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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願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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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願隨君

回去的馬車上,獨孤策很沈默,他以手支頤,微闔著雙目,似乎有些疲倦。

賀蘭不習慣他這樣的冷落,也扭過頭,望著車外,心裏卻蘊著委屈和怒氣。夜風淩亂的吹過,帶著蕭蕭冷意,混著幾絲沙塵的味道。不知觸動了什麽樣的情腸,她的眼圈忽然紅了又紅,怔怔然落淚不止。

一聲嘆息響在耳旁,堅實的臂膀橫過她的腰,她回身便落到了熟悉的懷抱裏。

炙熱又清苦的氣息,縈繞在賀蘭的鼻尖,她微微擡起頭,任憑梨花帶雨的模樣落在他的眼底。

“你不高興,大可以直說,這樣對我,我不喜歡。”

她不是個忍氣吞聲的性子,但之前卻什麽的不說,連情緒都不給,只讓人猜,猜不到便越發疏離。可現在她願意直說,這個發現讓獨孤策很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獨孤策笑著說,“只是有些累,那些老家夥太難纏了。”

“你與他們周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過去能妥協退讓,怎麽如今卻沈不住氣了。”賀蘭不解。

代國自與中原不同,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天然便形成了諸多小部落。當年先可汗建立功業,靠的是團結諸部,以利相合。這固然讓代國漸漸成了氣候,卻也給獨孤策留下了不少麻煩。

獨孤策知道瞞不過她,幹脆直言相告:“慕容泠傷已見好,若沒猜錯,來年開春定會北上與我一戰。我必須肅清內政,才能全力備戰,否則實力懸殊,難有勝算。”

“我猜到了。”賀蘭撇了撇唇,“所以你打算饒過樂陵公,畢竟打虎親兄弟麽。”

獨孤策意識到什麽,怔然望著賀蘭,半晌才嘆息:“原來你早就猜到了……”

“不然呢?我對樂陵公仍有舊情,處心積慮留他性命?”賀蘭嗤笑,用指無意識地描摹著獨孤策袖口的花紋。南地多以茱萸、石榴、花鳥做紋樣,但他的袖口卻繡著忍冬。蜷曲的葉子蔓延在衣裳的各個角落,看著倔強又孤單。

“我聽出了你的意圖,只是沒料到你想的這麽深,猜的這麽準。阿荻,你是如何知曉我的心思的?”獨孤策捉住了她作亂的手,將它緊緊籠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他其實一直喜歡這樣做,他喜歡她就在自己身邊,真切的,溫暖的。

“猜的。”她眨了眨眼睛,“或者說是順勢而為。”

她淡淡解釋:“你看到金簪,肯定就知道了我與夫人的交易,能讓夫人下這麽大本的,也只有樂陵公這個親兒子了。若你不想讓我去說服樂陵公,你一定有千萬種辦法將我留住,沒道理給我留那麽大的破綻。”

她說話時,唇角有淺淺的靨痕,生動又嫵媚。

“阿荻,你這般聰慧。”獨孤策嘆道。

賀蘭窺著他的神色,不確定這一句究竟是貶還是褒。畢竟跋扈自負如男子,大多是不希望看到女子強國自己的,她不覺得獨孤策是個例外。今日也是疏忽,露了鋒芒,讓自己陷入了被動。

他的手盤桓在自己的臉頰上,一雙眸子越來越幽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一顆心漠然有些失落,潛意識以為他會是不同的,卻原來也不過如此!

誰知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開懷,還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得阿荻,如虎添翼呀!”

“什麽?”賀蘭追問。

獨孤策卻又搖頭,親了親她的臉頰:“家家給你一個金簪,難道只是換樂陵公的活命,她比我更有識人之明呢。”

說到金簪,賀蘭有些赧然,試探著問:“你知道金簪的用途?”

“北軍是先可汗留給家家的,我如何不知,家家不愛飾物,平白戴著這麽粗的金簪做什麽?”獨孤策笑道,眼睛又落在了賀蘭的發髻上。

她也不喜歡裝扮,這個金簪壓在頭上,顯得也很突兀。

“我也覺得怪沈的,要不摘下來給你吧?”賀蘭散漫地說,作勢要摘下來。

獨孤策哪裏看不出她的試探,伸手替她簪了回去:“若是再配些裝飾,便不突兀了。你打扮地這麽素,別人以為我帶你不好呢。”

“別人?”賀蘭便笑,“我最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大王在意嗎?”

