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身誰主(一)

關燈
此身誰主(一)

馬車走了三日,才回到京城。

這三日裏,扶音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阿寧端飯來,他吃;端茶來,他喝;問他什麽,他點頭或搖頭。

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皮影,動作樣樣都對,可就是沒有生氣。

阿辰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坎,得自己過。旁人說什麽都是隔靴搔癢,說得多了,反倒惹人煩。

回宮之後,扶音把自己關進了書房。

阿寧趴在門縫上聽了半天,只聽見翻書的聲。一頁一頁,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先生,殿下這是在找什麽?”阿寧愁眉苦臉地問。

阿辰站在書房外的廊檐下,看著天邊漸漸沈下去的夕陽,沈默了很久。

“找他自己。”他說。

阿寧沒聽懂,但不敢再問了。

書房裏,扶音確實在找東西。

他把書架上的書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翻看,又放回去。

他並非是找某一本書,而是找一個答案——一個他從赤絨坡帶回來的、壓在心頭喘不過氣的答案。

裴玄是誰?

藍靈叫他裴玄。

那個紅衣女子,那個他追了幾百年、找了幾百年、等了幾百年的人,她們叫她帝姬,可藍靈叫她花絨。

花絨。

帝姬。

裴玄。

溫竹溪。

這些名字像一團亂麻,纏在他心上,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翻遍了書房裏所有的典籍、野史、雜記,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叫裴玄的人,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叫花絨的帝姬,甚至連赤絨坡這個名字,都只在一本破敗不堪的《山川志異》裏找到了一行小字——

“赤絨坡,在青州以北三十裏,坡上多生赤絨花,其花紅如凝血,故而得名。相傳上古有女子於此泣血而亡,血染山坡,遂生此花。”

泣血而亡。

扶音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甲掐進了紙頁裏。

他想起藍靈說過的話——“帝姬每轉一世都會留下一縷氣息。那些氣息散落在天涯海角,化作花,化作風,化作雲,化作石頭,也化作人。”

溫竹溪就是那樣一縷氣息。

她不是帝姬。她不是花絨。她不是藍靈等的那個人。

她只是帝姬留下的一縷氣,被藍靈撿回去,養大,變成了一個會哭會笑會繡花會熬湯會偷偷喜歡一個人的……替身。

扶音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溫竹溪的臉。

那天她坐在小鋪子裏,低著頭繡花,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裏有驚訝,有慌張,有歡喜,有害怕,有太多太多他當時讀不懂的東西。

現在他懂了,那是一個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卻發現那個人的眼睛裏,看的不是自己。

她什麽都知道了。

從第一眼就知道了。

知道他不是來找她的,知道他心裏裝著別人,知道他終有一天會認出這一點然後轉身離開。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結局,可她還是給他煮了那碗紅糖桂花圓子羹,還是把那方繡了一半的帕子送給了他,還是在他面前裝若無其事。

直到再也裝不下去。

扶音合上那本書,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從書架上最高處取下了一只木匣。

那只木匣他很久沒有打開過了。

匣子裏裝著他從出生起就帶有的東西——幾封泛黃的信,一支斷掉的簪子,一塊碎成兩半的玉佩,還有一幅畫。

畫上是一個女子。

紅衣,黑發,眉目如畫,站在一片紅色的花海中,回眸一笑。

那是他畫的。

或者說,那是裴玄畫的。

他改了無數遍,每一筆都小心翼翼,生怕畫得不像。

可畫完之後他對著畫看了很久,總覺得少了點什麽。他說不上來少了什麽,只是覺得畫裏的人太遠了,遠得像一個夢,遠得他夠不著。

現在他知道了。

他畫的是帝姬,是花絨,是藍靈等了一輩子也沒等到的那個紅衣女子。

他畫的是一個他從來不曾真正見過的人。

他畫的是執念,是幻影,是他用幾百年的時光一點一點捏出來的一個假人。

他把那幅畫從木匣裏取出來,看了很久。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畫上,那紅衣女子的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層霧,又像隔了幾百年。

然後他把畫放下了。

輕輕地,慢慢地,像是放下了扛了幾百年的一副擔子。

窗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三更三點,夜深了。

扶音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裹著院子裏桂花的氣味湧進來,甜得有些發苦。

他忽然很想喝一碗溫竹溪做的紅糖桂花圓子羹。

紅糖要多放一勺,桂花要最後撒,圓子要搓得大小均勻,湯要濃稠得能掛住勺背。

她做的每一碗都是這個味道,他喝了兩世,從來沒有覺得膩。

他從來不知道,那幾百年裏,她換過多少種做法。

紅糖放多少,桂花的產地,糯米粉的粗細,水溫的高低。

她一樣一樣地試,試了無數遍,只為做出他最愛喝的那個味道。

可他從來沒有誇過一句。每次都是喝完放下碗,說一句“還行”,然後就走了。

他甚至連一句“好喝”都沒說過。

扶音的手指攥緊了窗欞,指節泛白。

“來人。”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阿寧幾乎是瞬間出現在門口,像是根本沒睡一直在守著:“殿下!”

