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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妖林之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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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妖林之戰(五)

槍風掃過之處,人族修士節節敗退,浩然正氣在滔天妖氣面前不堪一擊,慘叫聲、金鐵交鳴聲、妖獸的嘶吼聲攪碎了整片夜空。

大長老臉色慘白如紙,看著眼前橫掃千軍的妖王,心中只剩恐懼。

他傾盡畢生修為,催動青銅古鏡爆發出最強光芒,鏡面金光萬丈,妄圖與妖王抗衡,可那金光剛觸碰到蒼淵周身的妖氣屏障,便如冰雪消融般瞬間潰散。

“不自量力。”

蒼淵眸色一沈,長槍破空而出,帶著摧枯拉朽之勢,徑直刺穿了大長老的靈力護盾。

鋒利的槍尖抵住他的咽喉,冰冷的妖氣順著血脈蔓延,瞬間封死了他所有修為。

“你…”大長老瞳孔驟縮,想說些什麽,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槍尖微送,鮮血噴湧而出,這位一手挑起戰火的正道領袖,當場殞命,屍體直直從半空墜落,砸在滿地狼藉的戰場上,再無半分威嚴。

群龍無首的人族聯軍瞬間亂作一團,沒了統一指揮,修士們各自為戰,有的拼死抵抗,有的丟盔棄甲,想要倉皇逃竄,卻被洶湧而上的妖獸與妖兵截住退路,盡數殲滅。

硝煙彌漫,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古妖林的每一寸土地,空氣中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蒂姬立在父親身側,紅鶩步水鞭垂在身側,鞭上的鮮血順著晶石緩緩滴落。

她冷眼看著潰敗的人族修士,眼底沒有絲毫憐憫,只有冰封的漠然。

直到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沖破混亂的人群,出現在她的視線裏。

那人一身染血的青雲宗白衣,發絲淩亂,臉色蒼白,周身靈力波動微弱,顯然是拼盡全力沖破了結界,一路疾馳而來。

是裴玄。

他終究還是逃了出來。

掙脫靜心殿的鎖鏈,破開層層結界,不顧自身損耗,禦劍千裏,只為阻止這場戰火,只為再見蒂姬一面。

可映入眼簾的,卻是滿地屍骸,是滿目瘡痍,是手持血鞭、滿身戾氣的蒂姬。

四目相對。

蒂姬的瞳孔微微一縮,握著長鞭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眼前的裴玄,憔悴不堪,眼底布滿血絲,滿是焦急與愧疚,看向她的目光,依舊是往日裏的溫柔與疼惜,仿佛這漫天戰火,這兩族恩怨,都不曾改變分毫。

可這份溫柔,此刻在蒂姬眼中,卻無比刺眼。

“蒂姬…”裴玄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想上前,卻被周身狂躁的妖氣攔住,“別打了,停下,這不是你想要的。”

他看著她滿身傷痕,看著她眼底徹骨的恨意,心如刀絞。

他知道,是他沒能護住她,是他所在的宗門,親手將她逼成了這副模樣。

“不是我想要的?”蒂姬忽然笑了,笑聲冰冷,帶著無盡的嘲諷,“裴玄,你有什麽資格讓我停下?是你們人族先犯我疆土,殺我同族,是你們虛偽的正道,要蕩平我古妖林,現在你來勸我罷手,不覺得可笑嗎?”

她緩步上前,紅鶩步水鞭在手中輕輕顫動,鞭梢的赤蛇對著裴玄,吐著信子,虎視眈眈。

“你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你是人族,是青雲宗宗主,而我是妖族帝姬,我們從始至終,都是敵人。”

“敵人?”裴玄搖頭,眼中滿是痛楚,“蒂姬,我從未把你當成敵人,我心中的情意,從未變過。大長老已死,戰火可以平息,我帶你走,我們遠離這一切,好不好?”

