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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誰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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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誰主(二)

阿寧找到藍靈的時候,已經是三個月後了。

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輕紗。

扶音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棵桂花樹被雨打得簌簌作響,金黃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泡在雨水裏,顏色從金黃泡成了暗黃,又從暗黃泡成了灰敗。

他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起溫竹溪說過的話。

“桂花要選金桂,銀桂太淡了。”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他每一句都想起來了。

每一句。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

像有人在他腦子裏放了一把火,燒掉了所有別的東西,只留下了她。

阿寧敲門的時候,扶音正把那方帕子從懷裏取出來看。

帕子已經舊了。

邊角有些起毛,藍色小花的顏色也淡了一些,只有那朵紅絨花還是鮮紅的,像是剛繡上去的,像是還有血在花瓣裏流動。

“殿下。”阿寧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藍靈道人來了。”

扶音的手頓住了。

他慢慢地擡起頭,看著那扇門。

雨聲在門外淅淅瀝瀝地響著,像是無數根細細的針,紮在天地之間。

“請。”他的聲音有些啞。

藍靈走進來的時候,扶音幾乎沒認出她。

她不是上次見到時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了。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紅裙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一根竹竿挑著一塊布。

她的頭發白了一半,胡亂地挽在腦後,有幾縷散下來,貼在臉上,被雨水打濕了,看上去狼狽極了。

可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深不見底,像兩口古井。

井裏沈著幾百年的時光,沈著誰也打撈不上來的東西。

“你瘦了。”藍靈看了扶音一眼,第一句話是這個。

扶音沒有說話。

他坐在桌案後面,手裏攥著那方帕子,看著藍靈,像看著一扇終於要打開的門。

藍靈沒有等他開口。

她走到桌案前,在扶音對面坐下來,從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是藍色的,粗布的,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

它安靜地躺在桌案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裏面裝了什麽。

“這是什麽?”扶音的聲音很輕。

藍靈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慢慢地解開布包上的結。

她的手指在發抖。

布包打開。

裏面是一把泥土。

紅色的泥土,濕漉漉的,像是剛從什麽地方挖出來的,還帶著雨水和草根的氣味。

赤絨坡的土。

扶音的眼睛猛地縮了一下。

這土並不是普通的紅土,是那種被什麽東西浸透了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紅。

像是血。像是幾百年幾千年前流過的血,滲進土裏,滲進石頭裏,滲進每一寸土地的血脈裏,再也洗不掉了。

“我去了一趟赤絨坡。”藍靈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麽,“你走了之後,我又回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帝姬不見了。”

扶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麽叫不見了?”

“字面意思。”藍靈擡起頭看著扶音,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流淚,“她不在赤絨坡了。她不在任何一個地方了。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所有她留下過氣息的地方,所有她轉世過的地方。都沒有。”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現的第一道裂紋,細小,卻意味著整塊冰都要碎了。

“她把自己化掉了。她把所有她留下來的東西都化掉了。那些花,那些氣息,那些轉世留下的痕跡,全都化掉了。她不想再等了。她等了幾百年,等夠了。她不想再等了。”

扶音攥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了。

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裏,掐破了皮,血滲出來,染在那方帕子上,染在那朵藍色小花旁邊。

紅和白,紅絨花的紅和扶音的血的紅,兩種紅並排在一起,像兩個不同時代的人隔著幾百年的時光遙遙相望。

“為什麽?”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藍靈看著他的眼睛。

“因為她知道你是誰了。”藍靈說,“即使你是他的轉世,但不是他了。”

她伸出手,把那只布包往扶音的方向推了推。

那把赤絨坡的紅土在桌案上攤開,散發著潮濕的、帶著腥氣的泥土味。

“你走了之後,我在赤絨坡上坐了一天一夜。我坐在她消失的地方,把你們的故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從第一世開始,到最後這一世結束。”藍靈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那種顫抖的、快要碎掉的東西被她壓了回去,壓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你想聽嗎?”