“去查。”扶音轉過身,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青州以北三十裏,赤絨坡,我要知道那個地方所有的來歷。還有裴玄這個名字,去查所有能找到的典籍、野史、族譜、墓志,哪怕只有一筆一劃,都給我找出來。”

阿寧楞了一下:“殿下是要找——”

“去找。”扶音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阿寧不敢再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裏又只剩下扶音一個人。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方帕子。

帕子上的紅絨花和藍色小花並排繡在一起,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他的指尖拂過那朵藍色的小花,針腳細密而整齊,和紅絨花用的是同一種針法,卻是完全不同的力道。

紅絨花的針腳有力,每一針都紮得很深,像是在用力證明什麽。

藍色小花的針腳卻很輕,輕得像怕弄疼了布料,像是在說:我不重要,我只是路過,你不必記得我。

扶音的指尖停在那朵藍色小花上,停了很久。

“你錯了。”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你很重要。”

窗外,月亮慢慢沈了下去。

天亮的時候,阿寧回來了,手裏抱著一摞比他腦袋還高的書,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每人手裏都抱著厚厚一摞。

“殿下,”阿寧氣喘籲籲地說,“能找到的都在這裏了。赤絨坡那條倒是查到了一些,不過不知是不是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他說上古妖林有一妖族帝姬,與一人類相愛,常常纏綿於赤絨花海中,所以那坡為赤絨坡。至於裴玄這個名字——”

他把最上面那本書翻開,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頁,遞到扶音面前。

“只找到了這一處。”

扶音低下頭,看見那頁紙上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墨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

“裴玄,青雲宗宗主,因情所困,不知所蹤。”

青雲宗宗主。

扶音的目光釘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震動。

青雲志,情,不知所蹤。

這些詞他都不陌生。

他是天界的人。

不,他曾經是天界的人。

他知道自己來自天界,知道自己身上有仙根,知道自己不是凡人。可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在天界叫什麽名字,做過什麽事,為什麽會因情所困。

他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叫扶音,是皇帝賜的名字。

再往前的事,是一片空白。

並不是記不清,是根本就沒有。

像是有人用一塊抹布,把他的過去擦得幹幹凈凈,連一點水漬都沒有留下。

裴玄。

那是他的名字。

是他被抹掉的那個名字。

扶音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口翻湧。

像是有一個被關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拼命地想要沖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還有嗎?”他問。

阿寧搖了搖頭:“就這一處。老臣翻遍了所有的書,只找到這一條。裴玄這個名字,像是被人刻意從所有的記載裏抹掉了,只剩下這一處漏網之魚。”

刻意抹掉。

扶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起藍靈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個叫藍靈的女人站在老槐樹下的樣子,想起她說的“裴玄,這一世,可要對她好一點”。

藍靈知道他是裴玄。

藍靈知道他所有的過去。

藍靈知道為什麽他會因情所困,知道為什麽他的記憶被抹掉,知道那個紅衣女子,和他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藍靈知道一切。

可她走了。

她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那片藍色的花海裏,留在了所有問題的中央,沒有給他任何一個答案。

扶音攥緊了那頁紙,指節泛白。

“阿寧。”

“在!”

“去查藍靈。”扶音的聲音低沈而堅定,“查她所有的來歷,所有的去處,所有和她有過交集的人。她是道人,總歸有跡可循。就算她把所有的痕跡都抹掉了,我也要把她找出來。”

阿寧看著扶音的眼睛,忽然打了個寒顫。

那雙眼睛裏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悲傷了。

那雙眼睛裏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死死地攥著,誰也不許拿走。

“是。”阿寧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眼睛,“臣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又被扶音叫住。

“等等。”

阿寧回過頭。

扶音沈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溫竹溪……有消息嗎?”

