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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雪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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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雪中情

代國的雪總是來得早,不過剛到十月,便以鋪天蓋地的姿態飄散在各處,將世間萬物都籠在白茫茫的穹頂之下。

賀蘭起得早,籠了件大氅站在廊廡下,靜靜看著雪落。

槐序貪玩,和幾個剛入府的小侍女在院中堆雪人,嬉笑聲不絕於耳。

“不過一夜,怎麽就積得這麽厚了。”一個小婢一面捧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一面驚喜地叫道。

“這才十月,等再過些時日,還能下更大呢。”另一個粗眉大眼的婢女蹲在地上拍打著堆積起來的雪,笑著對她說。

眾人玩鬧了半日,還是槐序先看到了賀蘭,揚了揚手,叫嚷起來:“殿下,你不過來玩麽?”

賀蘭將被冊為代國的可賀敦王後,冊封儀式定在了元日進行,但闔府上下已經適應了這個新的稱呼,皆以“殿下”相稱。

賀蘭垂眼,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絲履,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她不慣鮮卑裝扮,仍著漢人服飾,秋日尚可,一到冬天便有些格格不入起來。北地嚴寒,北人多以裘衣裹身,腳著皮靴。獨她還穿著襦裙,足躡絲履,怕冷便縮在屋中,不大出門。

獨孤策近來十分忙碌,十日有九日都不在府中,有時去了遠些的部落,數十日都見不到人。沒人束著,賀蘭就越發自由散漫,讀讀書,發發呆,難得清閑自在。

猛然被人從身後抱起,天旋地轉地剎那,人就坐在了欄桿之上。賀蘭坐得不舒服,嗔怪地看向多日不見的“狂徒”,想要跳下來,卻被他握住了腳踝。

獨孤策擡眼,笑意溫柔地看向賀蘭,伸手要去脫她腳上的履。

“哎呀!”她羞得滿面通紅,拼命阻止他的動作,“登徒子,你要做什麽?”

獨孤策穩住了賀蘭的晃動的身體,在她的臉上輕輕落了一個吻:“聽話,別把自己凍壞了。”

他蹲下身去,變戲法般地從身後取來一雙精致的小靴子,在賀蘭面前晃了晃。

雖是靴子的模樣,但顏色卻很素雅,上面各繡了幾朵清麗秀致的梅花。

他握住她的腳踝,細致溫柔地將新靴子套了上去。

賀蘭的目光落在他潔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上。那雙握戟執槊的手,上面生了厚厚的一層繭子,她曾聽人說過,他少時便能徒手碎羊骨,手勁大的驚人,但此時卻溫柔的不像話,只怕弄疼她半分。

忽然有些觸動,心口那處柔軟地不成樣子。

“踩踩看,大小合不合適?”他將她抱下,放在了地上。

暖和,柔軟,剛剛合適的尺寸。

賀蘭木木地點了點頭,又見他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他的身量高,這般兜頭壓下,幾乎將賀蘭整個人都罩在了其中。賀蘭勉力掙紮出一個腦袋,用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獨孤策。

獨孤策疑心自己唐突,傷了她,忙又手忙腳亂地剝開了那件大氅。

“挺厚實的,是也送給我了麽?”賀蘭見他如此,啼笑皆非,不由捉了他的手問道。

如此情狀,想是無恙,獨孤策不由松了口氣。

“這件太大了,你穿著不合適。”他作勢要披回自己身上。

“既然給我了,哪有收回的道理,你不許穿,就在那裏凍著吧。”

獨孤策素來喜歡她這樣的嬌憨模樣,起了興頭與她調笑。

他用大氅將兩人裹在一起,用自己的體溫用她入懷,聲音低低的:“你我穿一件,不是更好?”

賀蘭在他胸口搡了一下,雖也害羞,卻並不忸怩。她迎上他深邃的眼眸,一張嬌顏毫無遮掩地落在了他的註視之中,嫣然輕笑,媚色無邊。

“我不喜歡穿鮮卑袍服,你不生氣麽?”她問道。

獨孤策搖頭:“待打下了中原,我們都是要著漢家服飾的。”

賀蘭想了想,沒有拆穿他話語裏的矛盾。他說他沒有野心,喜歡走一步看一步,但其實他比誰的野心都大,也許在最困頓的時候,他都曾有過問鼎中原的壯志。野心不是錯,是他完整人格中的一部分,賀蘭並不討厭這一點。

但她好奇的卻是另一件事。

“打下中原後,你會以中原之俗來改鮮卑百年習慣麽?”

獨孤策說是,卻並未說得太分明:“有何不可呢?你看世間萬物,無一不尋覓最有利於己的東西,代國亦該如此。從善如水,那本是聖人的教導。”

賀蘭知他好文稽古,兼長武事,卻不想他思慮如此深遠,見識遠超旁人,心裏很是欽佩,望著他的目光便更顯深情。

獨孤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怎麽這樣看般看著我?”

賀蘭不答只問:“那大王喜歡我這樣看著你嗎?”