他依舊心存幻想,幻想兩族可以和解,幻想他們能回到當初,在山間相伴,看赤絨花開,不問世事紛爭。

可蒂姬卻徹底斬斷了他的幻想。

“走?去哪裏?”蒂姬眸色一厲,長鞭瞬間揚起,赤色鞭身直指裴玄心口,“裴玄,你我之間,隔著萬千亡魂,隔著兩族血海深仇,再也回不去了。你我殊途,註定只能兵戎相見。”

她想起被鎖進錦盒的赤絨草穗,想起曾經滿心歡喜的期待,想起人族的殘忍與背叛,心中最後一絲漣漪,徹底化為寒冰。

父王說的沒錯,人族骨子裏的傲慢與偏見,永遠無法改變。

裴玄即便對她有情,也終究擺脫不了人族的身份,擺脫不了正道的束縛。

今日他能逃出靜心殿,明日也可能再次被宗門裹挾,站在她的對立面。

“動手吧。”蒂姬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決絕,“要麽,殺了我,完成你正道除妖的使命。要麽,就死在我的鞭下。”

裴玄看著她冰冷的眼神,看著她毫不留情的姿態,心一點點沈入谷底。

他知道,那個會對他笑,會信他、依賴他的蒂姬,已經死在了這場戰火裏,死在了人族的背叛裏。

他緩緩抽出腰間長劍,劍身泛著清冷的白光,那是青雲宗的鎮宗仙劍,可此刻,他卻連舉起的力氣都沒有。

他怎麽可能對她動手?

就算與整個三界為敵,他也護不住她,已是他最大的無能,又怎能再拔劍相向?

“我不會對你動手。”裴玄放下長劍,迎著她的長鞭,一步步上前,“蒂姬,若我的死,能平息你的恨意,能結束這場戰火,我甘願受死。”

他一步步靠近,周身不設防,任由妖氣侵蝕肌膚,任由那鋒利的鞭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蒂姬的手微微顫抖。

她恨他,恨他是人族,恨他沒能護住自己,恨他讓她從雲端跌入塵埃。

可當他真的毫無防備地站在她面前,等著她動手時,她卻發現,自己根本下不了手。

那段短暫的溫情,那段刻骨銘心的愛戀,早已刻進骨髓,即便被恨意層層包裹,也從未真正消散。

蒼淵站在一旁,看著對峙的兩人,眉頭緊鎖,周身妖氣湧動,只要蒂姬一聲令下,他便會立刻出手,斬殺裴玄。

“小殿下,何必猶豫!”身旁的妖將高聲喊道,“此人是人族餘孽,留著必成禍患,殺了他!”

妖兵們也紛紛附和,喊殺聲再起。

蒂姬閉了閉眼,淚水終究還是滑落,砸在染血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猛地揮鞭,卻不是刺向裴玄的心口,而是狠狠抽在他身側的地面上,炸開一道深深的裂痕。

“滾!”

她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絕望,“帶著你的人,滾出古妖林!從今往後,人妖兩族,劃界而治,永不相見。若再敢踏足古妖林一步,我定率妖族大軍,踏平你們青雲宗,讓三界再無正道容身之地!”

裴玄怔怔地看著她,眼中滿是覆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是她最後的退讓,也是他們之間,最後的結局。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將她的模樣刻進心底,而後轉身,扶起僅剩的幾名幸存修士,踉蹌著禦劍離去,背影落寞而孤寂。

戰火漸熄,殘月升空。

古妖林一片狼藉,滿地屍骸,風中依舊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蒂姬緩緩收回長鞭,周身的戾氣漸漸散去,只留下滿身疲憊。

她擡頭望向夜空,淚水無聲滑落。

人妖殊途,愛恨兩清。

蒼淵走到女兒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有言語,只有無聲的安撫。

蒂姬靠在父親懷中,終於卸下所有堅強,失聲痛哭。

她的哭聲壓抑而絕望,在空曠的山崖上回蕩,像極了昔日赤絨花海裏那只受驚的靈狐,卻再無一人伸手安撫。

蒼淵擁著女兒,玄黑龍紋帝袍垂落,將她滿身的血腥與疲憊盡數遮掩。

他能感受到懷中之人的顫抖,能聽見她喉嚨裏的哽咽,卻只能長嘆一聲,任她宣洩。

蒂姬哭了整整一夜。

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汙,在臉頰上沖出溝壑,像極了被戰火撕裂的古妖林版圖。

她哭曾經那個會在赤絨花下笑靨如花的自己,哭那段不分種族,並戰作戰的時光,哭那個終究沒能護她周全、卻又在最後一刻舍命相護的白衣少年。

天亮時,她終於止住了淚。

眼底的紅腫還未褪去,卻已覆上一層冰封的冷意。

她從父親懷中直起身,擡手抹去臉上淚痕,動作幹脆利落,仿佛昨夜的痛哭從未發生過。

“父王,”她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沈穩,“請您為古妖林立下鐵律。”

