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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山河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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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山河寂

賀蘭從沒想過,與明影的再次相見,會是在如此的情狀之下。宮人已經將大殮的禮服給她穿好,她就安靜地躺在那裏,妝容精致,頰邊甚至還帶著一抹暈紅,仿佛只是睡著了。

她走上前,想要如任何一個尋常的午後,輕聲喚醒她。她會蒙蒙睜開眼睛,溫柔地對她笑,或者柔聲抱怨自己又睡過頭了。不管是不是情願,這個皇後她都做得力求完美,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全部溫柔典雅的無可指摘。

她忘了問她,這樣的周全完美,會不會覺得累?

她一定是太累了,才睡得這般沈,怎麽都喚不醒。

賀蘭頹然坐在明影身邊,滿面淚痕漸漸幹涸,她好像已經忘了哭,只覺得心口空成一片,更多的一種迷茫,一種虛無。

“殿下知道你會來,讓我們把這個給你。”開口的是形容憔悴到極點的元鴻儀,她身著麻衣,眼底全是青黑的陰影。

賀蘭握住了她的指尖,那處一片冰涼。

一方不大不小的盒子,裏面整整齊齊放著幾樣東西。一枚青色雲紋的玉玦,一方銀螭虎鈕的私印,還有一張封存好的信箋。

“這枚玉玦,殿下說是故人之物,你應當識得,留著做個念想也好,這枚私印是大魏封她為會稽公主時所賜,殿下說其他的她都不要,只隨葬這個便好。而這封信……殿下讓你一定要帶給她的阿父阿母,親手帶去,不可轉交。”元鴻儀聲音清冷,一字一句交代的極妥帖。

“便只是這些麽?”賀蘭茫然枯坐,接過東西的手僵的不成樣子。

從進殿起就未聽到孩童的聲音,她環顧四周,也未見到公主的身影,按理說,這樣的場合,她該出現的。

“公主呢?她還那麽小,殿下怎舍得丟下她?”賀蘭問道。

這句一出,殿裏原本還壓抑的哭泣聲,立時又大了不少。

“你果然什麽都不知道……”顯姿一面將紙錢丟入火盆中,一面泣道,“你沒有問過慕容泠麽?看看他究竟做了些什麽?”

“什麽?”

“阿姿!”元鴻儀厲聲阻止她,不讓她說下去。

可是這聲阻攔過於尖銳突兀,聽在賀蘭的耳中,更讓她疑竇叢生。

“事到如今,還需要隱瞞什麽?”賀蘭看向元鴻儀,一張蒼白的臉上滿是倔強,“你不說,難道我便查不出麽?”

“知道又如何,殿下已經去了,其他人總還要活下去的。”元鴻儀神色冷淡,眼裏卻滿是溫柔和悲憫,“不要忘了殿下的囑托,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們活下去,好好活著。”

“稀裏糊塗的活著,故意裝作一無所知?”賀蘭苦笑,“我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顯姿膝行幾步,俏麗明亮的眸子裏寫滿不甘,“殿下走得冤屈,我不能為她報仇,至少也可以將一切都說出來。”

“要殺要剮,我無怨無悔!”

她的性子潑辣直率,能忍到現在已經是到了極限。她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什麽皇權君威,什麽天家顏面,又與她有什麽幹系。她是個孤兒,若不是皇後憐憫提攜,讓她做了崇訓宮的長禦,她如今還在永巷的角落受老宮人的磋磨呢。

君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這是皇後親自教導她的道理。

“五日前,那人不知從何處受了氣,夤夜來到崇訓宮,不僅對殿下欺辱不敬,還借著酒勁打殺宮人。殿下受了冒犯,與他爭執了幾句,他竟然下令封閉宮門,不讓崇訓宮與外界來往。可憐公主本就生了重病,又得不到禦醫救治,最終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病歿在殿下懷中……”

說到這裏,顯姿已經泣不成聲,匍匐在靈前,哭得肝腸寸斷。

賀蘭聽完,卻只覺得如遭雷擊,

心口處澎湃著巨大的哀痛,一下又一下,壓抑地難以呼吸。

五日前,慕容泠便是與她發生了爭執,拂袖而去的。

“都怪我……都怪我……”賀蘭喃喃,即使手壓在胸口,也阻擋不來那裏的刺痛。若是她不要那麽倔強,要是她從了慕容泠,會不會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都怪她,一副胭脂枯骨罷了,拿這個去換明影,有什麽猶豫的。

“我去求他,什麽都給他,你醒過來好不好?”