獨孤策朗然而笑,說了句誰會不喜歡,又將她抱得更緊了。

“我一直在想,你這樣的夫郞,若不能只為我一人所有,該多遺憾呀!”賀蘭嘆道,故作愁容。

“阿荻想要獨占我麽?”獨孤策被她逗弄,一顆心跳得兵荒馬亂的。

賀蘭說自然,眨了眼睛,似乎為此絞盡腦汁。

不等他的山盟海誓,她敲了敲自己的鼻尖,已然想到了辦法:“古來妖後,不都是工讒善妒,狐媚惑主麽?那我便做那個最狐媚的,最善妒的,如此不就了結了麽?”

“你說,我像不像麽?”她厚著顏,非要從他的口中逼問出個肯定的答案。

獨孤策見她煞有介事,笑音蕩在胸口處,陣陣如擂鼓。

“不是像,本就是。阿荻做妖後天賦異稟,無可替代。”獨孤策將她抱起,轉了幾個圈,任她如蝶一般輕輕落下,“可阿荻不是妖妃,阿荻是謀臣,是英雄,是一切你想成為的人……”

“妖後算什麽,不過是依附在帝王身邊的金絲雀,我的阿荻是和我一起改變這個世道的人。”大概是被晃暈了,賀蘭聽著獨孤策的聲音,都有些恍惚迷離。

改變這個世道……這句話何其耳熟,她似乎在哪裏聽過。

仿佛被雷劈中,賀蘭悚然一驚,她茫然望著獨孤策,嘴唇囁喏了一下,卻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她當真可以麽……他們真得會有這個可能麽……

侍婢們的雪人已經堆完了,這會兒正站在不遠處,看著這邊癡癡的笑。賀蘭的手有些涼,卻反握住了獨孤策的,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擁有面對一切的力量。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她吟了這樣一句,又轉頭去對獨孤策笑道,“我們也去堆雪人吧!”

獨孤策觸了觸她發了汗的額頭,笑道:“堆雪人可以,堆完後你得隨我去一個地方,穿厚些,莫要凍著。”

……

賀蘭沒想到,獨孤策帶自己來的卻是軍營。

茫茫雪原之上,無數營帳落於眼前,十分儼然。朔風卷雪如刀,刮過冰封的轅門,連旗幟都凍得筆直。

他們策馬而入。卻見整座軍營只有風雪聲呼嘯而過。甲士按刀肅立,鎧甲上覆著薄雪,眉目如鐵,連呼吸都凝成短促的白霧,站得久了,竟與大雪融為一體,只餘雙目寒亮如星。

“他們不冷麽?”賀蘭好奇地問道。她冷得直往大氅裏縮,覺得露出的額頭都凍得發僵,面部幾乎失去了表情控制。

“這是鷹騎,我手下最精銳的一支隊伍。”獨孤策解釋道。

忽聽一聲鷹隼長鳴,賀蘭猛然回頭,卻見一個蒼色的東西正刺破長空,向著獨孤策俯沖而下。她慌亂要躲,身下的馬也感覺到了她的驚慌,不住地原地打轉。

獨孤策幫她勒住了韁繩,示意她莫要慌亂,伸臂出去。

不過剎那,那東西便穩穩落於獨孤策的長臂之上,挺著胸膛,斜睨著賀蘭。

賀蘭不敢與它對視,心慌地又躲了躲。

“莫怕,它很溫順。”獨孤策解釋道,“當初你在洛城的消息,便是靠它傳遞的。”

聽聞此言,賀蘭向這邊看了一眼,蒼奴像是聽懂了獨孤策的話,得意的扇了扇翅膀。

“隨我入內吧。”獨孤策拍了拍蒼奴,它便聽話地張開翅膀,向內飛去,像是沖鋒陷陣的前鋒一般。

獨孤策帶賀蘭來了校場,奇怪的是,偌大的校場之上,不見喧嘩嬉鬧,只有整齊劃一的蹄聲與弦響。輕騎自眼前呼嘯而過,控馬、回旋、劈刺,馬蹄踏破積雪,濺起滿地碎玉。又聞另一處箭矢破空銳響,聲聲刺入靶心,竟是箭無虛發。

“阿荻,可會射箭?”獨孤策忽然問道。

賀蘭搖頭,如實回答:“力道太小,拉不開弓。”

他並無恥笑,只吩咐身邊的侍衛,將一只小巧的弓遞給了賀蘭。

“上陣殺敵,自是用不上你,但也需學些自保的本事。阿荻,我教你射箭可好?”獨孤策問道,手卻已經自她身後環了過來,牽引著她勾住了弓弦。

“雪色太刺目,如何看得清對手?”賀蘭回身,眼睛瞬了瞬,很不舒服。

獨孤策讚道:“阿荻當真聰明,難道你沒註意到他們是如何做的麽?”

賀蘭環顧一圈,當下了然。

“用布遮住眼睛便可,只是這不會射偏了?”她又問。

獨孤策回答的耐心:“只靠眼睛,如何能在危險的環境中戰勝對手?自然是靠耳朵,靠感覺……”

“不對!”賀蘭忽然按住了獨孤策的手,“你訓練這樣一支隊伍做什麽,難道你準備……”

她睜大眼睛,不敢相信獨孤策會有如此瘋狂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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