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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留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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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留後手

臨窗栽著一株梅樹,枝影橫斜,這幾日零星開了幾朵花,竟還是玉蕊檀心。阿荻定定望著其中一朵,只見那花瓣的外層凝脂似蠟,淺淺的鵝黃,仿佛浸過月光的玉,而花心卻有一點檀紫,仿佛女子眉尖輕掃的胭脂。

風過枝搖,霜粉簌簌,卻不墜,只在花心處積成一層極淡的白。

一絲稀薄的日光從檐角慢慢爬上來,梅影落在窗欞的木格上,落在素凈的窗紙上,疏疏斜斜,隨著風勢輕輕晃。暗香不知何時便漫了進來,極淡,卻極雅致。阿荻忙讓侍女將香爐熄了,嗅著這陣冷香,鋪陳開紙張,起了寫字的興致。

她的字習自阿母,師承太湖一派,不同於閨閣體的婉麗秀致,筆鋒頗淩厲,用筆的力度也偏剛猛。

寫了幾個字,感覺額上發了汗,於是怏怏收了筆,只搖頭嘆息。

“好好的,嘆什麽氣!我看你這幾日胃口不好,是還不舒服麽?”環夫人手中拿著一支毛筆當武器,不住在空中比劃著。她眼神一貫好,不過瞄了一眼,便看出了阿荻的心事重重。

阿荻如實道:“身子尚好,只是心裏不舒服。”

在環夫人面前,她從不遮掩心事。

相伴日久,經過了那麽多生生死死,早就將對方看做世上殘存的親人了。

環夫人放下筆,哂了一下道:“不要告訴我,你會為了那些鶯鶯燕燕困擾?”

環夫人是快意恩仇的人,看不慣那些細微如線的心思和算計。依她看,阿荻若是能忍,便不要理會,反正獨孤策的話就放在那裏,他不會將這些人放在心上,這幾日幹脆遠遠躲開,整日在一堆男人裏打轉,到了深夜才回來。若是阿荻不想忍就更好辦了,直接殺了,也省得心煩。

阿荻看著環夫人那冷冰冰的表情,不由失笑,用帕子拭了拭汗,緩聲道:“你還看不出來麽,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些,以為用些手段便能將事情處理的幹幹凈凈。結果你看……說什麽不讓我操心,流言傳成那樣,他都沒法子了,只好借口躲著,留給我一個爛攤子。”

環夫人卻沒想到這個,疑惑著問:“大王有這個意思?”

阿荻點頭,用指敲著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我倒也不怕麻煩,不過為難一個女子卻實在沒意思。若是她背後的讓她如此,她想必也無可奈何……”

“那倒也未必,我看你對她言語敲打了幾次,她直接置若罔聞,仍舊日日前來。說是探病,那眼睛卻滴溜溜地轉,不一定有多少壞主意呢!我最怕這樣的人,只能幫你殺了了事。”

“哎呀,又喊打喊殺的,以前總嚇唬我,現在連我的孩兒都嚇。”阿荻攢著眉心,聲音裏拖著軟軟的調子。

“我在晉宮什麽事沒見過,那些妃嬪哪個是省事的,但殿下卻一貫以不變應萬變,就那麽冷著,她們也生不出半點亂子。”阿荻說著,目光不由又落回到那處梅樹上。回憶一時紛至沓來,直直撞在了心口,撞得一陣酸楚疼痛。

她依舊會夢到明影,夢到她玉容寂寞,夢到她風露清愁。

環夫人卻說不是:“謝後不是有手段,她只是不在意,她根本不想把心思放在這些無聊的人和事上。但是你卻不同,我再粗心也能看得出來,你是越來越在意大王了。”

阿荻沒有否認,苦笑道:“是啊,我越來越在意他了,那該怎麽辦?”

她心裏有些空蕩蕩的。

不知道為什麽,喜歡他之前反而更堅定勇敢些,如今倒畏首畏尾,患得患失起來。

人和人的感情,總是脆弱,半點風吹草動都會萬劫不覆,覆水難收。他說得誠懇,她將信將疑,有什麽長久,今日是如姬,明日又該是誰,防的了這個,又怎能防的了其他。

阿荻揉了揉額心,不耐的讓侍女都出去。

“阿姊,我想到一件事情,只能同你言說。”阿荻找了個胡凳,斜斜歪在上面,手摩挲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裏有些微微鼓出,是一個生命寄在自己身上的痕跡。

“我心裏不安地很,卻還真不是為了如姬的緣故。”她的目光很柔和,卻一如既往的堅定明亮,“那日他沖我發火,我比起生氣,更多的怕。你是不是想笑,我膽子一慣大,怎麽會怕……”

“可我就是怕,尤其是我看到自己身後無所依恃後。我在代國什麽都沒有,能依靠的不過是他的寵愛,但他今日能對我發火,焉知今後不會對我起了厭棄之心,甚至是殺心。若沒有孩子牽絆,我們大可以一走了之,但如今……走不了,就不該拿這個威脅,還是要想些長長久久的辦法。”

環夫人一面留意外面的動靜,一面看著阿荻的臉色。她很平靜,顯然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她點點頭,沒有多言。

