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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風雪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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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九、風雪途

獨孤策在阜城耽誤了不少時日,再不敢多做停留,安頓好後方後,便領兵直往景陽城而去。景陽城距離長安不過咫尺,若是得了此城,長安便如囊中之物。

阿荻執意要隨軍,但這次獨孤策說什麽也不肯,讓其留在了阜城,並依了之前的許諾,給她留了一直護衛隊,思來想去將長孫執的外甥楊谙留了下來做了隊長。

“楊谙素來穩重,勇武不輸其舅父,也是我心腹之人,留他在你身邊護著,我才能放心。”說罷,又酸溜溜地補了一句,“我知道你想讓伊耆留下,但他還有別的用,殺雞焉用牛刀,他還是沖鋒陷陣更好些。”

阿荻忍俊不禁,撫著肚子,輕聲揶揄:“看看你阿父,還說自己不是小心眼呢,我家寶貝可不能學他。”

獨孤策一怔,旋即臉色微紅,解釋道:“我只是不想你多心。”

“我何曾多心,你知人善任,哪裏用得上我多嘴。”說罷,上前,踮著腳捧過他的臉,柔聲道,“我家獨孤郎舉世無雙,讓我移情他人,那真是做不到。我還得派眼線盯著,不要讓他三心二意才好。”

獨孤策望著她柔情如水的眼神,只覺得一顆心都要融化了,血液如經了蜜汁,在四肢百骸裏亂竄,讓他恍惚不知身在何處。

他伸手抱住她,緊緊地將她的頭貼在自己的胸口,嘆息的聲音沈沈的,又蕩著無限的柔情:“阿荻,我此生有你已是佛陀見憐,何敢生出貳心。你放心,只要此戰順利,我定會早日迎你入長安,你我再不分離了。”

阿荻回抱住這個偉岸的男子,她不得不承認,在經歷無數坎坷流離後,只有他給了自己能依靠的感覺。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

獨孤策忍不住捧著她的臉,深深吻了上去。他一貫溫柔,很少有這樣失控的時候,這個吻仿佛是要訴盡他的滿腔情意,無限愛憐,他奢侈的渴望著,能與她長久廝守,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阿荻仰著頭,熱情地回應著獨孤策,他們像是纏鬥在一起的獸,難舍難分,拼盡全力。

……

官道上落了雪,茫茫一片,與天地連為一體。賀蘭站在城樓上,看到儀容齊整的隊伍如蟻群般,一點點的從眼前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見。

她發了一會兒呆,覺得這個場面無比熟悉。

當年,她也是這樣隨著阿母站在城樓上,看著一身戎裝的阿父,親自帶著隊伍緩緩離開了宛城。可惜那一次,別的城池沒有救下,宛城卻因為主帥的離開而驟然失守,阿兄拼盡全力,只落得慘死在了慕容家的刀下。他的人頭被掛在對方的旗桿上,成了對方擊垮他們最後一點士氣的武器,而阿母也在巨大的悲痛和絕望中,選擇了自盡……

多可怕的記憶啊,她那樣痛恨戰爭,卻又一次站在城樓上,目送著自己的丈夫征戰遠方。

所有的勇氣,都來自於他枕畔私語時的那句話:“阿荻,沒有誰喜歡戰爭,但天下不能這樣亂下去。與其龜縮在江山的一隅,被欺淩侮辱,不如用自己的方法結束這樣的亂世。我自問,比起暴戾恣睢的慕容泠,我更有這樣的資格。”

他的眼睛在暗夜中仍灼灼,那是一雙帶著野心欲望,卻又斂著深沈悲憫的眼睛,他一貫自信,卻也不乏深思,這些話一定是想了許久才說出來的。

“可刀槍之下,又該是誰的父兄,誰的春閨夢裏人。”阿荻輕輕地嘆。

“將士有生死,那是職責,是宿命,但百姓的生死卻在肉食者的一念之間。阿荻,我願效仿古之賢君,行仁義,伐無道,所過之處安撫百姓,誅殺暴虐,還這天下一個天清氣朗,安定祥和。”

行仁義,伐無道……

阿荻的腦海裏,滿是宛城陷落後的慘狀。婦孺無依,屍骸橫陳,煙火消散,哭聲斷續,滿城只剩焦土與血色……

若是一切都能早點結束,該有多好啊!

“殿下,回去吧,多冷啊!”侍女雲岫將暖爐遞到了阿荻手中,忍不住出身勸慰。

“你是阜城人麽?”阿荻側首,看著雲岫,出聲問道。

雲岫點頭:“奴婢是本地人。”

“阜城驟然落入代國之手,你不恨麽?”阿荻問得雲淡風輕,卻明顯將這個年歲不大的女孩子嚇得一個激靈。

她睜著大眼睛,眼裏有明顯的惶恐。

阿荻說罷,自己也覺得有些強人所難,剛想說算了不用回答,卻聽到這個剛來她身邊不久的姑娘,用怯生生的語氣,說出極堅定的話:“怎麽會恨代國呢?先前太守治下,徭役賦稅壓得人喘不過氣,各級官吏橫征暴斂,恨不得從百姓的頭上扒幾層皮下來。我家原本還有幾畝薄田,後來不僅因為交不上賦稅被收去了,還倒欠了官府數千錢。於是阿父和兄長被抓去充軍,而我也被賣為奴婢……”

