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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上巳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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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上巳宴(1)

明影生了一場病,病愈後人忽然變得活潑起來,不再將自己悶在宮裏,不時出去逛一逛,興致來了還會帶著宮人在九龍池邊放風箏。

春光越發和暖,池邊的木蘭開得郁郁團團,遠遠看著仿佛積著千堆雪,浮著萬片雲。

賀蘭蹦跳著從枝上摘下一朵,替明影簪在鬢邊,她笑著伸手觸了觸,卻沒有摘下來。絕色美人在純白花苞的襯托下,越發清麗絕俗,不染塵埃。

“阿蕪也簪一朵吧。”明影放下書,斜斜靠在憑幾上。清風陣陣,很快就吹亂了書頁,她索性合上書,將賀蘭方才摘下的幾朵木蘭壓在上面。

賀蘭笑著搖頭:“我不喜歡木蘭。”

她早沒有了先前的拘謹多禮,在明影面前儼然一個驕縱的小妹妹。

“阿蕪喜歡什麽花呢?”明影問道。

賀蘭托著腮,想了想:“也說不上來,不過總是要色彩明艷,錦繡成堆的才好。”

她才不在意俗不俗氣,已經是花,註定也只開一季,那便是要轟轟烈烈,極盡嬌艷才好。

明影淺笑著望著她,眼裏有艷羨之意。

“阿蕪此生,也必定會錦繡鮮妍。”

不知為何,賀蘭總覺得她的語氣有些傷感落寞,走上前在明影面前蹲下,依依望著她:“正說花呢,殿下怎麽還感慨起來了。要是我此生能一直陪在殿下身邊,肯定是順遂如意的呢。有殿下護著,阿蕪只管狐假虎威就好。”

明影撫了撫賀蘭的發,但笑不語。

“過幾日是上巳,陛下有意在昭陽臺大辦。宴集之上諸王親貴,賢臣名士齊聚,到時你多留心些,若是看中了哪個,只管告訴我,我替你做主。”半晌後,明影忽然開口,說道。

她說得認真,賀蘭聽著卻難過。

“我不嫁,要一直陪著殿下和公主。”

“又說傻話,別把自己弄得和阿鴻一樣,整日孤零零的,讓人看著心疼。”

誰知說曹操,曹操就到。元內司遠遠走來,見二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赧然:“殿下找我有事?”

“無事,賀蘭說宴席上讓孤留心一下,看看有沒有哪個才俊,可入阿鴻之眼。”

她很少有這般狹促的時候,賀蘭佯裝生氣,卻免不了加入,一道逗弄起元內司:“殿下說了,內司若是喜歡,直接賜婚,嫁妝一定給足。”

元鴻儀著了惱,跺腳焦急道:“殿下如何能聽蕪娘的,要嫁也是她嫁,聽說自從她出宮置宅後,豐樂裏成日都堵著不少男子,一個個都想目睹美人風姿呢。”

“蕪娘,”元內司故意拉長了聲調,“這裏面總有檀郎可得芳心吧……”

賀蘭被她反將一軍,氣得作勢要打她,明影看她們笑鬧成一團,瞇了瞇眼眸,掩住了眼底的情緒。

……

天祿閣的二樓,賀蘭憑窗而立,遠處柳枝發了新芽,遠遠望去綠茸茸一片。

“你近日去哪兒,讓我好找。”身後腳步緩緩趨近,踩在木制的地板上,悶悶地響。

賀蘭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將窗扉輕輕闔上。

“你知道原因的……”她嘆了口氣,做出無奈地樣子,“那個人總進宮。”

慕容泠繞到她身前,學著她的姿勢,斜靠在窗邊。他今日穿得倒是鮮煥,一件雪青色的襕袍將他襯得軒然霞舉,俊美無儔。

慕容家的好容貌有口皆碑,哪怕是慕容泓都有出眾的五官氣質,可惜啊,再好看的皮囊也沒法掩蓋骨子裏的衰敗腐爛。

“這般看著孤做什麽,”他笑得散漫,“莫不是有心於孤……”

賀蘭白了他一眼。

“容貌尚可,只是這性子實在不討喜。”慕容泠的眸光落在賀蘭臉上,春光晴好,落了幾分在他眼底,隨即便蕩漾出許多柔情。

“天祿閣僻靜,但不代表無人前來,殿下有什麽事情還是直說吧。”

“要不是你躲著我皇兄不肯回府,我們何須這樣遮遮掩掩的見面。”慕容泠笑道,依舊不緊不慢。

他的人就守在外面,莫說人,便是蚊子都飛不進來。

“不遮遮掩掩,殿下還準備直接登堂入室?”賀蘭忽略他言語裏似有若無的歧義,不耐道。

“錢都是本王出的。”

“那殿下收回去吧,反正小臣也不打算再住了。”賀蘭反唇相譏。

“也是,若是皇兄執意討你回去,你也是拒絕不了的。”賀蘭的氣急敗壞反而讓慕容泠討到了幾分意趣,此時,他覺得心情分外愉悅。

不得不承認,生氣時的賀蘭比假模假樣笑的時候,更加生動。

她瞪著眼睛,怒氣顯然到了頂點。

“不想去啊……”慕容泠靠近,低頭耳語,“其實孤也舍不得,所以咱們行動要快些了。”

賀蘭退了幾步,別過臉去。

慕容泠忽然伸手,敲了敲她的額,笑得倜儻:“和孤鬧別扭做什麽,說得不是實話嗎?蕪娘,上巳是個好機會,你可有把握?”

