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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代的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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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代的隔閡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一種陌生的氣味驚醒的——不是危險的氣息,而是廚房裏飄來的、與平日完全不同的食物香味。

我跳下沙發,謹慎地靠近。年長兩腳獸正站在竈臺前,手裏揮動著鍋鏟。平底鍋裏,金黃色的液體正在凝固、翻轉,變成規整的形狀。旁邊的盤子裏,已經擺好了幾片烤得焦黃的方形面包,還有切成小塊的水果。

她回頭看到我,笑了笑:“早啊,芝麻。”

我禮貌地“喵”了一聲,然後蹲在廚房門口,保持著一個既能觀察又不過分靠近的距離。這是我的領地,但此刻,它正在被一個陌生的規則所統治。

他起床的時間比平時晚了一些。揉著眼睛走出臥室時,看到餐桌上的早餐,明顯楞了一下。

“快吃吧,”她說,“趁熱。”

他坐下,沈默地進食。氣氛有些微妙——不是不好,但也不是平時那種熟悉的節奏。平日裏,早餐時間總是安靜的,但那種安靜是共享的、默契的。他會一邊吃一邊看著手機,偶爾低頭看我一眼,或者用腳輕輕碰碰我。而現在,這種安靜多了些拘謹,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在同一個空間裏用餐。

我蹲在他腳邊,等待例行的事故。通常,總會有那麽一兩塊食物碎屑掉下來,成為我的額外早餐。

但今天沒有。年長兩腳獸的目光落在我們身上,似乎讓我有所顧忌,他吃飯的動作比平時更小心,連咀嚼的聲音都壓低了。

飯後,他去上班了。門關上的瞬間,家裏就只剩下我和她。

我們對視了一眼。

然後她開始打掃衛生。

這不是問題——他也會打掃衛生。但她的方式完全不同。她把沙發墊子全部翻起來,拍打,重新擺放。她把窗簾拉開到最大,讓刺眼的陽光直射進每個角落。她把茶幾上的雜志重新疊放,把遙控器擺成一條直線,把書架上傾斜的書一一扶正。

我跟著她的每一個動作,保持著三到五步的距離。我的尾巴不安地晃動著。

她在重新安排我的世界。

那個沙發墊子下面,藏著我最愛的玩具——那個已經有些破舊的毛絨老鼠。她把墊子翻起來時,老鼠滾了出來,滾到她的腳邊。

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然後——把它放到了茶幾上。

不對!這不是它的位置!它應該藏在墊子下面,方便我在需要的時候隨時掏出來玩耍,方便我在無聊時把它叼到陽光房裏進行正式的狩獵訓練。茶幾上?那算什麽?展覽嗎?

我跳上茶幾,叼起老鼠,跳下來,走回沙發,試圖把它塞回墊子下面。

但墊子已經被她重新鋪平了,縫隙太小,我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她看著我的舉動,笑了:“哦,原來你要藏在這裏啊。”

她走過來,再次掀起墊子,把我把老鼠放回原位。

我擡頭看著她,胡須向前探出。

也許……她並不是完全不懂這個家的規則。

但接下來的事情證明了我的判斷還為時過早。她開始挪動我的水碗。

我的水碗,一直在廚房的那個角落,靠近暖氣片。那個位置經過我的長期測試和確認:冬天不會太冷,夏天不會太曬,距離食物碗足夠遠(水不能離食物太近,這是貓的基本原則),而且從那裏可以觀察到整個客廳的情況,喝水時也能保持警惕。

但她把水碗挪到了陽臺門口。

“這裏光線好,”她自言自語,“喝水的時候還能曬太陽,多好。”

我走過去,聞了聞那個新位置。不行。完全不行。太亮了,太暴露了,而且距離冰箱太近,冰箱啟動時的嗡嗡聲會幹擾我喝水的專註。

我站在水碗旁邊,擡頭看她,發出一聲明確的、不容置疑的“喵”。

“怎麽了?不想喝?”她蹲下來,把水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喝吧,剛換的新鮮水。”

我沒有喝。我轉身走向廚房,在那個原本放水碗的角落蹲下,回頭看她。我努力用眼神傳遞信息:這裏,水碗應該在這裏。

她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兒,然後似乎明白了什麽。

“哦,你習慣放在那兒?”

她把水碗拿回來,放回原來的位置。我立刻走過去,低頭喝了幾口水,然後擡頭看她。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著搖頭,“你家你做主。”

這個小勝利讓我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接下來的幾天裏,類似的“領地修正”工作還將持續。

她總是試圖改變一些東西:窗簾的開合角度、抱枕的擺放方式、垃圾桶的位置。而我,則必須一次又一次地用我的身體語言、我的凝視、我的刻意回避,來向她傳遞同一個信息:這個家有它自己的規則,而我是這些規則的守護者。

最嚴重的一次沖突發生在第三天。

那天下午,她在整理儲物櫃時,發現了我那個秘密的紙箱——就是最初把我帶回來的那個紙箱。他一直留著,放在儲物櫃的最深處。紙箱裏裝著我小時候用過的東西:那個已經破洞的貓窩、第一個玩具、還有幾件他買錯了尺寸的項圈。

她把這些東西全部拿出來,攤在地上,準備分類處理。

“這個貓窩都破了,扔了吧。這些項圈也用不上了……”

我沖了過去。

不是攻擊,而是擋在那些東西前面。我蹲在那個破舊的貓窩上,擡頭看著她,眼睛睜得圓圓的,尾巴繃得筆直。

她被我的反應嚇了一跳,後退了一步。

“怎麽了?”她困惑地看著我,“這些舊東西……”

我說不出人類能聽懂的語言,但我必須讓她明白:這些不是舊東西。這是記憶。這是我從那個雨夜到現在的全部歷史。那個貓窩是我在這個家第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上面有我最熟悉的、混合著我們共同氣味的氣息。那些項圈記錄著我每一個成長階段。那個紙箱,那個紙箱——是我穿越兩個世界的隧道。

我們僵持了整整一分鐘。

最終,她嘆了口氣,把東西重新疊好,放回了儲物櫃。

“行行行,留著,”她說,“反正也不是我家的東西。”

她轉身去做別的事了。我依然蹲在貓窩上,直到確認她不會再回來處理這些“舊東西”,才慢慢離開。

那天晚上他回來時,她已經做好了晚飯。飯桌上,她開始抱怨:“你家這貓,脾氣真大。我挪個水碗都不行,舊東西更是不讓扔……”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個表情我熟悉——不是嘲笑,而是某種溫暖的認同。

“芝麻有自己的規矩,”他說,“慢慢就習慣了。”

我趴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擺動。

是的,規矩。這個家的規矩。不是誰定的,是一天天、一年年,由我們共同建立起來的。每一個物品的位置,每一個角落的氣味,每一寸空間的溫度,都是時間的沈澱,都是我們共同書寫的規則。

她需要時間來理解這些規則。

就像當初我需要時間來理解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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