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血色夢

關燈
三十、血色夢

賀蘭趕到崇訓殿時,正日暮昏昏,殿裏極靜,宮人低首站立,仿佛泥鑄石雕一般。長禦顯姿身量高挑,走起路卻無聲,親自擡步將賀蘭迎入殿中,比了比手指向內殿,示意她自己進去。

內殿中沈香幽浮,一個素衣女子坐在一架雲母屏風前,此時正手捧著一卷書,蹙眉思索著什麽。

一縷夕陽從窗口偷入,鍍在她的烏發上,如佛光微現,雖看不清五官,卻已讓人不敢直視。

“你來了。”她的聲音也好聽,柔和清婉,山泉般熨帖人心。

賀蘭從怔楞中驚醒,匆匆上前,行跪拜禮。

“小臣蕭氏,拜見皇後殿下。”

“阿蕪……”那個聲音靠近了些,香風也隨著裙裳曼移徐徐拂過。

賀蘭擡頭,記憶中的容顏模糊了又清晰,清晰後又轉為朦朧。眉眼仍如當初,只是美貌更勝從前。

她囁喏了幾句,忍住了相識的沖動,規規矩矩地垂下了頭,只又叫了聲“殿下”。

謝明影嘆息一聲,沒有強迫,只是親自扶起了她。

宮闈深深,便是獨處,身邊仍有數個宮人在側,她們並不適合訴說往事。眼前的女郎已不是垂髫稚子,褪去青澀後的她,如她阿兄期待的那般,一舉一動都是世家女的窈窕端莊。

“如何便入了宮?”明影問道。

宮人機敏,已置好了坐榻。皇後出言賜座,賀蘭不好拂逆,便依言坐了下來。

“你的琵琶何時學得,竟彈得那般好?”明影見她回避方才的問題,便換了個話題。

賀蘭如實回答:“家父擅琵琶,曾經授了些技藝,後來……小臣自己也喜歡,就自己摸索著彈。微末小技,恐汙了殿下耳朵。”

“想起來了,蕭侍郎曾在金陵宮宴上奏過琵琶的……”

那時她年歲也不大,隨著阿父和阿母入宮赴宴,她久在江北,少來金陵,比不得阿姊自在,只知道跟在阿母身後亦步亦趨。那次宮宴的很多細節都忘了,只記得當時宛城太守蕭恪一曲琵琶驚艷四座,得了阿舅很多賞賜。

可是太守卻不肯領受,他說:“此為陛下所設宮宴,若有恩賞,當由陛下賜。”阿舅聞聽此言,並未羞惱,反而誇他忠義,表奏他做了偏將軍。

然而如今,那個被誇忠義的人,卻半點骨氣也不見了。

他……若是知道,該有多傷心。

“殿下若是不棄,小臣願為殿下再演奏一曲,只是不知殿下想聽什麽。”賀蘭見她出神,忖了忖,出言問道。

沒想到有了回應。

美人煙眉微蹙,聲音縹緲:“我記得有一首古曲,叫‘鳥雀歌’……”

“殿下,小臣會奏,只是這首曲子若用洞蕭吹奏,更得其韻致。”

確實……

“無妨,且奏來。”

宮人奉上一把半新不舊的琵琶,上面繪著鳳鳥紋樣,不用仔細看都知名品無疑。烏木撥子輕輕一動,淙淙樂聲如流水,潺潺而起。

“南山有鳥,北山張羅。烏既高飛,羅將奈何。意欲從君……雖有眾鳥,不為匹雙。故見鄙姿,逢君輝光。身遠心近,何當暫忘。”

弦起心塵生,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好好的怎麽還哭起來了?”一個聲音驟然響起,沈沈落在空寂的殿中,讓所有人都有些駭然。

明影擡頭,見慕容桓就站在門外,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內室與外殿有一道長廊,那裏的宮人垂著頭,仿佛連呼吸都小心到了極處。

“平白奏這樣哀傷的曲子做什麽!”他邁步而入,經過賀蘭時,一道犀利地目光直射而來,斥責聲不大,卻足以聽出山雨欲來的危險。

賀蘭一慌,琵琶落在了地上,一聲悶響後,她惶恐更甚,匆忙匍匐在了地上。

“是我命她奏的,”明影的聲音卻平靜至極,仿佛司空見慣,“我一向喜歡這種曲子,陛下莫不是連這個都要限制?”