獨孤策搖頭,將賀蘭攬得更緊了些:“孤從不在意。”

賀蘭悶悶地笑了,心口有舒暢的感覺。

多久沒有這樣真心實意的笑過,她已經記不清楚了,她擡頭,沈默地用眼睛掠過這個男人的眉眼輪廓,忍不住用手環住了他的腰。

獨孤策垂眸,恰好觸到了她的眼神,再難抑制,深深吻了下去。

“阿荻,我們多相配……”他的笑嘆聲融在寂然的夜風裏,隨著星子低垂,伴著月影徘徊。

……

賀蘭很久沒有做夢了,這一夜卻又夢到了明影。她坐在空寂無人的殿中,清瘦的背影籠著無邊的月色。聽到聲響,她徐徐回頭,那張臉仍如初見,皎然清冷,柔婉含愁。

“阿荻,我如今過得很好,你不要再怨恨了。”她開口,向著賀蘭柔旖的笑。

“殿下……”未語淚先流,賀蘭恍惚間不知該說什麽。

“逝者已矣,你要繼續往前走啊,其實怨恨有什麽用呢?你殺掉一個慕容泠,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慕容泠出現。錯的是這個世道,只有改變這個世道,才不會有更多人流離失所,死於非命。”

“改變這個世道……太難了!”賀蘭哀嘆,“我憑什麽能做到?”

明影沒有回答,只看著她渺然地笑。

倏然風氣,吹散了眼前的一切,睜眼時只看到了滿地的月光。

“阿荻!”一只臂膀攬住了她,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側,聲音輕柔,“可是又做噩夢了?”

賀蘭勉強從夢中抽離出來,被這一句話帶回了人間。她側首,窺到了月華籠罩下,那個深邃俊逸的輪廓,伸手觸了觸。

“你說,你有幾成把握能打敗慕容泠?”賀蘭的聲音帶著久睡初醒後的沙啞。

莫名又唐突的問題,他本可以不回答的。但他卻很有耐心,想了半晌,才緩聲道:“不足三成。”

“這樣難麽?”賀蘭的指仍停在他挺拔的鼻梁上,語帶嘆息。

他捉住了賀蘭的手,將頭向著她柔軟的發上埋了埋,如實道:“晉國兵多將廣,且占據天下富庶之地。慕容家雖暴虐,但入主中原也多年了,廣有世家大族歸附,自詡正統。此番慕容泠前來是為尋仇,想必將以傾國之力,一舉滅亡代國。這都是事實,騙不過人的。”

“那你可打算投降?”賀蘭又問。

獨孤策搖頭,手纏綿地停在賀蘭的腰肢上,笑道:“拿什麽投降,將你獻出嗎?我可舍不得……”

“我沒有與你調笑的心思。”賀蘭正色,拂開了他的手。

“傻子,我說得是事實,不過事情麽,怎會如此簡單兒戲。慕容泠早就有心對我代國動手,你不過是他借口中的一個罷了。他比他的阿父野心更大,北方草原他有心收入囊中,南方的大魏他也認為自己可以遲早拿下。”

“一統天下,萬世之功啊!多少男人的幻夢……”

“你也有這樣的願望麽?”

他說沒有:“我這個最是務實,喜歡走一步看一步。年少時只想奪回可汗之位,將仇人盡數誅殺。後來接手代國,便想著如何對付四鄰,得一個清凈安穩的日子,誰知慢慢的,竟然將草原諸部掃了個七七八八。現在,我也只想著應對大軍壓境,能戰勝最好,若無法戰勝便往北逃,好歹留個火種,將來或許還能卷土重來。”

“往北,去哪裏?”賀蘭追問。

獨孤策隨口道:“哪裏都好,大漠也好,大漠之北也有地方,或者不往北去,跟柔然人借個地方也可以。”

他說著,自己也覺得茫然,似乎能看到漫天黃沙席卷大地的場景。

“若往北去,多待些禦寒的衣裳,我怕冷。”賀蘭聲音雖低,卻清晰傳到了他的耳中。

如擂鼓陣陣,敲到他的心口,震得他心跳繚亂不已,呼吸都滯緩了許多。

“你是說,你會隨著我去?”獨孤策的表現幼稚如少年人,言語都帶著幾分笨拙,聽得賀蘭忍俊不禁。

“我希望你贏,但若是輸了,我總不好拋下你。你也知道,我不是某些人,有拋棄別人的習慣。”

她話沒說完,就見他的身體沈沈壓了下來。獨孤策的吻狂亂又粗暴,落在賀蘭的臉頰上,落在她的脖頸處,落在她的胸口……

“阿荻,不許食言!”他笑音沈沈,一雙明亮的眼眸裏蘊出無限的柔情蜜意。

賀蘭想開口,一張唇卻成了讓人臉紅的調子。始作俑者帶著魯莽的力道,在她的身體上煽風點火。他在情事上一貫笨拙,不是詭計百出的智者,反而像沖鋒陷陣的宿將,只管直來直往,用最粗暴的方式,殺得敵將丟盔棄甲。偏還有打持久戰的耐心和毅力,消磨到最後他大獲全勝,對手無力反擊。

如此,打掃戰場的事情,便只能由他來完成了。

賀蘭困倦地睜不開眼睛,半睡半醒時,聽到他說:“總要盡力一試,難道還忍心讓你去受那樣的苦寒……”

她自然不願受苦寒啊,說說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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