蒼淵看著女兒眼中褪去的稚氣,只剩沈穩與威嚴,心中既疼惜,又欣慰。

他頷首:“無論什麽,父王都依你。”

“人族與妖族,疆界分明,互不得越。”蒂姬的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戰場,字字鏗鏘,“凡人族修士敢踏足古妖林十裏之內,格殺勿論;凡妖族族人敢闖入人族領地滋事,亦由我妖族自行處置,與正道無幹。”

她頓了頓,指尖撫過手上的戒指,那上面還殘留著昨夜廝殺的戾氣。

“另外,封鎖古妖林秘境入口,三年內,不與三界任何勢力互通往來。我要讓這裏,成為真正的凈土,也成為最後的屏障。”

蒼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同。

他知曉女兒心中的執念,也知曉這三年的戰火,早已讓她明白,和平從來不是靠乞求,而是靠實力守護。

“好。”蒼淵應聲,擡手一揮,一股磅礴妖氣席卷而出,傳遍古妖林每一個角落,“本王以妖族之主名義傳令,即日起,古妖林閉關三年,人妖劃界,生死無涉!”

妖兵們齊聲應和,聲音震徹山林,驚起林間飛鳥。

蒂姬轉身,朝著青雲宗的方向望去。

那裏雲霧繚繞,看不見山巔,看不見故人,卻能清晰地想起裴玄最後離去的背影。

那背影裏,滿是愧疚與不舍,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她心頭最軟的地方。

她擡手,輕輕撫上心口。

那裏還留著一塊溫熱的赤紅玉佩,是裴玄臨行前,趁她不備,塞到她手中的。

他說:“蒂姬,若有一日你撐不住了,便摸摸它,就當我在你身邊。”

那時她嫌惡地甩開,可如今,玉佩卻被她緊緊攥在掌心,溫熱的觸感透過肌膚,傳到心底,驅散了幾分寒意。

“裴玄。”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從此,你守你的青雲宗,我守我的古妖林。兩族相安,便是你我最好的結局。”

她轉身,朝著古妖林深處的帝宮走去。

赤色衣袍在晨光中飄動,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

她不再回頭,也不再回頭看那片曾經承載了她所有歡喜與傷痛的土地。

日子一天天過去。

古妖林徹底封閉了山門,藤蔓織成的屏障將外界徹底隔絕。

蒂姬每日處理族中事務,安撫受傷的族人,照料新生的幼妖,閑暇時便去那片赤絨花海。

只是,她再也不會停留太久。

赤絨花依舊年年盛開,漫山遍野的火紅,像極了她初見裴玄時的模樣。

可她只是遠遠望一眼,便轉身離去,背影決絕,再不回頭。

她將那一百個赤絨草穗子,盡數埋在了當初與裴玄相遇的花田深處。

“裴玄,我忘了。”她輕聲說,像是在對花田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忘了那些歡喜,也忘了那些傷痛。”

泥土裏的草穗,在歲月的滋養下,漸漸腐爛,化作養分,滋養著新生的花朵。

而青雲宗那邊,也漸漸恢覆了秩序。

裴玄回到宗門後,第一件事,便是廢除了大長老定下的所有攻伐規矩,封閉山門,嚴禁弟子與三界任何勢力往來。他將靜心殿改為禁地,終身不踏足,只在每月十五,獨自登上山巔,望向古妖林的方向。

他會摩挲著懷中的另一塊赤紅玉佩,一坐便是整夜。

那玉佩,是蒂姬臨走前,塞回他手中的。

她只說了一句:“裴玄,護好你的宗門,護好你的族人,莫再惹戰。”

他記住了。

三年裏,他從未再傳過一次訊,從未再踏足過古妖林一步。

他知道,那片土地上,有他此生最愛的人,也有他此生最深的虧欠。

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不再讓戰火蔓延,不再讓任何人去打擾她的安寧。

……

三年期滿,古妖林如期開啟山門。

蒂姬站在山巔,看著重新敞開的古妖林,看著前來覲見的各族長老,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她依舊是那個殺伐果斷的妖族帝姬,沈穩而威嚴,深得族人信服。

只是,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她會偶爾摩挲著心口的玉佩,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溫柔,又迅速被冰封的冷意覆蓋。

她知道,此生,她與裴玄,再無相見之期。

人妖殊途,宿命難違。

古妖林的赤絨花,依舊年年盛開,像極了那場未完成的愛戀,生生不息,卻再也無人知曉。

這或許便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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