“怎會!”慕容桓聽到這一句,忽然朗朗笑了起來,“朕不過是看不得你傷心。”

方才還烏雲密布,轉眼雲銷雨霽,慕容桓的臉變得也太快了些。賀蘭腹誹,卻還是沒有擡頭。

“這又是你從哪裏尋來的樂伎,聽著技藝尚可。”

慕容桓坐下,習慣性地將明影攬在了懷中,並不避諱與她的親密。

明影皺眉,推了推他,隨即說道:“阿蕪非樂伎,她是宮中女史。”

慕容桓的視線終於從明影那裏移開,落在了跪地之人身上。小小的一團影子,瑟瑟縮縮,可見是個膽小至極的。

“你若是喜歡,便讓她留在你身邊伺候吧。”慕容桓不想在這些事上費心,擺了擺手,便將此事定了下來。

“那便多謝陛下了。”明影欣然接受,甚至又多言了一句,“阿蕪出身名門,只做女史著實委屈了些,不如陛下降旨讓她做女侍中,替我掌管崇訓殿吧。”

她一貫少言寡語,今日竟肯對他言謝,甚至還破天荒地讓他擢拔女官……慕容桓欣喜異常,哪裏有不答允地道理。

一面抓住了明影的手,一面笑道:“你是皇後,這些內宮的事朕一概不會過問,全由你說了算。”

說罷,又對面前這個女官起了好奇之心,也不知她有什麽通天的本事,讓明影對她這樣另眼相待。

“擡起頭來。”慕容桓忽然道。

賀蘭心口一緊,瑟瑟擡起了半張臉。

是個美人,不過……似乎有些面熟……

賀蘭觸到這雙鷹一樣銳利可怖的眼睛,倉皇著又低下了頭。大約這一眼看得太久,以至於身邊人都起了疑竇。

明影扯了扯慕容桓的衣袖,聲音冷了下來:“陛下在看什麽?”

不滿之意分明。

慕容桓收回了目光,尷尬地解釋:“不過是覺得此女有些面熟,明影莫要多想。朕有你在身邊,再不會有他念。”

明影別過頭去,冷冷哂道:“陛下喜歡誰,與我有什麽幹系,不過阿蕪既然是我宮中人,還望陛下三思。”

慕容桓既慌又喜,湊過去攬住明影的肩,聲音柔和萬分:“明影還是在意朕的,對不對?朕就知道……你放心,朕絕不碰其他女人,只要你在朕身邊,朕再無奢求。”

說罷,不耐地擺擺手,示意賀蘭退下。

賀蘭撿起琵琶,逃也似的離開。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

那一夜,賀蘭被噩夢所困,差點無法醒過來。

她又夢到了那雙鷹一般銳利地眼睛。那雙眼睛的主人坐在高頭大馬上,緩緩靠近。大刀閃著寒涼的光,被他橫提在手上,上面血色縱橫,不時滴落。

她看到阿兄的首級被他懸在馬頭,隨著馬蹄的移動,不安地晃動著。那雙俊秀的眼睛不甘地睜大,蜿蜒著兩行血淚……她死死地將銘兒護在懷中,渾身觳觫戰栗,雙腿卻像是灌了鉛,根本挪不動半步。

“蕭恪已經投降,爾等為何還要負隅頑抗!”那個聲音也像是地獄中傳出的一般,森然可怖。

她周身的血液已不再流淌,盡數凝在頭上,憋得太陽穴都要炸開一般。她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我阿母說過,就算粉身碎骨,也絕不降鮮卑奴!”

“可是你阿父已經降了!”他頗輕蔑,“城已破,再負隅頑抗有什麽意義。”

阿母投繯,阿兄戰死,就算是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青蕪絕望地閉上雙眼,一行清淚蜿蜒而落,臉色蒼白如紙。

“懷裏那個小崽子也跟著你去死嗎?”長刀指向了她的胸口,離她不過幾寸。

兩歲的銘兒用小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哭得聲音都啞了。

她已經死了的心,因為懷中這個小小的人兒,揪痛難抑,如在油鍋裏煎熬。

“吵死了!父王留著他們做什麽,一刀結果了幹凈。”一個少年策馬而來,不耐道。

他一面說,一面漫不經心地看向青蕪,忽然眼睛一亮,道:“不過……此女雖年幼,卻實在貌美,父王不如留給我,待我玩厭了再殺吧。”

說罷,他就要下馬去抓人。

“慢著!”一聲怒喝,少年怏怏停下,看向對方。

“你說得對,”馬蹄聲又起,離青蕪又近了幾分,“留著的確沒什麽大用,不過羞辱一下這些南人倒也不錯。”

刀尖挑起了青蕪的下巴,劃破了她的皮膚,也刺破了她的所有尊嚴。

“賞給將士們吧,若是死了,就丟還給蕭恪。”

尾音帶著笑意,地獄裏的羅剎也不過如此。

可她還沒有來得及羞憤……寒光閃過,她被刀背拍得一個趔趄向後倒去,下一瞬刀尖已經刺向了懷中的銘兒!

鮮血濺滿了她的臉頰,她的衣衫……她尖叫著抱緊了銘兒,卻只感受到他哭聲戛然而止,小小地身體在劇烈的顫抖後歸於死寂……

有人扯住了她的胳膊,拽著她起身,她死死抗拒,就算被扯斷了胳膊也不肯放手。口腔裏滿是鮮血,眼前一片模糊。

她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掙紮著咬住了對方的胳膊。她咬生啖其肉,飲盡其血!

一陣尖銳地疼痛從胸口傳來,她看到自己的胸口被利刃貫穿……殷紅的血漫在素色的衣衫上,暈成一片。

真像一片繁花盛放,只可惜美得太過不祥。

就這樣結束嗎?只能這樣結束嗎?她的仇人還活著……他們在笑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