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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驚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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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驚夢起

分毫不掩飾的態度,他竟是忘記了那個女人也曾與自己有過糾葛。

“她在洛陽遇到了危險,派人來求救。臣聽到後,深覺心急如焚,大王既然在意,想必與臣心思一般無二。”獨孤宗緒看著獨孤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這樣明顯的試探,獨孤策如何聽不出來,他只覺得自己這個六叔越來越沈不住氣了,恨不得將心思寫在臉上給自己看。

獨孤策聽罷,故作一怔,仿佛呼吸都亂了幾分:“她遇到什麽危險了?為何洛陽的探子一無所知?這幫廢物,讓他們替孤看顧好阿荻,他們竟如此無用!”

說罷,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勉力恢覆平日的沈穩從容,仿佛方才的失態不過是宗緒的一個錯覺。

可是宗緒卻註意到,他的步履有些許淩亂,臉上的表情僵的厲害。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一處涼亭中,亭外牡丹盛放,盡態極妍,濃香宜人。

“六叔莫要恥笑,阿荻在孤心裏,總是與眾不同的。孤當年對她有愧,如今更是舍不下她……”獨孤策的聲音低低的,只對著他說,好像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君臣,不過是關系親近的叔侄罷了。

獨孤宗緒覺得這個話題實在可笑,但仍順著他繼續下去。

“可她人在晉宮,就算想救,又能做什麽?”宗緒攤了攤手,顯得無奈,“愛莫能助,為之奈何。”

獨孤策極認真的思索了許久,緩緩道:“六叔,說出來也不怕你笑話,孤想要南下,親自去救她。”

他勉力掩飾起自己的擔憂,故作無意地折下一枝橫伸到亭中的殷紅花朵,花在手中,神思卻已飄到更遠的地方:“孤也覺得自己瘋了,可是沒辦法。”

“大王乃國君,不可以身涉險。”宗緒勸阻道,目光亦落在那朵花上。過分艷美,近乎詭異。

眼前的君王太過年輕,縱使平日再賢明沈穩,一時為情所惑也屬正常。

何況面對那樣的妖物。

獨孤策搖頭,聲音低沈,像是說給自己聽:“若是失去她,這國君當得又有何意趣。”

“大王……”

“六叔不必相勸,不過去去就回,撫遠城有你孤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只是……”他眨了眨眼睛,低語,“千萬別告訴家家,不然她該打斷我的腿了。”

宗緒怔然,看著他認真又沖動的樣子,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這樣的恣意任性,這樣的幼稚沖動,簡直都不像他認識的那個人了。分明是一母同胞,但他卻總那麽幸運,上天幾乎將所有的偏愛都給了他,也養成了他這樣無所顧忌的性子。

他說這些話時,分明半點也沒有顧及過自己,甚至都沒問過自己一句,他對阿荻是否放下……

放不下,從未放下!

但他不會傻到冒然南下,也沒有替別人做選擇的義務,他要去便去吧,且忙一場,至於最終的結果……誰能知道!

……

賀蘭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到耳邊有幾聲幽微的啜泣。

她猛然睜開眼睛,看到靛藍的晨霧中,一個女子綽約地站在窗下,正望著她。步搖輕晃間,人已來到了面前,輕袍緩帶,衣袂如水,襯得她的身形婀娜綽約。

“阿蕪,阿蕪……”女子這般喚她。

殘月的微光落在她如畫般的眉宇間,銀珠暗淚,風露清愁,依稀便是明影。

賀蘭怔然,想要握住她的手,卻什麽都握不到。

“阿蕪,你要照顧好自己啊,若是有一天你能見到我阿父阿母,記得告訴他們,故國路遠,明影回不去了。是她有負所托,對不起黎明百姓,但她已經盡力了。”

“盡力……殿下,這是什麽意思?”賀蘭的後背有涼意襲來,她只覺心頭一緊,控制不住地落下淚來。

“沒什麽,只是太累了。”一行珠淚從她的臉頰滑過,“當時早該……多拖一日只會連累別人一日。”

“怕什麽連累別人,你只需考慮你自己便好。殿下,明影!你不要總想著別人,好好愛自己,好不好?”賀蘭哀哀地勸。她想不明白,世上怎麽有這麽傻的人,滿心都是別人,從不考慮自己。

黑暗中的虛影緩緩搖頭,意態哀愁:“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阿蕪,很多事都不會順人心意而定的。你走吧,走得遠遠的,這樣的牢籠不該困住你。”

“我不走,我只想陪著你。不就是給慕容泠做妃妾嗎?我願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賀蘭說罷,淚如雨下,一雙眼睛只看著那處影子,像是一個哀哀乞憐的孩童。

“傻話!”孤清的身形一挪,人便又在數步之外。

“飛得遠遠的,再不要被束在高墻之中了。阿蕪,若有來生,我願意化為一只鳥兒,天高地闊,再無羈絆。”

一陣風起,那個身影晃了晃,很快散在了眼前。

“殿下!明影!”賀蘭向著她消失的地方撲去……

一場空!