扶音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把紅土,看著那些濕漉漉的、像是還帶著體溫的泥土,慢慢地,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藍靈深吸一口氣。

“第一世。”她說,“你是裴玄,青雲宗宗主。天資絕頂,風華絕代。整個天界沒有人不知道你的名字,所有人都說你早晚要飛升成仙,位列仙班。”

“你不屑一顧。你眼裏只有一件事,三屆和平。也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帝姬。”

“帝姬及笄那一年,玩鬧跑到了人間,遇到了你。你們約定要守護三屆和平,即使世人覺得人妖疏途,但帝姬並不在乎,她想要的只有天下太平,和你。”

藍靈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

“你們就這樣認識了。後來你們常常在那片山坡上見面。她給你講妖林的事,你給他講青雲宗的事。你說青雲宗無聊,她說妖林有趣。你們誰也不服誰,每次都吵得不可開交,吵完了又約好下次再見。”

“吵了十幾年,終於不吵了。”

藍靈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語。

“因為你們相愛了。”

扶音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有打斷,沒有追問,只是聽著。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打在瓦片上,打在桂花樹上,打在院子裏每一寸土地上,像是天地間只剩下這一種聲音。

“你是人,她是妖族的帝姬。人和妖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一道邊界,是幾千年的仇恨,幾萬條人命,是永遠不可能彌合的鴻溝。可你們不管。你們覺得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什麽都不怕。”

“後來呢?”扶音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藍靈沈默了很久。

“後來青雲宗長老們知道了。”她說,“他們震怒,要處死帝姬,用青雲宗宗主的身份要挾你踏平古妖林。你為了救她,叛出了天界。你放棄了一切,修為、名聲、前途、所有的一切,只為了救她。”

“你沒有成功,因為你被他們關起來了。他們帶兵鬧到古妖林,從此後帝姬放話與你與天界再無瓜葛。”

“然後呢?”扶音的聲音更輕了。

藍靈閉上眼睛。

“然後你與淩霄閣閣主的嫡長女成親了,你很是愛她,關照她。為了她你不惜一切代價帶兵前來討伐古妖林,目的就是為了取帝姬的心頭血。後來你們都死了。”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像是有人在天地間撕開了一道口子,把所有的水都倒了下來。

扶音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怎麽死的?”他問。

“因情所困。”藍靈睜開眼,眼眶裏的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去,落在桌案上那把紅土裏,被泥土吸了進去,不見了,“帝姬將你抓捕回古妖林後,命鏡妖將你們的過去種種一遍又一遍的在你面前重演。”

“帝姬說她恨你,可是她到頭來恨的只是你不愛她。恨的只是你為了旁人竟要她的命。你死後,她抱著你的屍體,在赤絨坡上坐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說話,不哭。就那樣抱著你,坐在那片花海裏。第七天的時候,她終於哭了。她哭了一天一夜,哭到最後流出來的不是眼淚,是血。”

“她的血流進土裏,滲進山坡上每一寸土地。直到你的身體血液不再流轉,身體逐漸潰爛,她才將你松開,安置到古妖林最深處的寄生泉。用她的修為換取你的命。”

扶音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裏的帕子。

那朵紅絨花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活的,像是有心跳,像是在無聲地吶喊。

“第二世呢?”他問。

藍靈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世,你轉世了。你什麽都不記得了。你變成了另一個人,過著另一種生活,愛著另一個人。你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天界是什麽,不知道妖林是什麽,不知道有一個女人在赤絨坡上等了你幾百年。”

“她來找過我嗎?”

“來過。”藍靈的聲音有些澀,“她來過,她就是花絨。她找到你了。可她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已經不是裴玄了。你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個聲音,可你的眼睛裏沒有她了。你看她的眼神,和看路邊任何一個陌生人,沒有任何區別。”

“她沒有叫住你。她就站在路邊,看著你走過去,看著你的背影一點一點變小,看著你消失在人海裏。她站了一整天,從天亮站到天黑,然後轉身走了。”

“她沒有再來找過我嗎?”

