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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誰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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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身誰主(三)

扶音是被阿寧馱回王府的。

一路上他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頭發從花白變成雪白,皮膚從緊致變得松弛,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他體內飛速流失。

那是命。

阿寧把他扶到床上的時候,他已經不太能動彈了。手指蜷縮著,像枯枝。

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眼眶泛著一層灰敗的青黑色。呼吸又淺又急,像一條被擱淺在岸上的魚,拼命地張嘴,卻吸不進多少氣。

“去請大夫。”阿寧的聲音都在發抖,沖著門外喊,“快去請大夫!”

“不必了。”

扶音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子。

阿寧跪在床前,眼眶紅得快要滴血:“殿下——”

扶音沒有看他。

他的眼睛望著帳頂,帳頂是月白色的,繡著幾枝青竹,那是溫竹溪去年春天換上的。

她說春天的帳子要淡一些,夏天的可以濃一些,秋天的要暖一些,冬天的要厚一些。她說四季要有四季的樣子,人也要有人的樣子。

她說。

她說什麽來著。

扶音想不起來了。

腦子裏像有一團霧,越來越大,越來越濃,把什麽都遮住了。只有幾個畫面還清晰著,像是霧海裏幾座孤零零的礁石。

一碗紅糖桂花圓子羹。

一方繡著藍花和紅花的帕子。

一個站在藍色花海裏對他笑的人。

“阿寧。”他叫。

“在。殿下,我在。”阿寧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把那個包袱拿來。”

阿寧楞了一下,抹了把眼淚,起身去翻櫃子。他知道扶音說的是哪個包袱。

那個包袱從扶音去江南之前就存在了,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著,打了三個結,扶音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從來沒打開過。

阿寧把包袱捧過來,放在扶音枕邊。

扶音的手抖了很久才解開第一個結。

又抖了很久才解開第二個。

第三個結打得最緊,他用牙咬著,一點一點地扯開。

藍布攤開。

裏面是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子,紅衣,黑發,站在一片藍色的花海裏。

眉目看不清,畫的是側臉,微微側過來,像是在看什麽人,又像是在等什麽人。

嘴角有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說不上是笑,但比笑更好看。

畫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破損,被補過很多次。補丁疊著補丁,有些地方用的是宣紙,有些地方用的是棉紙,有些地方甚至是用樹葉補的。補得歪歪扭扭,難看極了。

可畫上的人沒有變過。

從頭到尾,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畫上的人始終是她。

扶音看著那幅畫,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

“這是第一世畫的。”他的聲音很輕很輕,“那天她在赤絨坡上睡著了,我坐在旁邊,偷偷畫的。畫了很久,畫廢了很多張紙,只有這一張勉強能看。”

他頓了頓。

“後來我轉世了。每一世我都會夢到這幅畫,夢到她。醒來之後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影子,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可我的手記得。我的手一筆一筆地把這幅畫重新畫了出來,畫了不知道多少遍,畫了不知道多少年,畫到紙都爛了,畫到墨都褪了,畫到我終於找到了她。”

他的手指撫過畫中人的臉頰,輕輕地,像是怕驚醒了什麽。

“可我找到她的時候,我不認識她了。”

阿寧跪在床邊,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扶音的手從畫上移開,移到自己的心口。

那裏有一枚玉佩,刻著“裴玄”二字。他把它摘下來,放在那幅畫旁邊。

“把這個和她放在一起。”他說。

阿寧拼命地搖頭:“殿下你不會死的,你只是——”

“我沒有時間了。”扶音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我的時間在第一世就用完了。後面的這幾百年,是偷來的。是從她身上偷來的。”

他閉上眼睛。

眼前又浮現出那個畫面。

白衣男子策馬而去,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張臉。和他的臉一模一樣。

不是巧合。不是幻覺。

那是裴玄。

是那個沒有被轉世抹去記憶的、完整的、真正的裴玄。

他一直都在。他沒有消失,沒有死去,沒有被封印在誰的魂魄深處。他就那樣活生生地存在著,在那個扶音不知道的角落裏,在他自己的時間裏,從容地、平靜地、不動聲色地存在著。

而扶音呢?

