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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蟄伏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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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蟄伏待

賀蘭一直以為皇後乃是至尊,應當清閑無比,隨心所欲。可來到崇訓殿才知道,此間諸事繁雜,比原先在天祿閣更甚。

晨起便有少府送來賬務,要皇後親自過目,不一會兒又有女賢人前來,奉上近期後妃生辰需賜下的禮品名單,又有……賀蘭負責接應事宜,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可當她進到內殿,卻見皇後安坐於幾案前,舉止從容,不徐不疾,而事務處理速度之快,簡直讓她咋舌。

“不過是尋常事務,到我手裏已經條理分明,不過稍作閱覽便是。”聽到賀蘭的恭維,明影含笑解釋。

“既然是尋常事務,殿下完全可以交給女官去做,何必事事親力親為?”賀蘭一面替她打理書案,一面問道。

明影卻搖頭,神色依舊專註:“古時以“小君”稱皇後,意為輔佐國君共治天下。現在雖困於內宮,但也需以身作則,克己守禮。所謂‘在彼無惡,在此無斁’,能夠如此,也不算辜負阿父阿母的教誨。”

在彼無惡,在此無斁……賀蘭讀詩時,見過這句話,意思是無論何處都不遭人怨恨。可是一個人無論做得多好,真得會令所有人都滿意嗎?何況這是晉國後宮。

皇後大概是昏了頭,才會想著在敵國的後宮播撒什麽恩德。她忘了當初大晉的鐵蹄是怎麽一路南下,燒殺搶掠,踐踏著她同胞的屍骨,覬覦著他們的宗廟社稷。

何況,她的丈夫也是因慕容桓而死,她難道不恨嗎?

賀蘭臉上卻未露出任何痕跡,只是狀若無意的繼續著自己手裏的活計。她是個細致的人,一份份文書和上奏被她分門別類歸納的極好,倒替明影省了許多工夫。

“今日午膳,你陪我用吧。”明影處理完最後一件事,忽對賀蘭道。

賀蘭沒有拒絕,應了一個“好。”

明影便笑:“還真是個大方的女郎,我還以為你會拘謹推辭。”

“殿下是和善之人,待我們一向關愛有加,小臣何須拘謹,更不會推辭殿下一片好意。”賀蘭回答。

“不必一口一個小臣,你我有舊,我拿你當妹妹看的。”

“可是殿下方才也說了,克己守禮,以身作則,若是殿下對小臣特殊,又如何能讓別的女官心服口服,不生怨懟呢?小臣心裏清楚娘娘厚愛,至於禮節,絕不敢有懈怠。”

明影看著她,目光深深,流轉著一抹憐愛之意。

“不卑不亢,明曉事理,阿蕪,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明影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的手很涼,賀蘭不由瑟縮了一下。

“殿下氣血似乎有虧,可否讓醫女前來請脈?”賀蘭試探著問道。

明影卻搖頭,說無妨:“生阿桐時不太順利,落了些病根,用了藥也不見好,還是慢慢調理吧。”

她口中的阿桐,就是剛剛三個月大的蘭陵公主。賀蘭想起前幾日從佩雲她們那裏聽來的閑話。

“從未聽過哪個皇女,一出生就獲封公主,還得了一千食邑。”

“就是啊,先前的清河公主也是在許婚代王後,才有了封號的。她前面的那些姊姊,有好幾個還尚未得封公主呢。”

“而且呀,公主最多三百食邑,這一千食邑比陛下的姑母舞陽大長公主都多。”

“那可是皇後親生的,誰敢比,陛下日日都去看望,簡直如珠似寶地珍視呢。”

……

午膳時,賀蘭見到了這個傳說中千尊萬寵的蘭陵公主。粉白的一張臉,團團可愛,再心硬的人看了她,都能當下軟了心腸。

可惜,一直啼哭不休。

“這幾日也不知為何,總是啼哭,可去找了禦醫?”明影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抱在懷裏柔聲哄著。

乳母不安,急忙解釋:“禦醫不敢耽擱,早就來看過了,說是公主無恙,就是有些積食。”

“可開了方子?”

“說是藥性過烈,公主又太年幼,分量不能過重,需混入乳汁中服下。”

“這如何辦?”女兒的哭聲讓她失了平日的端雅穩重,聲音裏都透著焦急。

“小臣可一試。”賀蘭道。

她伸手過去,接過了小公主。抱住孩子的那一刻,她周身猶如被閃電擊中,一陣酥酥麻麻,覆雜的情愫還未交織成網,但眼裏已經不由自主地泛出柔和的光。

“阿蕪抱孩子,倒是有模有樣的。”明影隨口說道。

賀蘭的眸光凝滯了片刻,低聲解釋道:“小臣曾有個侄兒,他阿母生他時難產,早早故去了,我阿兄又忙,所以一直是小臣在帶。”

明影怔了一下,神色間帶了些淒惶。

“你侄兒如今……”她問完便有些後悔。聽聞蕭英死在了宛城之戰,蕪娘又流落北地多年,想必那個孩子……

她心裏仍存了一點期待,畢竟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骨血,若是還活著,當如其父吧。

可是賀蘭的回答卻將她最後一點期待都打破了。

“他死了。”

“怎麽死的?”