阿寧的心揪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殿下,還沒有。臣派人沿著往北的那條路找了一百裏地,也問了沿途所有的客棧、茶館、鋪子,都說沒見過溫姑娘。”

扶音沒有說話。

阿寧等了很久,以為扶音不會說什麽了,正要退出去,忽然聽見一聲極輕極低的——

“繼續找。”

阿寧的眼眶一熱,連忙低下頭,應了一聲“是”,快步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關上了。

扶音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只寫了一行字的書,手裏攥著那方繡了兩朵花的帕子,懷裏揣著那枚刻著裴玄名字的玉佩。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金紅色的光從東邊漫過來,將整個京城染成了一片暖色。

遠處的屋頂上,炊煙裊裊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街上有小販在吆喝,有孩子在哭鬧,有婦人在井邊打水洗衣服,有老人在墻根下曬太陽。

人間煙火,熱氣騰騰。

可扶音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玻璃窗後面,看著這一切,聽得見,看得見,卻摸不著。

他和這個世界之間隔了一層東西,薄薄的,透明的,卻怎麽也打不破。

那層東西叫什麽?

他不知道。

也許叫前世,也許叫執念,也許叫一個等了幾百年也沒等到的名字。

也許叫溫竹溪。

他低下頭,看著帕子上那朵藍色的小花。

“你讓我勿念。”他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可你連讓我還你玉佩的機會都不給。”

帕子上的藍色小花安安靜靜地開著,不說話。

它只是一朵繡出來的花,它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在乎。

可繡它的人在乎。

繡它的人用了幾百年的時光,一針一針地繡出了它,把它放在了一朵紅絨花旁邊,然後走了。走得幹幹凈凈,走得體體面面,連一根多餘的線頭都沒有留下。

只留下了一句——

勿念。

扶音把那方帕子重新疊好,放進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翻開那本書,重新看那行字——

“裴玄,青雲宗宗主,為情所困,不知所蹤。”

為情?

什麽情?

他放下書,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灌進來,帶著桂花的氣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咽下去,又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吐出來。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溫竹溪說過的一句話。

她端著一碗紅糖桂花圓子羹走過來,放在他面前,低著頭說——

“殿下若不嫌棄,就嘗嘗吧。竹溪手藝不好,殿下別見笑。”

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怕嚇著什麽。

他當時只是“嗯”了一聲,端起來就喝,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現在他閉上眼睛,還能聽見那個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怕嚇著什麽。

她在怕什麽呢?

怕他嫌棄?怕他見笑?還是怕他發現她眼裏的那一點藏了太久的、小心翼翼的、不敢說出口的歡喜?

扶音睜開眼,眼眶紅了。

沒有眼淚。

他已經哭不出來了。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升起來,看著新的一天一點一點地鋪開,看著這個世界若無其事地繼續運轉。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好像沒有人在赤絨坡上等了幾百年。

好像沒有人用一輩子的針線繡出了一方帕子。

好像沒有人端著一碗湯,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到湯涼了,等到人走了,等到最後也沒等到一句“好喝”。

窗外的桂花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他窗臺上,小小的,黃黃的,像是誰不小心灑落的碎金。

扶音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花瓣在掌心裏躺著,薄薄的,軟軟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忽然想起溫竹溪說過的那句話——“竹溪怕說了,殿下就不信了。”

他當時覺得,沒有什麽事是他不會信的。

現在他知道了,她怕的不是他不信。

她怕的是他信了。

信了之後呢?

信了之後,他就會知道,她不是他要找的那個人。信了之後,他就會知道,她只是一個替身,一縷氣息,一個別人留下來的影子。

信了之後,他就會像藍靈一樣,轉身離開,去繼續找那個真正的人。

她不是怕他不信。

她是怕他信了之後,就不要她了。

扶音攥緊了那片桂花花瓣,攥得指節發白,像是要把什麽攥碎,又像是要把什麽攥住。

可他什麽也沒攥住。

花瓣太小了,太薄了,太脆弱了,輕輕一攥就碎了。

碎成了幾片,從他指縫間飄落下去,飄進了風裏,飄進了陽光裏,飄進了那個再也找不回來的早晨裏。

他低下頭,看著空空的掌心。

掌心裏只剩下一點黃色的碎屑,和一道被指甲掐出來的紅痕。

還有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那些針眼,那些繭,那些幾百年的針腳,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些等不到的人,那些涼透了的湯,那些沒說完的告別。

全都看不見。

可全都在。

全都在他掌心裏,在他心口上,在他骨頭裏,在他魂魄深處。

在他每一個沒有她的日日夜夜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