“沒有。”藍靈搖了搖頭,“她說她不想打擾你。她說你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緣分,她不應該出現。她說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和你沒有關系。她就應該一個人待在赤絨坡上,等也好,不等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

扶音攥緊了帕子。

“可她等了。”

“對。”藍靈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她等了。她等了一世又一世。每一世你都轉世,每一世你都忘記她,每一世她都來看你一眼,然後轉身離開。你有時候是個書生,有時候是個將軍,有時候是個商人,有時候是個農夫。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她都會來看你一眼。”

“一眼就夠了。”藍靈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說一眼就夠了。只要知道你還好好的,只要知道你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就夠了。”

扶音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血順著指縫滴下來,滴在那方帕子上,一滴,兩滴,三滴,把那朵藍色小花染成了暗紅色。

“可她後來還是找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她後來還是把我找了回來。她讓溫竹溪來找我。她讓溫竹溪做了一碗紅糖桂花圓子羹,端到了我面前。”

“對。”藍靈看著扶音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種她等了很久的東西。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理解,“因為她撐不住了。幾百年的等待,幾百年的孤獨,幾百年的看一眼就夠了,終於撐不住了。她想賭一次。她想賭這一世的你,會不會不一樣。”

“她輸了。”

藍靈沒有否認。

扶音慢慢地站起來,走到窗前。

雨還在下,密密匝匝的,把整個天地都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霧裏。

院子裏的桂花樹被雨打得東倒西歪,花瓣落了一地,泡在水裏,像誰打翻了一碗碎金。

“她不是輸了。”扶音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是我輸了。我從一開始就輸了。從我第一次喝那碗紅糖桂花圓子羹的時候,我就輸了。”

藍靈沒有說話。

“我喝了三百年的紅糖桂花圓子羹。”扶音的手按在窗欞上,指節泛白,“三百年。每一碗都是她做的。每一碗她都用了一樣的做法,一樣的配料,一樣的火候。我以為她只會這一種做法,我以為她天生就會。可今天你告訴我,她每一碗都做了幾百遍幾千遍,一遍一遍地試,只為了做出我喜歡的味道。”

他轉過身,看著藍靈。

雨水從窗外飄進來,落在他的臉上,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她從來沒有說過。”

“她不會說的。”藍靈的聲音很輕,“她從來不會說。她做了什麽都從來不會說。她只會做,不會說。她等了你幾百年,你見到她的時候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你知道嗎?”

扶音搖了搖頭。

“她說,原來下雨了。”藍靈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苦笑,又像是心疼,“她等了你幾百年,終於等到你來了,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原來下雨了。”

“她不敢認你。她怕嚇著你。她怕你說她不正常。她怕你覺得她是個瘋子。她只能裝作不認識你,裝作你只是一個普通的客人,裝作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賣花姑娘。”

“她裝了那麽久,裝得那麽辛苦,裝得那麽好。她以為她可以一直裝下去,裝到你走的那一天。可她沒裝住。你走的那天,她沒裝住。她哭了。她站在那片藍色的花海裏,哭得像一個孩子。”

藍靈的聲音終於碎了。

“她哭著對我說,藍靈,他走了。他又走了。他又不要我了。”

扶音閉上了眼睛。

雨聲、風聲、藍靈的哽咽聲,所有的聲音都混在一起,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想起了那個早晨,想起那片藍色的花海,想起那個紅衣女子站在花海裏對他笑的樣子。

她對他笑了。

在他轉身離開的時候,她對他笑了。

不是哭,不是鬧,不是質問他為什麽要走,不是問他為什麽認不出她。

只是笑。一個雲淡風輕的、體體面面的、幹幹凈凈的笑。

像是在說,沒關系。

像是在說,你走吧。

像是在說,我不怪你。

像是在說,這一世,可要對她好一點。

扶音猛地睜開眼。

他轉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枚刻著“裴玄”二字的玉佩,攥在手心裏,攥得玉佩的邊緣硌進了皮肉裏。

“她去哪了?”他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藍靈擡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兔子。

“不知道。”她說,“她把所有的氣息都化掉了。我找不到她了。這一次,是真的找不到了。”

扶音攥著玉佩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站在桌案前,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看上去還是完整的,可內裏已經全空了。

風一吹,就能聽到空洞的回響。

“你騙我。”他忽然說。

藍靈一楞。

“你說溫竹溪只是一縷氣息,一個替身。”扶音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可她不是。她從來都不是。她是花絨,是帝姬,是那個在赤絨坡上等了幾百年的人。她只是忘了。她轉世了,她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等過誰,忘了自己為什麽來到這個世界上。”