躺在那裏的人,沒有回答,不會再回答了。

賀蘭的喉口忽然溢出一聲詭異的笑,笑著笑著,眼淚又一次模糊了視線。

她落到一個冰冷卻有力的懷抱中,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告訴她不要悲傷:“殿下不想看到你這樣,你這樣她如何能心安?其實有沒有發生公主的事,殿下都會那樣做,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若她是貪慕塵世繁華之人,她便不會安排那個道士入宮了。”

鴻儀的聲音輕柔低緩。

自始至終,知道所有事的人,只有她。所有人都以為明影的選擇是懦弱,是逃避,只有她知道這個女子有多勇敢。她盡力了……

“她不想成為你的負累,讓你因為她的緣故困在這宮裏,更不想成為她阿父和阿舅的負累,讓他們每每有北伐之心,都顧忌著她的存在而裹足不前。當年景懷太子被殺,她便沒想茍活,只是一時受了蒙騙,以為用她自己可以換兩國和平。你也看到了,不過是騙局罷了!”

“阿蕪,她總是替別人考慮太多,從不顧惜自己。”

“她真傻……”賀蘭抽噎,“慕容家的人,如何能信。都怨我……”

都怪她自作聰明,讓慕容泠漁人得利,借著她的手除掉了渤海王和高陽王。她親自將一個惡魔引入局中,掀起了一場無法控制的血雨腥風。

“沒有人怨你,你無需自責,殿下心願還需你去完成,切莫太悲傷。”鴻儀緊緊攬住她,輕聲安慰。

“嘭!”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鈍響,回頭時,只見一個瘦削的身軀正順著棺木軟軟委地,鮮血在靈前肆意地淌,有一些濺在白幡上,刺目的紅。

“阿姿!”元鴻儀率先反應過來,放開賀蘭,向著那個倒地的人撲了過去。

額上的血洞不斷地向外湧著鮮血,很快就汙了她半面容顏,賀蘭爬了過去,倉皇地抓住了她的手。

自覺心已經死了大半,但接連的打擊還是讓她淩遲般的疼痛。

“我說過,要隨著殿下同生共死的……”顯姿露出一個蒼涼的笑,“她不在了,我該怎麽活下去啊……”

“你這個傻子,殿下若是知道你這般傻,該多心疼啊!”從始至終都未落淚的鴻儀,終於在這一刻,涕淚俱下。

“不要哭,要……報仇……報仇!”半句話梗在喉口,而那雙美麗的眼睛,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神采。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崇訓殿愈發蒙上了灰敗的陰影,耳中只有磬聲回蕩,然後便是嗚嗚咽咽的哭聲,像是誤入了幽冥地獄,到處都是讓人絕望的聲響。

賀蘭不由的又想起了那個午後,宛城的城樓上懸著許多人頭,像是勾魂的鈴鐺。

她悲愴地想要忘記,偏偏不可能忘記。勉力站起身,搖搖晃晃幾下後,悶著胸口的血再也忍不住,噴了出來。

無邊蒼色襲來,像極了那日的宛城,那個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日暮。

……

賀蘭昏昏醒來時,只看到刺目的燭火,她瞬了瞬眸子,伸手遮住這個讓她很不舒服的光線。

一個大掌落在她的額上,粗糙的觸感,灼熱的溫度。

“可算是醒了。”過於溫柔的聲線,給了人一種溫暖的錯覺。可是現在,賀蘭一聽到這個聲音,只感覺冷得發抖。

殺了他……殺了他……一個聲音在嘶吼。

賀蘭定定看著慕容泠,雙眸裏全是恨意。

“這般看著朕做什麽?”慕容泠淺笑,全然沒有一個劊子手的自覺,沒有愧意,也沒有心虛。這才是他,那些溫和多情不過是假象,骨子裏是嗜血殘忍,是麻木狠毒。

“若是為崇訓宮的事,朕覺得大可不必。公主之死是個意外,朕已加封她為長公主,允其附葬先帝的崇固陵,這是朕的小妹高平公主也沒有的哀榮。”

見賀蘭仍不為所動,又道:“朕知你與皇後情誼深厚,但人死不能覆生,再哀傷也無濟於事。朕會以皇後之禮,將他與先帝合葬,以人子之禮,為她守孝三月,這樣可好?”

什麽哀榮,什麽厚葬,人已經死了,這些有做給誰看。

賀蘭卻沒有說,幹澀的唇輕輕翕動,半晌才夢囈般的擠出一句:“不要合葬……”

“不合葬?那你說如何?”慕容泠前所未有的耐心,認為這已是對一個女子最大的妥協。

“將她的梓宮送回江南,她不喜歡這裏。”

聽她終於肯開口,慕容泠眼睛陡然一亮,欣喜異常。這個要求確實讓他為難,但他們之間總歸有了緩和,便是再難,他也沒道理不答應。

“好,朕答應你。還有什麽要求,朕一並都答應你,可好?”慕容泠伸手要去抱賀蘭,賀蘭輕輕一扭身,躲開了。

“我要親送。”她垂著頭,怏怏地說。

慕容泠搖頭:“這便是胡鬧,朕怎麽放心讓你南下。”

“只送出京也不可以?”她咬著下唇,忍受著與他同處一室的窒息。

慕容泠忖了忖,想到崇訓宮那些宮人,想到了她的阿父,料想她不會置這些人於不顧,便答應了下來。

“就送到開陽門外,朕與你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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