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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光的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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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光的隧道

溫暖是短暫的幻覺,就像陽光下很快蒸發的雨水。

當我幾乎要在他手指有節奏的梳理下昏睡過去時,動作停止了。那只手撤了回去,帶走了大部分令人松懈的暖意。我瞬間驚醒,耳朵豎起,呼嚕聲戛然而止。他要做什麽?

外面的身影站了起來,高大的陰影再次完全籠罩箱口。我聽到一些聲響,布料摩擦,金屬輕微的碰撞。然後,他彎下腰,雙手伸了進來——這次是兩只手。

不是抓撓或梳理的姿勢,而是從兩側,像要合攏這個紙箱的開口。

恐慌立刻攫住了我。陷阱!這才是目的!把我困在這個箱子裏!我猛地向後縮,嘶聲警告,爪子伸出來扣住紙箱粗糙的內壁。但他的手很大,動作雖然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抓住了紙箱兩側的邊緣,輕輕一提——

我的世界傾斜了。

紙箱離開了地面,我在裏面猛地一晃,趕緊用爪子扒住內壁才沒滾成一團。我被擡起來了!離開了那個熟悉(雖然濕冷)的地面!無助感瞬間淹沒了我。我發出尖銳的叫聲,不是警告,是純粹的恐慌。

“噓……”低沈的聲音從箱子外面傳來,悶悶的。“沒事。”

有事!很有事!放我下去!

紙箱在移動。我能感覺到他走路時平穩但輕微的顛簸。雨聲變得更清晰,然後似乎被什麽阻隔了一些——我們可能經過了有遮擋的地方。光線在變化,透過紙箱上方沒蓋嚴的縫隙,我看到模糊的光影快速滑過:昏黃的路燈,漆黑的門洞,偶爾閃過的刺眼車燈。

然後,一種低沈、持續、令人極度不安的轟鳴聲由遠及近。那聲音我熟悉又恐懼——帶輪子的咆哮怪物,鐵盒子,它們在路上橫沖直撞,散發著刺鼻的氣味,速度快得可怕。聲音越來越大,震得紙箱都在微微共鳴。

我們要去哪裏?他要帶我去怪物那裏嗎?

紙箱的移動停了下來。我聽到一種更覆雜的機械聲響,像是金屬牙齒在咬合,還有液體被攪動的聲音。接著,是“哐當”一聲,似乎是一個巨大的金屬門被打開。轟鳴聲驟然放大了無數倍,還夾雜著一種沈悶的、有節奏的震動,直接透過紙箱傳遞到我趴伏的身體上。

不。不!

沒等我做出更激烈的掙紮,紙箱被移動了。我感覺自己被遞了出去,然後放在了一個……平面上?硬,有點涼,微微震動。接著,是“砰”的一聲沈重的悶響,來自頭頂很近的地方。光線幾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極其微弱的一絲,從紙箱的縫隙漏進來。

我們被關起來了。在一個更大的、震動的、轟鳴的金屬空間裏。

引擎的咆哮聲猛地提升了一個強度,然後是一種失重般的後拽感,接著是平穩的、持續的前進感。輪子碾壓路面的聲音,濕漉漉的,沙沙作響,透過金屬底板傳來,混雜在引擎的怒吼裏。

我開始感到暈眩,惡心。不是饑餓,是一種方向感徹底喪失、平衡系統被持續幹擾的生理不適。我閉上了眼睛,但耳朵裏灌滿的噪音和身體感受到的顛簸震動並未減少。

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盡的、失控的移動逼瘋時,鐵盒子的轟鳴聲開始降低,速度慢了下來。最後,輕輕一頓,徹底停住了。

寂靜——相對之前的轟鳴而言的寂靜——突然降臨,耳朵裏反而嗡嗡作響。

引擎聲熄滅了。那持續不斷的震動感也消失了。只剩下雨聲,重新變得清晰,打在鐵盒子頂蓋上,劈啪作響。

我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縫隙外的光不再瘋狂流動,變成了穩定的、昏黃的、來自上方的光,像另一個路燈。

我聽到他解開什麽東西的聲音(安全帶?),然後是他移動身體,打開車門的聲音。冷濕的空氣猛地灌進來一些,沖淡了鐵盒子內部渾濁的氣味。接著,紙箱再次被端了起來。

這次,移動很短。幾步路。我聽到了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金屬摩擦聲,然後是門軸轉動時輕微的“吱呀”聲。

一種全新的、覆雜的氣味浪潮,隨著門的打開,撲面而來。

不是雨夜的街道,不是鐵盒子,也不是紙箱的陳腐。是……一個空間。一個封閉的、溫暖的(比外面溫暖得多)、充滿了無數細微氣味的空間。幹燥的木頭、織物、紙張、某種淡淡的清潔劑味道、食物殘留(但不是垃圾堆那種腐敗的)、灰塵、還有一種……背景般的、屬於這個人類自身的、在此長期居住沈澱下來的、混合了幹凈衣物、微苦根莖和一點點孤獨的氣味。

家的氣味。

雖然我那時還不懂什麽是“家”。我只知道,這個氣味集合體,是獨特的、穩定的、沒有威脅性的(目前看來)。

紙箱被放在了地上,觸感不再是粗糙濕冷的混凝土,而是平滑、有點涼、但幹燥的材質(後來我知道那是玄關的地磚)。那只熟悉的手伸了進來,再次輕輕梳理了一下我頸背的毛。

“到了。”他說,聲音很輕,幾乎像耳語。

然後,他收回了手。

我聽到他走開的腳步聲,很輕,踩著柔軟的東西(地毯?)。接著是其他聲音:開關的哢噠聲,更明亮的光線從縫隙湧進來;水流聲;放下鑰匙的叮當聲。

我蜷縮在紙箱裏,不敢動。外面是全新的、未知的領域。轟鳴的旅程結束了,但我從一個小的、濕冷的避難所,被拋入了一個大的、幹燥的、充滿陌生信息的世界。

我剛剛穿越了一條光的隧道,被鐵盒子運載著,來到了這裏。

這裏是哪裏?

我唯一知道的線索,是空氣中彌漫的、屬於那個人的、越來越清晰的氣味。以及,門在身後被輕輕關上的、沈悶而決絕的“哢嗒”聲。

那聲音,像是一個句號,劃斷了我與雨夜、紙箱、以及之前所有流浪記憶的直接聯系。

前方,是黑暗的(對我而言)、充滿新氣味的玄關,和這個人類生活的全部空間。

我,一只濕透的、饑餓的、驚恐的貍花貓,站在了這個句號之後,第一個陌生的詞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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