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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枕邊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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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枕邊語

獨孤策見她眼神閃躲,只當是她身子不豫,溫聲道:“先生醫術雖好,到底用的不是仙丹,你怕是還得將養些日子才能好。”

賀蘭默默點頭,整個人安靜又哀楚。

他大抵能窺到她的心事,經歷了這麽多,不管是誰都會難以承受,其實她已經做得很好了,他從前竟不知,她有這樣的膽魄和智謀。

試著靠近了一些,笑道:“若是餓了,我命人去做些湯餅給你。”

賀蘭說不餓,剛一開口,又忍不住咳了起來,帶著整個人都跟著顫抖。

他旋即拿過一件衣衫披在了她身上,幽幽嘆息了一聲。

“大王事忙,不敢打攪,這裏有阿姊陪著便好。”好容易止住了咳嗽,她直起腰身,對獨孤策說道。

這樣的客套,分明是拒人千裏之外的意思。獨孤策很是尷尬,繼而心頭泛起一絲悵惘。這麽多年錯過的,何止是彼此的青春,她在沒有他的日子裏掙紮著生活,早就將他視為無關緊要的外人了。他確實幫了她,但那點情意遠不能抵消當年的辜負。

到底是他不好。

環夫人見狀,幹著聲音尋了個借口:“我去看看藥好了沒,煩請大王先照看會兒阿蕪。”一閃身,人就離開了內室,好像有火燒了尾巴一般。

賀蘭很好奇,環夫人那樣清冷別扭的一個人,如何短短時間就成了獨孤策的擁躉,對他另眼相待。

可是還不等她想明白,獨孤策已經坐在榻邊,不說話,只專註的望著她。

他生著一雙極明亮的眼眸,靜靜看著人時,會讓人有被深愛的錯覺。

賀蘭扭過頭,不敢觸碰他的眼神,但身體卻控制不住開始發熱,仿佛有一團火,從胸口一路蔓延到臉頰,燒得頭腦都開始發昏。

“這是何處,你將我帶到這裏做什麽?”她問,聲音很低,聽在耳中卻柔弱又纏綿,好像情人之間的呢喃私語。

“這是長子城,我們已經離開洛陽很遠了。”他如實回答,並不覺得唐突。

“你要帶我去北地?”

“難道你還準備留在洛陽?”獨孤策失笑,不答反問。

“我不要在那裏,也不想去北地,我……”她咬了咬下唇,別別扭扭地,“我阿父還在南邊等我。”

她在洛陽宮的事情,他略有耳聞,那般張牙舞爪,恨不得將那裏攪得翻天覆地,如何會像現在這般忸怩猶豫。

莫不是他太過嚴肅,對她不夠好,這才讓她感覺沒有依恃。

他試著讓自己更加小意溫存,低低道:“你放心,阿父已經被我安置好了,會稽的那處宅子還在,我讓人重新布置了一番,仆婢都是精心挑選過的,嘴嚴得很。我還替他另尋了個身份,想來不管是哪邊的人都不會生疑為難。”

她攢著眉,凝神思量了一番,大約覺得他說得有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想來也沒有聽到他故作親近的稱呼。

獨孤策略失望,別過臉去看窗外。

夜已深,風乍起,吹得窗外樹影婆娑。

“我一無所有,不知該如何回報你,大王若有什麽差遣,直言便是,我不敢違拗。”她忽然說了這麽一句,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冷淡,像是商賈在談一個上不了臺面的生意。



孤策承認,這一句著實將他激怒了。

他倏然起身,語氣很不好:“你當我是什麽人,要你的回報?我若是在意你的回報,何必耗費那麽大的周折將你救出來!蕭青蕪,你當我是什麽人,你自己又是什麽人?你是不是被慕容泠折磨成傻子了,將天下男子看得都那般齷齪不堪。”

賀蘭沒回嘴,只是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外掉,似乎委屈極了。

“我知道自己什麽都不是,不過空有一副皮囊罷了……”她哀哀道,“我想不出你救我的緣由,畢竟我什麽都沒有。”

以前那樣清冷孤傲的女郎,怎麽就成了現在這般伶仃淒楚的樣子。她的倔強,她的傲骨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一個麻木的軀殼。

獨孤策再難控制,上前將她擁入懷中。

“阿荻,不要這樣說自己。”他手臂上的力氣很大,箍得賀蘭喘不過氣,“這麽汙濁的世道,能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了,沒有誰有資格指摘別人。”

“你這樣勇敢堅韌,我自愧弗如。”

說罷這一句,獨孤策感覺到懷中的人忽然劇烈的顫抖起來,她在哭,準備訴盡所有的委屈一般。他的胸口很快被浸濕了,時而滾燙,時而冰涼。他原本以為她會哭一會兒,卻沒成想那眼淚像是決了堤一般,先是小雨潺潺,很快便傾盆而落,起初也只是啜泣,後來聲音都變了調子,嗚嗚咽咽的,壓抑著滿腔的委屈和怨恨。

獨孤策像是在受著淩遲,刀刀入骨,疼痛不已。

若不是他當年匆匆離去,她怎麽會受這麽多苦楚。可惜,一切都回不了頭!