扶音只是他的一縷轉世。一個影子。一個替身。

一個替裴玄活了三百年的替身。

難怪溫竹溪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眼神裏閃過的不是驚喜,不是激動,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到極點的東西。

她等的人是裴玄。

可她等來的是扶音。

她看著扶音的臉,那張和裴玄一模一樣的臉,聽著扶音的聲音,那個和裴玄一模一樣的聲音,可她知道那不是他。從第一眼就知道。

所以她不敢認。所以她裝作不認識。所以她在赤絨坡上對他笑了。

那個笑不是給扶音的。

那個笑是給裴玄的。

是她在漫長的、無盡的、看不到頭的等待中,對著一個和裴玄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忍不住從心底裏流露出來的、對自己等待的那個人最後的一點念想。

扶音以為自己是被找的那個人。以為自己是被等的那個人。以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他不是。

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影子。

一個替裴玄喝了三百年紅糖桂花圓子羹的影子。

一個替裴玄畫了幾百年那幅畫的影子。

一個替裴玄找了幾百年、等了幾百年、最後卻發現等的人不是自己的影子。

真可笑。

扶音想笑,可他笑不出來。

他想哭,可他的眼睛幹得像兩口枯井。

他只是躺在那裏,躺在那張溫竹溪鋪過的床上,枕著她縫過的枕頭,蓋著她繡過的被子,身邊放著他畫了幾百年的她的畫像,懷裏揣著她等了幾百年的人的名字。

窗外又有雨聲響起。

很小很小的雨,細細密密的,像是什麽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麽。

阿寧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去了。

房間裏只剩下扶音一個人。

他睜著眼睛,聽著雨聲。

雨聲漸漸地遠了,遠了,像是有人在慢慢地走遠,腳步聲一點一點地變小,小到聽不見了。

扶音的手慢慢地伸出去,碰到那方帕子。

帕子上有兩朵花。一朵紅的,一朵藍的。

他的手指在那朵藍色小花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移到了那朵紅色的絨花上。

紅絨花是鮮紅的。像血。像赤絨坡上那些開了幾百年幾千年的花。像一個人等了幾百年幾千年,流幹了最後一滴血,把所有的紅都給了這片土地,這片山坡,這些花。

扶音的嘴角終於彎了起來。

很輕很輕的弧度。

像是在說,原來是這樣。

像是在說,沒關系。

像是在說,我總算知道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閉上了。

雨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遠到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扶音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淺,淺到像是在另一個人的夢裏。

最後一下。

沒有了。

房間裏安靜極了。

只有雨聲,細細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撕著一匹永遠也撕不完的輕紗。

那方帕子還攥在扶音的手裏。帕子上的紅絨花在昏暗的光線裏泛著微微的光,像是還有溫度,像是還有心跳,像是什麽東西在裏面活著。

活著。

一直活著。

……

阿寧是在天亮之後才發現扶音已經走了的。

他端著藥碗推門進來,看見扶音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手邊放著那幅畫和那枚玉佩,那方帕子被他攥在胸口,像是怕誰搶走了似的。

藥碗從阿寧手裏滑落,碎了一地。

黑色的藥汁濺在他的袍角上,像是濺上去的墨,又像是濺上去的血。

他沒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地跪下去,額頭抵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府裏沒有人知道扶音已經走了。

只有阿寧知道。

只有阿寧一個人跪在那間屋子裏,跪在那張床前,跪在那個再也沒有呼吸的人身邊,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停了。

久到天又亮了。

久到有人來敲門,問他殿下今日要不要上朝。

阿寧擡起頭,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

他看著那扇門,張了張嘴,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腳步聲漸漸遠了。

阿寧又低下頭去。

地上還有藥汁的痕跡,深褐色的,滲進了磚縫裏,怎麽擦都擦不掉了。

他把那幅畫卷起來,把那枚玉佩包好,把那方帕子疊整齊。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可他沒有停。他知道這是扶音最後交代的事情。他知道扶音說的“和她放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扶音以為他能找到她。

扶音以為他騎著馬出了城門,往北邊去了,就能找到她。

可他連城門都沒出去。

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只是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就從馬上摔了下來。他的身體承受不住那個真相。

那個真相太大了,太重了,像一座山,壓下來的時候什麽都碎了。

阿寧把東西收好,站起來。

他的腿在發軟,可他站住了。

他走出房間,關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有什麽東西輕輕地響了一下,像是風吹動了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有。

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院子裏,站在那棵桂花樹下。

桂花已經落盡了。

樹上光禿禿的,只有幾片黃葉還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響。樹下有一片水漬,是昨晚的雨水積下來的,映著灰白色的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鏡子。