更漏已斷,滿室幽香,月落星沈時,只有一聲輕微的鼾聲響在床畔,恍若一夢。

窗邊供著一只芍藥,在一切都沈入睡夢時,只有它自顧自地美麗著。

賀蘭想要披衣而起,去窗邊看看,但身體的困倦卻又讓她陷入另一場沈眠中。

“咚……咚……咚……”三聲鐘響,震碎了寂靜的黎明。賀蘭再一次驚醒,聽到外面有了繚亂的動靜,不由揚聲問道:“出了何事?”

沒有人回答,守夜的宮人手忙腳亂地打起帳子,不安地望著她,一個勁的搖頭。

賀蘭推了推其中一個,聲音發著顫:“快去問啊!”

她的手抖個不停,聲音也扭成了古怪的調子,尖細異常。

那樣的夢,太過不詳!

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色已經大亮,仍沒有人來回話。賀蘭第一次感覺這般慌亂無措,這般無能為力。

她想起了夢中明影的話,她們都是被困在這裏的鳥兒,掙紮求生,卻始終不得自由。

於是不顧宮人的阻攔,胡亂挽了頭發,就要往外走去。殿宇深深,她也不知道自己掙紮了多久,推開了多少阻攔,才勉強走到了殿外。

可惜,殿外仍有重重宮門。

“請娘娘回去!”嘉福殿的常侍黃騰追了上來,就跪在賀蘭的腳邊,苦苦求道。隨著他的聲音一落,又有數十位宦者隨他跪了下來,哭求聲一般無二,再然後仿佛整個宮中侍候的人都來了,烏泱泱一片,圍在身邊,水洩不通。

哭泣之聲此起彼伏,好像她一邁步,便是天誅地滅的罪過。

“我們被困住了……”賀蘭喃喃,看著自己的足尖,忍不住地發抖。

“我只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賀蘭低聲一嘆,對著常侍道,“我只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你們說不清楚,便讓陛下親自來說!”

她一貫和氣,但不代表她什麽都可以妥協。

“你們當真以為我是什麽好性子的人麽?若是將我逼急了,莫說死幾個人,便是整個嘉福殿的人都被他殺了,你們猜猜看,我會不會皺一下眉頭。”

“黃騰,是你自己說,還是等我去問陛下?”賀蘭看著匍匐在腳下的人,微微挪開了足尖,冷聲道。

黃騰的呼吸沈沈地落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橫豎都瞞不過,帶了些將死的決絕,咬牙道:“崇訓殿娘娘出了事,陛下怕您傷心,命我們不可……”

後面的話,賀蘭其實沒有聽到。

她只覺腦子裏“嗡”地一響,眼前猛地天旋地轉,模糊一片。

“什麽事……我要去看看。”她踉蹌著腳步,胡亂地挪動著,胸口那處好像被巨石砸中,沈悶而清晰地疼著,疼得她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不知是誰那樣大膽,竟然抱住了她的腿,她控制不住地一個踉蹌,然後重重栽倒在地上。

一片蒼白中,唯有呼吸如刀,淩遲著自己的心。

“我要去……我要去見她啊!”這一聲嘶啞嘲哳,像是斷弦的琵琶聲,發出的是不甘的哀鳴。

……

賀蘭再次醒轉時,人又回到了殿中。

她的目光麻木地從宮人身上掠過,看著他們不知何時換上身的白麻喪服,一口氣血再次湧動,彎腰重重地咳了起來。

“娘娘莫要太過悲傷,”素商湊近,扶住了她的肩膀,哽著嗓音輕聲道,“殿下服下了望江南子,走得很快,沒有受多大的罪。”

望江南子……原來她什麽都知道了。

重咳逆了心脈,一口下去,鮮血淋漓。

望著滿榻的狼藉,素商也失了神,著急起身去尋禦醫,卻被賀蘭死死攥住了手腕。她的眼睛一片赤紅,聲音低啞,帶著切齒的恨和無法抒懷的悲切。

“帶我去看她……”

這聲未落,她手上已多了一只長簪,簪尖抵在脖頸上,一呼一吸間,脖子上的青筋不斷觸碰著近在咫尺的危險。素商反應過來,本能伸手去奪,可她顯然早有準備,後退之時,一個用力,已然紮進去了小寸,血汩汩而出,可她恍然未覺,只是重覆著同樣的話。

“帶我去見她,莫要阻攔。”

素商變了調子的哭叫聲立刻引來了眾人,可目睹她鮮血橫,形容癲狂的樣子,卻無人敢上前半步。投鼠忌器,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陛下一定不會放過他們。所以嘉福殿中的人只能眼看著賀蘭,一步步離開……

再快些吧,賀蘭的淚又一次模糊了雙眼,再快些……明影,你等等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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