“她唯一沒有忘記的,是怎麽做一碗紅糖桂花圓子羹。”

藍靈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得像個孩子。

扶音站在那裏,手裏攥著那方帕子,懷裏揣著那枚玉佩,面前攤著那把赤絨坡的紅土。

窗外雨聲如訴,像是有人在天地間拉著一把看不見的胡琴,拉著一首永遠也拉不完的曲子。

他低下頭,看著那朵藍色小花。

“勿念。”他輕聲說,“你讓我勿念。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的聲音終於碎了。

“你忘了我找了你幾百年。你忘了我畫了那幅畫幾百年。你忘了我喝了三百年的紅糖桂花圓子羹,每一碗都覺得好喝,每一碗都想說好喝,可每一碗都沒說出口。”

“你不是替身。你不是別人的影子。你不是一縷氣息。”

“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從頭到尾,一直都是你。”

雨越下越大。風把雨水從窗戶灌進來,打濕了桌案上的書,打濕了那把赤絨坡的紅土,打濕了扶音的衣袍。

他沒有動。

他只是站在那裏,站在那片濕漉漉的、灰蒙蒙的、沒有盡頭的雨裏,站在那扇怎麽走也走不出去的窗前,站在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早晨裏。

手裏攥著一方帕子。

帕子上有兩朵花。

一朵紅的,一朵藍的。

紅的那朵開得熱烈,開得張揚,開得像一團火,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燒著了才甘心。

藍的那朵開得安靜,開得小心翼翼,開得像是怕驚動了誰,像是怕自己太顯眼了會被摘掉。

可它們並排繡在一起。

從第一針到最後一針,它們始終並排繡在一起。

藍靈不知什麽時候走了。

書房裏只剩下扶音一個人。他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把那方帕子展開鋪在桌上,鋪在那把赤絨坡的紅土旁邊。

紅土是赤絨坡的土。

帕子是赤絨坡的花。

而他是裴玄。是青雲宗的宗主。是為情所困、不知所蹤的那個人。

他困了幾百年,終於找到了。

可他要找的那個人,不見了。

扶音低下頭,額頭抵在桌案上,抵在那方帕子旁邊。

他沒有哭。

他只是那樣抵著,像是一個走了太久太久的路、終於可以停下來歇一歇的人。他的肩膀沒有顫抖,他的呼吸沒有急促,他只是安靜地抵在那裏,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赤絨坡上那些沈默了幾百年幾千年的赤絨花。

窗外,雨漸漸小了。

天邊透出一線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劃開了一道細細的口子,光從那裏漏進來,落在扶音的身上,落在他花白的發間,落在他消瘦的肩頭。

天快亮了。

可天亮之後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累。

從骨頭裏往外滲的累,從魂魄深處往外湧的累,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身體裏沈睡了很久很久,終於醒了,醒來之後發現一切都變了,發現什麽都來不及了。

他閉著眼睛,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早晨,回到了那片藍色的花海裏。

陽光很好,風很輕,花很香。他站在花海裏,轉過身,看見一個人站在不遠處。

紅衣,黑發,眉目如畫。

她對他笑了。

不是告別時的那個笑,是更早之前的,更輕松的,更真實的,像是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她想等的人,忍不住從心底裏開出來的那個笑。

“裴玄。”她叫他。

不是殿下,不是公子,不是陌生人之間的客套稱呼。是裴玄。是那個她等了幾百年、找了幾百年、愛了幾百年的人的名字。

扶音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等的那個人,終於來了。

可她想聽的那句話,他到死都沒有說出口。

她說過的,她說過——“竹溪怕說了,殿下就不信了。”

她怕他不信。

可她不知道,他信了。

從第一碗紅糖桂花圓子羹就信了。

從第一眼看到那方帕子就信了。

從那個早晨她站在花海裏對他笑的那一刻,他就信了。

他只是沒有說。

他只是以為還有明天。

可有些話,今天不說,明天就沒有機會了。

有些人,今天不追,明天就追不上了。

扶音睜開眼睛。

窗外,天真的亮了。

雨停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紅色的光灑在院子裏,灑在那棵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桂花樹上,灑在滿地金黃色的花瓣上。