他只有將她抱得緊緊的,一言不發,任憑她將所有委屈化成淚水,奔湧而出。許久許久,直到燈花一閃,屋中逐漸昏暗,她才脫了力一般的停止了哭泣。大約是倦極了,她縮在他懷中,昏然欲睡。

獨孤策將她放倒在床上,輕輕為她蓋上了衾被,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孩子。她哭累了的確像個孩子,蜷縮著身體,柔順地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便發出清淺又徐緩的呼吸聲。

獨孤策垂眼看著她,濃密的睫毛遮蔽了他的情緒,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的唇角露出一個心酸的笑意。

賀蘭一夜無夢,從未睡得這樣安穩過,醒來時天未明,空氣裏拂動著細小的塵埃,天色仿佛漿洗褪色的綢布,其中隱隱夾雜了一點微光。

她看那人就靠坐在床頭上,闔著雙目,微蹙著眉,手中還緊緊攥著自己的手,帶著有些粘膩的熱。她靜靜端察著他,從他光潔的額頭,濃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一直到形狀美好的唇。也是奇怪,歲月非但沒有減損他的容貌,反而在無聲中讓他本就昳麗的容顏更加有了咄咄逼人的態勢。

一個男子好看成這樣,也實在說不過去。

她無聲地笑了,抽出手,鬼使神差地想要去觸碰,想去勾勒。誰知剛落到他的額心,就被他緊緊攥住。

他緩緩睜開眼眸,帶著幾分戲謔:“阿荻想要做什麽?”

賀蘭羞赧,氣勢卻不輸,坦言到:“可能是想要對你不利。”

他低低地笑,震得胸口都跟著顫:“如何不利呢?說說看。說不定我被美人所惑,心甘情願,束手就擒。”

最後一句說得纏綿,他順勢吻了吻她的手,卻沒有更多的動作。

賀蘭眨著眼,迷惑地望著他,沈夢初醒的眼眸裏,蘊著清晨的朦朧霧氣,看著便讓人心弦顫動。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餘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獨孤策吟了一句,笑著望向賀蘭,“天要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她聽懂了他的弦外之意,靠在他的胸口處。

她不會將自己困在過去,哭過便罷了,她知道自己還要向前走,不會再回頭。

“大王也讀屈子的詩?”她漫不經心地問他。

“在你眼裏,我便是大字不識的蠻夷?”獨孤策語氣頗為不滿。

賀蘭搖頭:“你以前都只看兵書的,有時也翻一翻春秋和史記,從不見你讀詩賦。”

“我以為你從不留意我喜歡什麽的,畢竟你那時候很嫌棄我。”他笑道。

“我從未嫌棄你,只是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早晚會分道揚鑣。既然知道不可能,沒有必要誤人誤己,你舍了我,總是能遇到更好的。”賀蘭嘆道。

窗外一片金光閃耀,穿過了窗欞,落在了兩人的眉眼之間。

獨孤策瞬了瞬眸子,緩緩搖頭:“可惜,我這麽多年一個都沒有遇到。起初我以為是忙於戰事,無暇分心,後來才明白過來,你在我心裏留下的遺憾太多,我根本走不出來。我在燕關聽到那聲琵琶後,便更加篤定了,我放不下你,便是搶也要將你搶回來,就算你恨,也只能恨我一個人。”

他這樣執拗,又是何苦。

賀蘭苦笑,往他懷裏縮了縮,隨口道:“物是人非,哪有那麽多的破鏡重圓,或許等你得到,你便發現不過是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獨孤策的神色明顯僵了一下,晨光在他臉上鍍了一片金色,也讓他茶色的眼眸裏仿佛輪轉著日月的光華。

他沒有否認,手落在賀蘭的肩上,輕聲道:“總是要試試在知道,何必一開始就灰心喪氣。阿荻,我們都得給彼此一個機會,不是麽?”

給彼此一個機會……他是草原上冉冉升起的朝陽,磨刀霍霍,打算橫掃天下,而她不過是一個失去一切的孤女,所有的智謀意氣都在覆仇中消耗殆盡,他有試錯的機會,她卻不一定有孤註一擲的勇氣。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並沒有多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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