“代王來後,不僅免了百姓三年賦稅,還將軍中的老弱都送回了家。我阿父得以還家,阿兄也能跟著大王繼續征戰,對奴婢來說,這已是想都不敢想的幸運了。”

阿荻被她攙扶著下了城樓,聽著她在自己耳邊絮絮說著這些,心裏的仿徨,又淡了許多。

她撫了撫日漸隆起的肚子,倉皇地又忘了一眼遠處。遠處山巒隱隱,白雲悠悠,她牽念的那個人如今走到了哪裏,可會掛念著她?

這樣想著,自己都笑了。他哪會這樣兒女情長,他是翺翔在天上的鷹,只在天際,不在枝頭。

從城樓上下來,一眼就看到了獨孤策口中說過的那個楊谙。不知為什麽,從未見過,卻就是能一眼識得。

他不算高大,但很是健壯,五官生得有些潦草,尤其是那輛撇胡子還帶著幾分滑稽,卷曲的弧度都沒有一點章法。可是他就是讓人感到安心可靠,大約是因為那雙眼睛吧,醜是醜了些,卻如開了刃的刀,明亮堅韌。

“今後便多勞煩楊將軍了。”阿荻笑道,阻止了他的大禮,將提前準備好的寶劍從環夫人手裏接過,遞到了楊谙手中。

環夫人有些不情願,這柄劍鍛造的極好,她惦記了不少日子,誰曾想給了這個醜八怪。

她的眼眸落在這個人臉上好幾眼,無奈地看他接過寶劍,面色無波,只說了些敷衍的場面話。

還說是將軍,這般不識貨,不說感激涕零,好歹也欣喜若狂吧。環夫人為寶劍蒙塵嘆息了一回,心裏的白眼又翻了幾個。

或許楊谙感覺到了對方的不善,不由追著對方的眼神看了一眼,見對方一臉厭惡,也只尷尬地低了頭,再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將軍本該上陣殺敵,如今卻做了我的護衛,著實委屈。”阿荻依舊客氣,上馬車前,又說了這麽一句。

楊谙說不敢,嗓音平緩,不卑不亢:“只要是大王之命,末將自當萬死不辭。”

他的話實在不多,省了那些虛偽的客套,諂媚的恭維,反而讓阿荻覺得很舒服。

環夫人策馬在旁,卻是一臉不屑,看他的樣子也不一定武藝高強,若是和她比一場,誰輸誰贏還真不一定呢。

一面想著,轉眼就到了府門前。

門前一個滿面塵霜的人正焦急地原地打轉,也不知是不是太冷,臉色看著十分難看。一見阿荻從馬車上下來,他匆忙幾步就跑上前來,嚇得楊谙差點拔出了劍。

阿荻認出來人,正是坤德宮的安福。

見他神色倉皇,心裏一驚,不由問道:“安老伯如何來了阜城,可是家家那裏……”

安福環顧四周,沒回答她的話,只低聲問:“大王在哪裏?”

阿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話不能大庭廣眾之下說,便直接請他入府去談。

雲岫帶著眾人遠遠避開,隨後輕輕闔上了門扉,當最後一絲晨光掩盡,也掩住了阿荻那句脫口而出的驚慌。

“你是說家家她病得很重?”

安福跪在地上,滿面淚痕,沙啞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悲痛無措:“夫人病得突然,先前一直都好好的,那日去了一趟樂陵公……去了一趟庶人宗緒的府上,回來後便說頭暈,然後就一直昏迷著,連疾醫都說……說怕是兇多吉少。”

阿荻迅速抓到了問題的關鍵,皺眉道:“好端端的,去獨孤宗緒那裏做什麽?”

安福深知內情,也不敢欺瞞,如實道:“那日是庶人宗緒的生辰,夫人每年都會去看他,今年也不例外。”

見阿荻沈吟,安福有些著急,不由問道:“老奴思來想去,這件事一定要告訴大王,也好讓他……有個準備。”

阿荻努力平覆著呼吸,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思慮了半晌,果斷道:“大王剛離開不久,此次攻打景陽城事關重大,你不用驚慌,我隨你回去!”

安福並不認同她的主張,反駁道:“若是夫人……有個三長兩短,大王未能及時趕回,殿下覺得自己能負責的了麽?”

“我能負責!”阿荻拍了拍鎮席,語調很堅定。

不為其他,只因為此戰不容有失,若是他此時返回,軍心定然不穩,不能拿下景陽城,那麽前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待大晉揮師而來,他們根本無力招架。那是滅國之禍!何況阿荻了解賀蘭夫人,若她清醒,絕不允許任何人前來擾亂大計。

“絕對不能讓大王知曉,一切有我,將來若真要降罪,我一力承擔!”阿荻起身,親手推開了屋門。

朔風吹入,淩冽無比,她迎著寒氣,腳步未有一絲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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