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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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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手的溫度

等待。

等待讓時間變得粘稠,讓雨聲變成單調的背景轟鳴。我的身體還在顫抖,但已經不僅僅是因為冷。鼻尖上那一點轉瞬即逝的溫暖,像一顆不該存在的火星,燙著我的記憶。我舔了舔鼻頭,試圖找回那觸感,但它早已被雨水和自身的潮濕取代。只剩下……印象。

那個人類走了。腳步聲徹底被雨吞沒。

我應該離開這個紙箱。這裏現在充滿了他的氣味——手掌的氣味,幹凈布料底下那點苦澀的根莖味,還有雨水從他身上帶下來的、屬於街道和遠處空間的氣息。陌生。危險。一個知道我在哪裏的生物離開了,他可能會回來,帶著別的什麽,更多人,或者……

但我動不了。疲憊像濕透的毛皮一樣緊緊裹著我,沈甸甸地把我釘在這塊勉強幹燥的避難所。肚子裏的空洞持續發出無聲的嚎叫。離開,意味著重新投入那差不多了溫情將毫無收獲,而針紮般的雨和徹骨的黑暗。至少這裏,有頂。

我把自己蜷得更緊,下巴擱在濕漉漉的前爪上,眼睛半瞇著,盯著箱口那片被遠處路燈染成昏黃的光斑。耳朵像兩個獨立的雷達,360度旋轉,過濾著雨聲:滴答、嘩啦、遠處車輪劃過積水的嘶聲……以及,可能的、再次靠近的腳步聲。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幾乎要被疲憊和寒冷的麻木拖入睡夢邊緣時,耳朵猛地一抖。

腳步聲。

和之前一樣的節奏,沈重,潮濕,由遠及近。但這次……似乎更慢?還夾雜著另一種聲音,一種輕微的、有規律的沙沙聲,像是什麽柔軟的東西在摩擦。

他又回來了。

我瞬間清醒,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縮進角落,瞳孔放大,盡可能讓自己隱形。影子再次籠罩箱口。這次,那身影蹲得更低,幾乎與紙箱齊平。我又看到了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顏色很深,像兩潭靜止的水。沒有波動,沒有明顯的情緒。只是……看著。

然後,那沙沙聲的來源出現了。他另一只手——不是之前攤開的那只——拿著一個東西。一個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散發著強烈陌生氣味的物體。我的鼻子瘋狂抽動。紙?但不一樣。更光滑,有種化學品的味道。他把那東西放在紙箱旁邊的濕地上,雨水立刻打濕了它的邊緣。

接著,他做了一個讓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他把那只之前攤開過的手,又伸了進來。這次,沒有停在中間。它緩慢地、穩定地、朝著我蜷縮的方向移動。

我的警告呼嚕聲瞬間爆發,比之前更響,更緊繃。背部高高弓起,尾巴像根棍子一樣僵硬地拍打著紙箱內壁。走開!我齜出牙齒,盡管我知道這對人類可能沒什麽威懾力。

手停住了。離我的臉只有幾寸。我能清晰看到皮膚上的紋路,指甲修剪得很短,邊緣幹凈。雨水順著手腕流下,滴落在紙箱底部,洇開一小片深色。

然後,他用一種低沈、平穩、幾乎沒有起伏的語調,對著我——或者說,對著紙箱裏的空氣——說了幾個音節。我聽不懂。完全聽不懂。但那聲音的質地,和雨聲、和遠處城市的嗡嗡聲混在一起,奇怪地沒有激起我更強烈的攻擊欲。它不是尖銳的,不是恐嚇的。它只是……存在著,像背景音的一部分。

手又動了。這次不是向前,而是微微轉了方向,用手背,極其緩慢地,靠近我的臉頰一側。

我猛地向後一縮,後腦勺撞在紙箱壁上,發出悶響。但空間有限,我退無可退。那手背,帶著微溫,帶著比掌心更淡的、屬於他自己的氣味,還有雨水的清冽,輕輕擦過了我耳朵尖上濕透的絨毛。

一觸。

溫暖再次襲來。不是火焰般的灼熱,是恒定的、生物體的暖意,透過我冰冷濕透的皮毛,微弱但清晰地傳遞到皮膚。

我沒有攻擊。我僵在那裏,呼嚕聲變成了斷續的、困惑的咕嚕。為什麽?這是什麽?