他看著那些花瓣,忽然笑了。

這個笑很輕很輕,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麽。

然後他站起來,把那方帕子疊好放進懷裏,把那枚玉佩掛在腰間,把那本書上寫著“裴玄”二字的那一頁折了個角,合上,夾在腋下。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阿寧還守在門外,靠著廊柱打瞌睡,聽見門響猛地驚醒,看見扶音的樣子嚇了一跳。

扶音的頭發白了。

一夜之間,從發根到發梢,全白了。

像是一場大雪落在了一座山上,幹幹凈凈,徹徹底底。

“殿下……”阿寧的聲音都在發抖。

“備馬。”扶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又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刻的寂靜,“我要去赤絨坡。”

阿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扶音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瘋狂,沒有悲傷,沒有憤怒,什麽都沒有。

空空的。

像一口被淘幹了的井。

可井底還有水。

井底最深最深的地方,還有最後一點水。那點水不會幹,永遠不會幹。

那點水是一個人在幾百年前流下的眼淚,滲進了石頭裏,滲進了泥土裏,滲進了時間的骨頭縫裏,再也拿不出來了。

阿寧低下頭,應了一聲“是”,轉身去備馬。

扶音站在廊檐下,擡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高,很藍,很幹凈。昨夜的那場雨把所有的灰塵都洗掉了,空氣裏彌漫著泥土和桂花的氣味。遠處的屋頂上有幾只麻雀在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

赤絨坡在北邊。青州以北三十裏。

溫竹溪也在北邊。在那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在那個她把自己藏起來了的角落,在那片他也許再也找不到的花海裏。

可他要去找她。

不是因為她是誰,不是因為他欠她什麽,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責任。

只是因為——

他想喝一碗她做的紅糖桂花圓子羹。

紅糖要多放一勺,桂花要最後撒,圓子要搓得大小均勻,湯要濃稠得能掛住勺背。

他要把那碗湯喝完,然後看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一句——

“好喝。”

不是還行。

是好喝。

是這三百年來,每一碗都好喝。

是他一直想說,卻一直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

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起來,噠噠噠,噠噠噠,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清晨的風裏。

京城還在沈睡。

沒有人知道,一個白發蒼蒼的人,騎著馬,出了城門,往北邊去了。

沒有人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一片開滿了紅色花的山坡。

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樹,老槐樹下有一個女人等了他幾百年。

扶音騎著馬,出了城門,天光大亮。

北邊的路很長,長到看不見盡頭。

可他不怕。

他走了幾百年的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走得這麽輕。

路過一茶樓,說書先生的聲音傳來,那故事深深的刺入到他的耳朵。

“北山有一妖,生得極媚,骨血可助人長生不老,永葆容顏。”

茶樓之上,說書人拍著醒木娓娓道來,目光時不時瞟向屏風後側。

那裏只坐了一個男人,半張側臉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神情。

見男人始終不動聲色,說書人才繼續道:“只是傳聞,天璽之年,此妖被裴家收服……說是收服,倒不如說是——”

他故意頓住。

臺下聽眾頓時起哄:“不如說是如何?掌櫃的別吊胃口啊!”

說書人卻一笑,折扇“啪”地合上,往桌上一敲:“今日便說到此處,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眾人悻悻散去。

夜已過二更。

屏風後男人緩緩起身,隨手將一錠銀子壓在桌角,執劍邁步離去。

男人一身素白長衫,袖口金線繡著流雲暗紋,腰間朱紅玉帶綴著羊脂白玉,一束紅繩高束黑發。劍眉入鬢,眸色沈如濃墨,不見半分波瀾。

他翻身上馬,白衣映雪,鮮衣怒馬,一揚鞭便絕塵而去。

而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扶音。

只是一眼,扶音的心口像被無數根針紮一樣,疼的他從馬上摔下來。

他緊緊捂著心口,阿寧見狀忙跑過來將他扶起來,“殿下!殿下——”

這時他才看清,扶音的臉也在肉眼可見的變老,他瞳孔放大,將扶音扶到馬上像京中奔去。

扶音捂著心口,心裏的那份不可思議壓抑在心底。

那男子與他長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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