賀蘭捂著額頭,又瞪了慕容泠一眼。若不是還與他有交易,自己真得很想拔腿就跑。

“他一直在服五石散,”賀蘭點到為止,說的隱晦,“到時讓他多吃些就好。”

“蕪娘打算自己下手?”慕容泠挑眉。

“我舍了自己為殿下鋪路,不好嗎?”賀蘭的聲音舒緩而從容,“殿下只需要布置周密,不然到時前功盡棄,得不償失。”

慕容泠微微側過身,窗欞篩出陽光的輪廓,柔柔地落在他的側臉上,他沒瞇了瞇眸子,說話的聲調也變得懶散又模糊:“我派人護著你,你自己莫要作死,為了扳倒他舍了你,未免也太不值了。”

……

賀蘭回去的路上,仍在想他後來的那句話。想來想去,也只咂摸出一個意思,慕容泠覺得她這顆棋子尚算趁手,後面還想用她做事。一開始就說好互惠互利,他怎麽還沒完沒了了,

賀蘭思來想去,覺得自己更要周到謹慎些,在這件事上少留把柄,莫要讓他纏上才好。

……

轉眼到了上巳日,昭陽臺上人聲如沸,燈火明亮如晝,映著沈沈夜色,照出席間諸人臉上興奮沈醉的笑。

禦座之上,慕容桓身著朱紅色的袍服,含笑接受百官朝賀。殿下大小官員依次就座,觥籌交錯間,歡聲笑語不絕,一兩個風流不羈的,已經跟隨舞姬翻飛的舞袖,擊節而歌起來。鮮卑人善歌,慷慨之聲剛起,便陸陸續續有人應和。慕容桓半瞇著眼眸,本已喝的熏然,聽到歌聲,整了整衣袖坐起。

“拿朕的寶槊來!”他對侍從道。

一把長槊落在手中,當初縱馬草原的豪氣油然而生,慕容桓跳入臺中,隨著歌聲執槊而舞。

他的舞姿雄渾有力,一雙臂膀如草原上展翼而飛的雄鷹,每動一下便有舒展的弧度,他的腳下步伐卻沈穩如磐石,踏地時敲擊著清脆的節奏。

諸臣見此,氣氛更熱烈,有幾個已有躍躍欲試的沖動。

“阿父,兒臣隨你一起。”剛剛被放出的渤海王慕容泓率先道。他今日亦著紅衣,不過絳色微沈,比慕容桓的暗了些。幽禁一年,他的身形憔悴了不少,卻仍舊高大俊美,有著一張灼灼華艷的臉。

慕容桓對這個長子十分滿意,禁不住哈哈大笑,動作更加大開大合,舒展自如。

“陛下對大哥的寵愛真是有增無減啊。”說話的人是高陽王慕容沛,他長得像生母劉夫人,性情也更像舅家。漢話說得不好,更懶得學,整日裏鬥雞走馬,練得一身孔武之力。

先前劉夫人受寵時,慕容桓也曾偏愛過他,常對人誇讚這個兒子秉性憨直,勇猛豪爽,很有草原男兒風範。慕容沛因此越發驕矜,結交朝臣也不避諱,身邊陸續籠絡起不少前朝舊臣,附勢小人。

對於慕容泓被放出,最不滿意的便是他,直言譏諷已是壓抑過的結果。

聽到這句話,慕容泠只是笑了笑,沒有接下去。

他的眼神不期然落在禦座之旁,皇後固然鳳儀萬千,但她身旁那個托腮嬌笑的女子卻更嫵媚動人。

她穿了一件織錦的半臂,下面系著條鮮艷的石榴裙,慕容泠第一次見她穿這樣奪目的顏色,更別說見過她給臉上描畫過這般妍媚的妝容了。

妖孽!

他的眸子劇烈地縮了縮,心弦控制不住的顫動。輕輕闔上雙眸,蕩在胸口的異樣情緒才勉強平靜了下來。

賀蘭本在與皇後說笑,見時機已到,問宮人討過琵琶,輕快地隨樂而和。

那人果然註意到了他,原本只是看了幾眼,在觸到她含羞微怯的模樣時,舞步都倉促淩亂了幾分。

賀蘭故作不知,撥弦的動作嬌俏靈動,一擡眸,秋水微橫,蕩漾起春光柔旖。

慕容泓停了舞蹈,準備向著她的方向走來。卻忽見賀蘭怔怔看著自己,猛地停了琵琶,怯怯向後縮去。

皇後註意到了她的異常,低頭詢問,而她不知對皇後說了句什麽,然後提著裙子一溜煙逃離。

慕容泓心口燥熱難抑,回席後灌了幾口酒,想了想,招手示意近侍過來,對著他耳語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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