阿寧看著那片水漬,忽然想起了什麽。

他想起了溫竹溪。

那個每天清晨挑著兩筐手帕去賣的女子。

她總是笑著的,不管晴天雨天,不管有人買沒人買,她總是笑著的。

她笑起來很好看。

是墻角開了一朵花,你不註意它,它也在那裏開著。你註意了,它就對你笑一下。

阿寧一直覺得她是個奇怪的人。

她總是能夠遇到殿下,總是能夠恰到好處的知道殿下的行蹤。

就好像她是專門在等一個人。

阿寧現在才明白。

她等的不是扶音。

她等的是裴玄。

阿寧站在桂花樹下,慢慢地蹲下去,蹲在那片水漬旁邊。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片水。

涼的。透

骨的涼。

他蹲在那裏,抱著膝蓋,無聲地哭了很久。

雨又下起來了。

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輕紗。

他忽然想起來北山。

……

北山。

說書人口中的那座北山。

山很高,高到山頂終年積雪。山很深,深到山腳的古木遮天蔽日。

山很靜,靜到連風聲都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種巨大的、沈甸甸的、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的寂靜。

北山的最高處,有一間木屋。

木屋很小,小到只夠一個人住。木屋很舊,舊到木板上的漆都脫落了,露出裏面灰白色的木頭。木屋很簡陋,簡陋到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

可木屋的窗前擺著一只花瓶。

花瓶是粗陶的,灰撲撲的,不值幾個錢。可花瓶裏永遠插著一枝花。有時候是紅的,有時候是藍的,有時候是白的,有時候是黃的。不管是什麽顏色,什麽品種,什麽季節,花瓶裏永遠有一枝花。

新鮮的。

帶著露水的。

像是有人每天都會換。

木屋裏住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白衣,黑發,眉目如畫。

他坐在桌前,手裏拿著一本書。書頁泛黃,邊角卷起,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上,可他的心思不在那裏。他的心思在別的地方。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一個他回不去的地方。

他翻過一頁。

書頁上寫著一行字。

“裴玄,青雲宗宗主,天資絕頂,風華絕代。後因情所困,不知所蹤。”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

然後他翻過去了。

窗外有鳥叫聲。很清脆,很短促,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裴玄。

裴玄。

裴玄。

他沒有擡頭。

他只是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尊石像,像一棵古樹,像一座被時間遺忘在角落裏的山。

桌上的茶涼了。他沒有添水。

窗外的天暗了。他沒有點燈。

他只是坐著。

從白天坐到黑夜,從黑夜坐到天亮。

日覆一日。

年覆一年。

像是在等什麽。

又像是什麽都不等了。

山腳下,有一個小鎮。

鎮子很小,只有一條街。街上有幾家鋪子,賣布的,賣糧的,賣雜貨的,還有一家賣吃食的小店。

小店沒有名字,只在門口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三個字——

“花絨鋪”。

店裏的吃食只有一樣。

紅糖桂花圓子羹。

老板是個女人。很年輕,很漂亮,穿著一身紅裙,頭發用一根銀簪子挽著,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她笑起來很好看,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是那種安安靜靜的、不打擾任何人的好看。

鎮上的人不知道她從哪裏來,只知道她叫花絨。

她的紅糖桂花圓子羹做得極好。

紅糖要多放一勺,桂花要最後撒,圓子要搓得大小均勻,湯要濃稠得能掛住勺背。

這是她的做法。

也是她唯一的做法。

從第一碗到最後一碗,從第一個人到最後一個人,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她都是這樣做。

不管誰來,不管什麽時候來,不管來了多少次,她都是這樣做。

有人說她只會這一種做法。

她聽了就笑。

不解釋,不否認,不承認。

只是笑。

那個笑很輕很輕。

像是有什麽話想說,又咽回去了。

像是有什麽人想見,又不敢見了。

像是有什麽故事,講了一半,不想講了。

那天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輕紗。

花絨站在竈臺前,煮著一鍋紅糖桂花圓子羹。

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糖化開了,變成深褐色的糖漿,在沸水裏一圈一圈地散開,像一朵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她把桂花撒進去。

金黃色的花瓣落在深褐色的糖水裏,像碎金,像星光,像很多年前那個黃昏,赤絨坡上那個人對她說:

——“你做的圓子羹,好喝。”