他似乎把這當作一種默許(雖然我完全沒有默許任何事!)。手背離開了,但緊接著,那只手翻轉過來,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起,形成一個凹槽般的形狀,再次靠近。這次,目標是……我的下巴?

我的頭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一點,鼻子追隨著那溫暖氣味的來源。當他的手指指關節輕輕蹭過我下巴下方那處總是自己舔不到的、有點癢的絨毛時,一種完全陌生的感覺電流般竄過我的脊柱。

那是一種……觸碰。不是風雨的擊打,不是其他貓的抓撓或推擠,不是粗糙地面的摩擦。是一種有目的的、輕柔的、帶著溫度的接觸。

我的喉嚨裏,警告的呼嚕聲奇異地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沈的、我自己都未曾聽過的、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震動。一開始很輕,斷斷續續,像一臺生銹的引擎試圖啟動。

他手指的觸碰沒有停。很輕,很有耐心,從下巴延伸到臉頰側面,繞過耳朵根部(那裏特別敏感,我猛地抖了一下,但他立刻放輕了力道),然後沿著脖頸的弧度,梳理著糾結濕透的皮毛。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瞇了起來。那種震動越來越明顯,從喉嚨蔓延到整個胸膛。呼嚕聲。我竟然在呼嚕?在這個陌生人類的觸碰下?警惕心在尖叫,但身體……身體背叛了我。那觸碰帶來的舒適感,對寒冷僵硬肌肉的舒緩,是如此的原始而直接,淹沒了理智的警告。

他的動作一直很慢,很輕,避免突然的動作。另一只手在外面,拿起了那個白色的方東西,我聽到撕裂的聲音。然後,他把撕開的東西遞到了箱口附近。一股更濃烈、更新鮮的化學品氣味傳來,還有一點……織物的味道?

他把那東西——現在變成了一張更大的、柔軟的白色薄片——輕輕蓋在了我的背上。

我驚得一顫,差點跳起來。但白色薄片只是覆蓋著,沒有重量,而且……它迅速地吸走了一些皮毛表面的水分,帶來一種奇異的、相對幹燥的感覺。雖然還是很冷,但和之前濕透的沈重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

他的手繼續梳理著我脖頸和肩胛的毛,隔著那層薄薄的東西。呼嚕聲已經不受我控制,持續地從我喉嚨裏湧出,在狹小的紙箱裏回蕩。我感到一種深層的、幾乎令我羞愧的放松感,正順著他的指尖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饑餓和寒冷依然存在,但被這種陌生的舒適感推到背景裏。

他不再說話,只是重覆著那個輕柔的、帶著溫度的梳理動作。雨聲似乎也小了些,變成了更溫和的背景音。紙箱外,是他存在的氣息;紙箱內,是他的手帶來的、顛覆我所有認知的觸感。

我不知道這是什麽。是陷阱的誘餌嗎?是某種我不理解的人類儀式嗎?還是說……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種觸碰,不是為了驅趕,不是為了傷害,也不是為了獲取什麽,而僅僅是為了……觸碰本身?

我不知道。我的腦子被寒冷、饑餓和這突如其來的舒適弄得一團糟。

我只是把下巴擱在重新變得溫暖一點的爪子上,瞇著眼睛,任由那陌生的手指梳理著我打結的毛,胸腔裏發出的呼嚕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平穩,像一臺終於順暢運轉起來的小小發動機,在這個雨夜,在這個濕冷的紙箱裏,對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類,轟然作響。

那雙手的溫度,透過濕冷的皮毛,滲了進來。它沒有驅散所有的寒冷,但它在我冰冷的荒野世界裏,劃下了一道我無法理解的、溫暖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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