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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鄰居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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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鄰居的善意

阿福的出現打開了一扇窗,但真正讓我感受到外部世界的善意,是從樓下那位奶奶開始的。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他帶著我下樓扔垃圾。這是偶爾會有的活動——他會用牽引繩系著我,讓我在樓下的小花園裏走一走。

雖然活動的範圍有限,但能聞到外面的氣味,能看到不同的風景,對我而言已經是難得的冒險。

那天,我們剛走出單元門,就遇到了一位正在澆花的老人。

她的年紀比他的母親還要大一些,頭發全白了,用一根發簪簡單地挽在腦後。她的臉上有很深的皺紋,但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會瞇成一條縫。她的身邊放著一個水壺,正在澆灌樓前那片小小的花圃——裏面種著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紅的、黃的、紫的,在秋風中輕輕搖曳。

“哎呀,小陳,這是你家貓啊?”她看到我,眼睛亮了起來。

他點點頭,蹲下來解我的牽引繩:“對,芝麻。芝麻,這是樓下的李奶奶。”

李奶奶。這個名字我記下了。她身上有股混合的氣味——泥土、花草、還有一種類似於廚房裏燉湯的味道。不是讓人緊張的氣味,而是溫和的、家常的、屬於這個社區的氣息。

她放下水壺,慢慢走近我。動作很慢,每一步都讓我有時間觀察和判斷。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直接伸手,而是先蹲下來,和我平視。

“芝麻,”她輕聲叫我的名字,“好名字。”

我眨了眨眼睛,算是回應。

“我家以前也養過貓,”她繼續說,不知道是對他說還是對我說的,“養了十五年,後來老死了。那之後就沒再養,年紀大了,怕再送走一個……”

她的語氣裏有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悲傷,更像是淡淡的懷念,像一杯放涼了的茶,依然有餘溫。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袋子——裏面裝著給我準備的零食,以防我在外面需要安撫。他取出兩顆,遞給她。

“您可以餵餵它,”他說,“芝麻挺乖的。”

她接過零食,放在手心,慢慢伸到我面前。

我聞了聞。是那種我認識的雞肉味零食,但上面沾染了她的氣息——泥土、花草、廚房的味道。我猶豫了一秒,然後把零食叼起來,吃掉了。

她笑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睛彎成月牙形。

“真好,”她說,“肯吃我餵的東西。”

那天之後,每次下樓,只要遇到她,她總會和我打招呼。有時是遠遠地招手,有時是走近來摸摸我的頭。她手上的皮膚很粗糙,但動作很輕,每一次撫摸都小心翼翼,像對待什麽易碎的東西。

後來,事情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有一個周末的早晨,他打開門,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著幾根小魚幹——那種曬得很幹、散發著濃郁魚香的小魚幹,用透明的袋子裝著,袋子上貼著一張紙條,寫著“給芝麻”。

他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李奶奶給的,”他對我說,“你要謝謝人家。”

那天之後,這樣的“禮物”經常出現。有時是小魚幹,有時是煮熟的雞肝,有時是裝在密封盒裏的自制貓飯。每次都是放在門口,每次都有那張熟悉的紙條,每次都是“給芝麻”。

他開始向李奶奶道謝。她卻擺擺手:“沒什麽,我一個人,平時也沒什麽可做的。給芝麻做點吃的,我自己也高興。”

有一天,他帶著我去樓下,正好遇到她在晾衣服。她看到我們,立刻放下手裏的活,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袋子——那是她提前準備好的零食。

“芝麻來,奶奶給你帶好吃的了。”

我走過去,從她手裏吃零食。她的手指輕輕撫摸我的頭頂,那種觸感和他不同,和她的母親也不同,但同樣溫柔。

“小陳啊,”她突然說,“你每天上班忙,芝麻一個人在家,要是有什麽事,可以放我這兒。我反正整天在家,有只貓陪著,也熱鬧。”

他沈默了一下,然後說:“謝謝您,李奶奶。”

那天晚上,他和他的母親說起這件事。

“樓下那位奶奶真好,”他說,“總給芝麻送吃的。”

“老年人,一個人住,想找個念想,”她說,“貓比人強,不會嫌她嘮叨,不會嫌她煩。”

我聽不懂這些話的全部含義,但我能感覺到,那位李奶奶,和我的關系,正在慢慢變得不一樣。她不只是一個偶爾遇到的人,而是這個社區裏,另一個會惦記我的人。

有一次,他出差了兩天,把我托付給李奶奶照顧。

那兩天裏,我住在她家。她的家比我們的家小一些,但很幹凈,窗臺上種著幾盆花,陽臺上晾著各種東西。空氣裏有股淡淡的藥味——她說那是她每天要吃的藥,習慣了就不覺得苦。

她給我準備了專門的食盆和水盆,放在廚房的角落裏。她每天定時給我餵食,陪我玩,和我說話。她說話的內容和他說的話不一樣——她說的更多的是她的過去,她的老伴,她養過的那只叫“花花”的貓。

“花花啊,比你還胖一點,”她一邊給我梳毛一邊說,“也是貍花的,但花紋沒你好看。它陪了我十五年,最後那天,我抱著它,它在懷裏走了……”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調整過來。

“後來我就想,再也不養貓了,送走一次,太難受了。但看到你,又忍不住想對你好……”

我趴在她腿上,發出呼嚕聲。我不知道說什麽——貓本來就不會說人類的語言。但也許,我只需要在這裏,只需要聽她說,只需要用呼嚕聲回應,就夠了。

他回來的那天,李奶奶把我送到門口。她蹲下來,最後一次摸摸我的頭。

“芝麻乖,以後有空常來奶奶這兒玩。”

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喵”了一聲。

這是我能給的回答。

後來,我真的“常去”她那兒玩了。不是單獨去——他不會讓我單獨出門——而是每次下樓,每次在小花園裏散步,我都會主動走向她。

她會放下手裏的事情,陪我玩一會兒,和我說一會兒話。

那些小魚幹、雞肝、自制貓飯,成了我們之間固定的“禮物”。

而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除了他的母親,除了隔空相望的阿福,又多了一個會在意我的人。

李奶奶。

樓下那位,會澆花、會晾衣服、會給我做小魚幹的李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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