“將軍搶軍功,文臣比治國,男子皆以功勞來換權勢,女子困於內宅,卻只能任人魚肉。我沒法建功立業,但也得為自己謀個前程。他此次叫我前來,必有事求,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我也從他那裏換些安身立命的東西。”

“阿姊,你要幫我。”

這句話,似曾相識。環夫人看不懂阿荻的九曲心腸,但她知道,自己不會拒絕。習慣了陪在她身邊,陪著她經歷風雨,陪著她披荊斬棘。

環夫人上前,握住了阿荻的手,難得聲音和緩低柔:“我說過的,你想做什麽,吩咐便是。”

她心中苦笑,也不知是什麽古怪的糾葛,那個人的恩,最終還要靠著她來還。不過好像慢慢也與他無關了,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現在守著她,將來守著她的孩子。

……

阿荻是個說到便做到的利落的性子,午後便著人將韓文叫了過來。擒賊先擒王,她不需要同一個小女郎周旋。

室外冰天雪地,寒風呼號,室內卻簾幕低垂,甜香襲人。韓文早聽說過代王十分寵愛王後,今日到了內堂便知耳聞不如眼見。

這裏原本是他的宅邸,所以他自然對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十分熟悉。原先代王獨居時,只住在東暖閣中,堂屋偶爾會客,飲食起居頗為簡素,莫要說布置,連地龍都懶得燒,簡直將這裏當做行軍大帳一般。現下王後一來,短短數日便裝飾一新,倒不是多奢靡,但確實能看出處處用心,生怕她受什麽委屈般。

韓文暗哂,到底還年輕,寵的時候用盡心思,一旦厭棄,只怕撂手比誰都幹脆。

他原本還有些忐忑,擔心王後新生妒忌,會想些什麽內宅陰損招數對付如姬,但今日聽她宣召,這顆心便放在了肚子裏。城府這樣淺,連幾日都按耐不住,還想著直接召見外臣這樣不入流的辦法……

韓文再難控制臉上的笑意,仿佛已經看到自己成為代國新貴,人人追捧的畫面。

內院堂室中,垂了些煙紫色的帳幔,正中是一面雲母屏風,屏風前的幾案處堆著些文書,想來是獨孤策日常所用。臨窗的位置卻設矮幾一具,幾上不陳珍玩,只放白瓷盞一只、松煙墨一錠、半卷素箋。箋上墨痕未幹,一個女子正臨窗作書。線香煙細如絲,裊裊散入空明,她的容顏便在煙霧的氤氳中如畫而現。

“韓府君,許久不見。”她忽然開了口,聲音軟而柔。

韓文在看清她的臉時,霎時如遭雷擊,楞在原地半晌,如丟了魂魄一般。

她看著自己笑,散漫的,傲氣的。

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韓文匆忙跪倒,嗓子有些發幹:“昭儀……怎會在此?”

他不會認錯!

當初他辭別帝京時,特地去宮中見駕,晉帝在淩波殿召見時,她就在身邊坐著,手裏拿著一只玉佩端詳。看來看去,似乎不大滿意,直接扔在了一邊,口中抱怨:“這玉成色太差,我不喜歡,你自己留著吧。”

慕容泠非但不惱她的無禮輕慢,反而湊在她面前,殷勤地笑:“確實,只有最好的才配得上你。”

她卻冷著臉,連個笑模樣也不給,睨著跪在地上的人,道:“我要回去了,以後別讓我聽這些無聊的事情。”

說罷,也不等慕容泠反應,徑直選擇離開。

驕矜到無禮,偏是如此姝色,驚鴻一瞥後,便是韓文也覺得久久難以忘懷。

此時乍然在這裏看到他,韓文想了半晌,也沒理出個頭緒出來。慕容泠對外聲稱的昭儀抱恙,便是這個抱恙之法……

阿荻並未有遮掩的意思,迎著他的探究之意,彎了彎唇角,道:“府君是想,我怎麽也與你一道,做了貳臣?”

這一聲貳臣,諷刺之意分明。

韓文心裏不舒服,臉上卻不敢顯露出半分。他到了聲不敢,乖乖行禮如儀。

侍婢裊裊退出,王後身邊只站著一個兇神惡煞的婦人,執著劍,眼神漠然陰冷。

“做了貳臣倒不要緊,只是不能一邊投靠了,一面還不思忠心,想著謀算新主人。別說大王不答應,我這裏都不會放過你。”她雖是笑語,但話卻說得極重。

“臣死罪,臣不敢!”韓文忙叩首,聲音裏滿是不安。

阿荻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將手邊的字揉成一團,扔在了一邊。

“字寫錯了,扔了便是,但人要是做錯事情,那恐怕是萬劫不覆了……剛剛不過是與你玩笑罷了,你的處境想必與我一樣,新投而來,總覺得無所依恃。只是做什麽走那些歪路呢,難道大王會比我更體恤你?”

點到為止,她對著惶恐難安的男子淡聲吩咐:“聽聞你還有些才幹,我與大王一樣,很有些惜才之心。回去料理好自家後宅,莫要讓我失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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