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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陽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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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陽臺會

賀蘭很好奇一件事,聽他們昨日的意思,獨孤策竟是要南下,但既然南下,為何他們此時卻在上黨?

他不是個兒女情長的人,救她不假,別有所圖也不假。

賀蘭不欲多思,在獨孤策離開後,獨自出去走了走。

長子城不大,連年戰亂讓城中蕭條又荒寂,偶有行人,也不過行色匆匆,仿佛失了魂魄的人偶。道旁躺著不少骨瘦如柴的乞兒,襤褸著衣衫,向著過路人卑微討食,顯然無人理會他們的死活。再拐過一道彎,卻見那裏亂七八糟地擺著幾個竹籠子,裏面裝得不是豚犬,而是人。

被一雙明亮灼人的眼眸吸引,賀蘭停了腳步,看向了其中一個。裏面蜷坐著一個幼童,滿身臟汙,看不出男女,分不清五官,但眼睛卻是極漂亮的。不同於其他人低眉順目的樣子,他始終仰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往來行人。

“這個!”賀蘭指了指他,對已經彎腰逢迎而來的人道,“多大了?是男是女?”

那人見來了生意,對方還是個體面的貴女,媚顏諂笑回答:“這是個匈奴崽子,剛十二,正是能幹苦力的年紀。貴人若是有意,意思意思給些錢,帶走便是。他吃的不多,漢話也說不了幾句,最省心不過了。”

賀蘭聽他說完,又仔細看了幾眼那些籠子,困在裏面的人多是孩童,瘦得一把骨頭,好像隨時都會殞命一般。

她扔了幾塊銀子,對那人道:“這些我都買了,將他們都放了吧。”

亂世中人命最不值錢,幾塊銀子足以讓人心花怒放,頓首不已,那人興沖沖地接過,三兩下便將籠子打開,將人盡數放出。

還想湊上前來說什麽,已被賀蘭身後的隨從攔阻,只好縮著腦袋退了回去。

上黨與晉地毗鄰,獨孤策不放心,派了幾個隨從跟著賀蘭。賀蘭不自在,但也知他是好心,便沒有拒絕。

“將人放走,這些錢分給他們。”賀蘭對其中一個侍從吩咐。

侍從應了句“唯”,領命去做,賀蘭見此,自顧自離開,一轉身消失在了街巷中。

從藥鋪出來時,侍衛仍沒到,她晃了晃手中的藥,心情沈郁。剛走了幾步,一擡頭,猛然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立在空蕩蕩的巷口,正靜靜看著自己。

正是方才被她放了的孩子。

她淺笑著走到他身前,對他道:“拿著錢自己去討生活吧,別再讓壞人抓到了。”

那孩子也不知聽懂了沒有,木然看著她,沒有說話。

賀蘭不欲多留,拿著藥拐到了大街,恰好碰到那幾個找她找得焦頭爛額的侍從。她無心解釋,只道:“回去吧。”

侍從不敢多問,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快到宅邸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那孩子一路跟隨而來,並沒有離開。賀蘭嘆息,低低對侍從囑咐了幾句,然後進了門。

環夫人見她歸來,不免抱怨:“外面那麽亂,你出去為何不同我說一聲?”

“姊姊不是要燉雞給我吃麽,你難得下一次庖廚,我怎麽敢打擾。”賀蘭俏皮,不動聲色地將藥藏在了身後。

但是環夫人的眼神何等銳利,不過一瞥,便驟起了眉頭:“先生替你開了方子,藥我也幫你煎好了,你這又是……”

她頓了頓,像是意識到什麽,扯著賀蘭的手臂將她拉回了屋子。

“這是什麽藥?”她壓低了聲音,直問。

賀蘭不欲讓她擔憂,擺了擺手,輕松道:“先生的藥是解毒的,我身體虛弱還得補身,總不好再去麻煩他。我出去時恰好看到了藥鋪,順道開了些補藥回來。”

見環夫人不信,又補了句:“難不成我會再開些毒藥,毒死自己?”

“難說,”環夫人十分無奈,嘆道,“你這次全然變了個人一般,以前多鮮活的女郎,遇到再多難處都不退縮的,可現在卻這樣喪氣,連個笑模樣都沒了。”

“阿蕪,有委屈你盡可以告訴我,別藏在心裏。”

環夫人很少用這樣柔和的語氣和她說話,仿佛她是個易碎的玉器。她經歷了什麽,誰都能猜到一二,左不過受了些屈辱,這些她自己都沒放在心上。真正讓她走不出來的,是明影的死。那樣好的人,就那樣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帶著永遠無法消解的遺憾和痛苦。賀蘭想不明白,也無法釋懷。

她只覺得惘然,覺得做什麽都不過是一場虛幻。

世間生靈,如入火宅,連輪回都充滿苦楚。

“姊姊放心,沒什麽的,養好了身子我們便回南邊去。待回歸故土,我們好好生活。”她走過去,握住了環夫人的手。

環夫人嘆了口氣,沒有應和,也沒有拒絕。

小宅無侍婢,賀蘭也高興親力親為。

院中寂靜,廚下無人,唯有一彎新月爬上樹梢,伴著夜色悄然挪動。賀蘭坐在爐邊百無聊賴地打著扇,藥香伴著蓋子的不安跳動蔓延了一室,火焰的紅光照的她臉頰紅撲撲的,她有些木然,不知在想什麽。

