緊張,但心情已經放松了。汽車繼續晃動,繼續發出噪音,但這一次,這些不適意味著我正在遠離那個地方,正在回家。

門打開的瞬間,我從航空箱裏沖出來,直奔我的水碗。喝了幾口水後,我開始巡視整個家:客廳、臥室、陽臺、廚房。每一個角落都要檢查,確認一切如常。這是回家的儀式,也是重新確立領地控制權的必要步驟。

他跟著我,看著我做這一切。

“媽,你看它,”他說,“每次回來都要巡邏一遍。”

“貓都這樣,”她說,“確認安全了才能放心。”

我完成了整個巡邏流程,最後跳上沙發,蜷縮在他旁邊。他伸手摸了摸我,手指輕輕拂過那個被抽血的位置。

“這裏還疼嗎?”

我發出呼嚕聲,表示一切都好。

那天晚上,我得到了兩份雞肉——一份是早晨的“誘餌”,一份是回來的獎勵。躺在溫暖的沙發上,聽著他和她聊天的聲音,聞著熟悉的家的氣味,我想:

也許那個地方沒那麽可怕。也許一年一次的“健康檢查”是可以忍受的,如果結束後能回到這裏,如果能得到他的撫摸和雞肉的獎勵。

但我還是希望,下一次檢查,要等很久很久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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