賀蘭斂起眼中的恨意,回答的簡單:“病死了。”



罷,似乎不願再提此事,將話題轉回:“公主的積食不難治。”她輕輕搓了搓手,將手掌按在了嬰兒小肚子上,對乳母道:“用熱手放置在這裏,動作輕柔些,順著一個方向揉,對於積食或有幫助。”

又謹慎道:“這並非有效之法,若不生效,只能你受些委屈,將藥喝了化成乳汁給公主餵下了。”

乳母忙說不委屈:“藥性霸道,怎敢讓公主直接喝下。”

賀蘭按了一會兒,公主果然不再哭鬧,縮在賀蘭懷中,睡得十分香甜。

“你與阿桐倒是有緣。”明影命乳母將孩子接過,笑道,“阿桐長大,少不了拜你為師。有你這樣才學出眾的名門閨秀做師父,我便放心了。”

可是……

賀蘭在心裏苦笑,面上卻謙恭:“小臣惶恐,怎敢擔此重任。”

“明影這麽早就給阿桐找師父了?”殿外一陣行禮聲傳來,慕容桓踏入室內,一面笑著一面去找女兒。

“她剛睡著。”明影皺眉阻止。

慕容桓幹幹笑了兩聲,神色有些落寞:“朕聽說她哭鬧,上朝時都不安心。”

“已然好些了,這都是蕪娘的功勞。”明影順便給賀蘭邀功。

慕容桓看了賀蘭一眼,順口道:“你身邊的這個女官倒是能幹,說罷,想要什麽賞賜?”

賀蘭想了想,並沒有推拒:“小臣不敢求什麽賞賜,只是……”

她看著有些猶豫,訥訥道:“小臣家母早逝,牌位供奉在景林寺,不知陛下和殿下可否見憐,允臣每月去景林寺上香,以盡孝道。”

本朝女官有一定的出宮自由,品級高的如元內司更可以在宮外有自己的宅邸,賀蘭的要求提的不算過分,何況慕容桓也了解到,她是蕭恪的女兒。

蕭恪為人機敏,很善言談,近來慕容桓頗喜愛他。

“依皇後看呢?”慕容桓還是想聽聽明影的意見,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皇後的意見便是他的,誰都不要忤逆。

明影自然願意施恩,柔聲道:“阿蕪是純孝之人,這有什麽不能準的,莫說一月去一次,便是執著魚符每日出入,又有何不可?”

慕容桓應了一聲好:“皇後已經開口,朕還有什麽不準的。朕便賜你魚符,出入宮禁時出示即可。”

賀蘭叩謝,轉身時唇角帶上了一絲幽微的笑。

……

“女郎當真可以自由出入?”素商有些雀躍,她早在宮裏憋瘋了,恨不得現在就插翅飛到集市大吃特吃。

“女郎如何考慮的?”環夫人問。

賀蘭如實回答:“在宮裏難免束手束腳,能自由出入,有些事情就不那麽難辦了。”

她心裏確實有些迷茫,不過事態到了如今,容不下她迷茫了。

……

賀蘭出宮,徑直去了景林寺,對著長生牌位磕了幾個頭,然後繞道去了後院。後院松風陣陣,大風卷著雪珠子直往臉上撲,她站在空寂的院落中,看著灰沈沈的天,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你如今春風得意,何故做此長嘆?”男子的聲音笑中帶諷。

若不是還有用,賀蘭實在不願意和慕容泠多說半個字。這個人看著溫潤,實則渾身帶刺,過度敏銳,口舌上也不肯饒人。和他說話,費神的很。

“談不上春風得意,不過如殿下所願,順利留在了皇後身邊。”她回身,風帽落下,發髻有些淩亂。

鬼使神差地,慕容泠伸手過去,想要幫她扶起搖搖欲墜的金簪。

可他還未接觸到她的發,賀蘭已經向後退了一步,反應極快地躲避著他的觸碰。

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後,慕容泠苦笑,嫌惡地收回了手,心裏惱恨不已。

“今日找本王,又是何事?本王已經告訴過你,若無必要,你我不要直接相見。”他負手,神色冰冷。

賀蘭有些啞然,楞楞地反應了幾瞬。

他什麽時候說過這個話?而且,今日不是他遣人約自己到此的麽?

懶得和他計較這些,賀蘭也板了臉,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陛下這些時日總提到庶人慕容泓,想來是心有不忍,想要放他出來了。”

慕容泠思索著她的話,挑眉笑道:“我阿兄被關許久,想來已經知錯,如今能被放出來,這是好事啊!”

當真虛偽至極!

賀蘭才不理會他的虛情假意,彎了彎唇角,道:“既然陛下有意,不如殿下成全。反正遲早要出來,不如讓殿下落一個孝悌忠義的名聲,這於殿下而言百利而無一害,睡不著的只會另有其人。”

慕容泠迫近幾步,一雙桃花眼瀲灩地打量著賀蘭,聲音低沈:“你倒是關心他,莫不是還想回渤海王府?”

賀蘭含笑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睛,道:“我才不在意他呢,如今在意的卻是殿下你呢!”

“哦?”

“等著殿下扶搖直上,看看我算不算有擁立之功?”她發上的簪子終究還是落了下來,她沒有去撿,只是笑著扶了扶鬢發,然後轉頭揚長而去。

明知道她謊話連篇,但慕容泠還是心弦微動。擁立之功啊……她倒是想的長遠,她怎麽就不怕狡兔死,走狗烹呢?

不過自己的確勝過慕容泓百倍,就算他放出來,也不過強弩之末。且讓他們鬥下去吧,自己這個賢王的名聲還得繼續維持呢。

俯身撿起了賀蘭的金簪,他拭了拭上面的塵土,仔細看了幾眼。葉脈凝露,並不是如今流行的款式。那金色的葉片纖薄精致,上面的紋理逼真異常,一顆小巧的珍珠點綴在上,如將落未落的露珠。

如她一般,刁鉆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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