半晌,她忽然擡頭看了一眼月色,星子漫天中,唯有那一彎流轉著動人的光華。

願逐月華流照君……

她垂眸,苦澀地笑了笑,然後端起藥罐給自己滿滿斟了一碗。藥色有些發紅,透骨的苦味和酸味撲面而來,實在讓人作嘔。

“藥味不對,你喝得是什麽?”一個聲音忽然打破了此間靜謐,賀蘭手一抖,差點將藥盞打翻。

她故作平靜,看向來人:“大王不議事了麽,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他這一日行色匆匆,忙得不可開交,聽侍從說他連午膳都沒有用,便帶著手下人出了城。原以為今夜歸來會很晚,沒想到他突兀出現在了此時此刻。

賀蘭最善矯飾,不大願意讓他看出什麽 ,一面說話一面已將藥端到了口邊。

好燙!

可惜不能一口飲下,讓他什麽都覺察不出。

賀蘭皺眉,還未將藥盞放下,已被獨孤策奪到了手中。

“這不是先生給你的方子。”他篤定。畢竟這些天,她的藥都是自己一口口餵下去的。她根本不知道,她昏睡的那些日子,自己有多擔憂恐懼。哪有人給自己下毒,分明是早就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目下,她又想做什麽。

“阿荻,不要瞞我,我只需將它端給先生,一切就明了了。”獨孤策壓著聲音,輕聲哄勸。

賀蘭知道瞞不住,苦笑了一下,倔強的揚起了頭,冷冷道:“婦人避子的湯藥,拿給先生去看做什麽,平白讓人多想。”

他們剛剛重逢,尚未同房,她要避的是誰的子,不言自明。

獨孤策只覺得心疼,只覺得憤怒。

他一甩手,將那盞藥徑直扔了出去,碎裂聲響在靜夜中,伴著讓人不安地沈默。

“世上哪有什麽避子湯藥,那裏面是什麽東西,我會不清楚麽?”他咬著牙,眼圈都紅了,“那麽多的朱砂,你怎麽敢吃,你不要命了嗎?”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藥的危害,當初她背著自己吃了一副,疼得半條命都沒了。草原上的巫醫告誡過,那些朱砂不是在避子,是在殺人,幾幅下去輕則傷了根本,重則命都會丟了。

她為何還敢這麽做!不就是清白麽,他獨孤策何曾在意過,他要的是她這個人,鮮活如初的人。

獨孤策上前,一把將賀蘭抱起,向著臥房而去。

像是達成了什麽默契,她沒有拒絕他的親近,反而像是瀕死的魚,渴望著救命的水,掙紮在痛苦的欲望之中。

“獨孤策,我不想叫賀蘭荻,也不想叫蕭青蕪,我只想是我自己,你明白嗎?”她哭得哽咽,斷斷續續說著一些離經叛道的話。

是不是瘋話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是心疼,心疼地無以覆加。

嘗試著將她擁得更緊,用自己的體溫,為她驅趕著寒冷與恐懼。

她沒有拒絕,將頭埋在他的胸口,蜷縮著身體,像個失了依祜的孩子。

“你就是你自己,叫什麽都無所謂。”獨孤策嘆息,炙熱的唇滑過賀蘭的臉頰,落在她的唇角,與她交換著呼吸。

他的呼吸灼熱潮濕,混著身上清苦的氣息,霸道地包圍了她,讓她慢慢沈淪下去,半分也不想掙紮。

“卿卿……”他這樣纏綿地叫她,聲音低沈沙啞,“不要在哭了。”

她仍默默流著眼淚,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

獨孤策伸手,順著賀蘭柔軟的發,滑向了她的肩頭。單薄的衣衫被汗水所浸,已經濕透,粘膩地裹在身上。他不耐,略使了些力氣,裂帛聲隨之響起,玉色的肌膚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迷惑了他的眼睛。

獨孤策的呼吸亂了方寸,他聽到自己的心亂七八糟地跳,幾乎要沖出胸膛。

一滴汗落下,落在了她一痕雪脯之上。

獨孤策再難控制,俯身而下,將她柔軟地身體嵌進了自己身體中。

他的力氣有些大,賀蘭嗚咽著,一口咬到了他的肩上,身體一陣痙攣。

“卿卿……放松些……”獨孤倒吸一口氣,循循善誘道。他隱忍地辛苦,對方也不見得好受,嗚嗚咽咽地仍在哭。

怎麽這麽多淚,真是水做的人般……

獨孤策的唇纏綿地輾轉在賀蘭的胸口,她是雲彩做的人,白得晃眼,柔軟的不可思議,而他便是那馮虛禦風,想要捉住雲彩的登徒子。

朝如雲,暮如雨,朝朝暮暮陽臺相會……

“卿卿,不怕,我們的孩子不知道長得多漂亮呢……”他嘆息,帶著苦澀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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