她楞了一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很多很多年前。

多到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多到她以為想起來也不會疼了。

可她的手還是抖了一下。

一把桂花撒多了,金黃色的花瓣鋪滿了整鍋湯,像是誰打翻了一整瓶碎金。

她看著那些桂花,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任何一種可以用語言描述的笑。

就是笑了。

像是一朵花開了一樣。

開了就是開了。

沒有為什麽。

她把那鍋圓子羹盛出來,盛了兩碗。一碗放在竈臺上,一碗端在手裏。

竈臺上那碗,她放了一朵藍色的小花在旁邊。

手裏那碗,她什麽都沒放。

她端著那碗圓子羹,走到窗前,推開窗。

雨絲飄進來,落在碗裏,落在她手上,落在她臉上。

涼涼的。

她低頭看著那碗圓子羹。

紅糖,桂花,圓子。

湯濃稠得能掛住勺背。

她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吹了吹,喝了一口。

甜。

很甜。

甜得有點發苦。

她又喝了一口。

然後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圓子羹喝完了。

喝完之後她把碗洗幹凈,放回碗櫃裏。竈臺上那碗還放在那裏,已經涼了。

那朵藍色的小花被熱氣熏得蔫了,軟塌塌地趴在碗沿上,像是在做一個很累很累的夢。

花絨看著那碗涼透了的圓子羹,站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把竈臺上的火點了。

火光照著她的臉,忽明忽暗的。

她把那碗圓子羹端起來,走到後院,倒在了那棵桂花樹下。

桂花樹的根須吸收了糖水和桂花,在泥土深處慢慢地、慢慢地、蔓延開去。

像是有什麽東西,終於被放下了。

像是有什麽人,終於不用再等了。

溫竹溪回到竈臺前,把火滅了。

她解開圍裙,掛在墻上。

她走到床邊,躺下去。

被子很軟,是她前幾天剛曬過的,還帶著陽光的氣味。

她閉上眼睛。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的,像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曲子。

她聽著那首曲子,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了嘴角。

像是在說,總算結束了。

像是在說,沒關系。

像是在說,這一世,可要對自己好一點。

雨還在下。

細細密密的。

像是誰在天上撕碎了一匹輕紗。

輕紗從天上飄下來,飄過山,飄過水,飄過城,飄過那些等著和被等的人,飄過那些愛著和被愛的人,飄過那些說出來和沒說出來話,飄過那些記住了和忘了的事。

最後飄落在那間木屋的窗前。

落在那個花瓶裏。

花瓶裏插著一枝紅色的花。

紅的。

像血。

像赤絨坡上那些開了幾百年幾千年的花。

像一個人等了幾百年幾千年,流幹了最後一滴血,把所有的紅都給了這片土地,這片山坡,這些花。

木屋裏沒有人。

桌上那本書還翻開著,翻到那一頁。

“裴玄,青雲宗宗主,天資絕頂,風華絕代。後因情所困,不知所蹤。”

窗外有鳥叫聲。

風從窗子吹進來,吹動書頁,嘩啦啦地響。

像是有人在翻書。

又像是有人在告別。

書頁停下來。

停在了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

是用很淡很淡的墨寫的,淡到幾乎看不清,淡到像是怕被人看見。

“來世不做裴玄。”

……

京城。

扶音走後的第三年,有人在北邊的一個小鎮上,見過一個賣紅糖桂花圓子羹的女子。

說她長得極美,穿著一身紅裙,笑起來像一朵花。

說她做的圓子羹極好喝,紅糖多一勺,桂花最後撒,圓子大小均勻,湯濃稠得能掛住勺背。

說她每天只做一碗。

一碗放在竈臺上,一碗自己喝。

竈臺上那一碗,永遠放著一朵藍色的小花。

有人問她那碗是給誰的。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那個笑很輕很輕。

像是在等什麽人。

又像是什麽人都不等了。

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只知道她的鋪子叫花絨鋪。

只知道她姓溫。

只知道她叫——

溫竹溪。

可鎮上的人不叫她溫竹溪。

他們叫她——

花絨。

花絨的花。

花絨的絨。

像是她的名字就是一朵花。

一朵開在赤絨坡上的、開在雨裏的、開在所有人記憶裏的花。

一朵永遠不會雕謝的花。

因為已經雕謝過了。

因為已經等過了。

因為已經愛過了。

因為已經——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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