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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冷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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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冷風起

賀蘭回府時,天色並未黑盡,可是府中嚴陣以待的肅穆氣氛,卻讓她有種犯了大錯的感覺。

“家主到現在還未用膳,”來接她的中年仆婢好意提醒,“像是生了氣,女郎一會兒好好認個錯吧。”

不知何時開始,記憶裏那個總是和顏悅色的阿父就變了樣子,也不知道他一天哪來那麽多的氣。

走到正房,果然看到了坐在胡床上,一臉嚴肅的蕭恪。他官服未除,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氣,看著賀蘭的眼神陰沈又淩厲。

“阿父,”賀蘭穩了穩心神,上前行禮。

她神色溫柔,垂眸斂目時,看著十分乖順。

蕭恪挪了挪發僵的身子,容色稍霽,但語氣仍嚴厲:“這麽晚了才歸家,可有半分閨秀體統。你受你阿母親自教導,難道連這些最基本的禮數都沒學會?”

不提阿母還好,一提起賀蘭的滿腹委屈便橫亙在胸口,化成一股濁氣,上不來也下不去。她勉力平覆著呼吸,仍不由紅了眼睛。

“阿父教訓的是,女兒再不敢了。”她最不喜歡在言語上占便宜,別人怎麽說是他們的事兒,自己聽不聽全在自身。

蕭恪搖頭,對她這種態度仍不滿意,但過於苛責也並非為父之道。

於是問了另一件事:“燕關那邊出了什麽岔子,怎麽殿下會受那般重責,你又為何這個時候私自跑了回來?”

這才是他動怒的原因吧,什麽夜半歸家,不過是借題發揮。

賀蘭一路上早將說辭想好了,應答地十分自如:“獨孤策捉到了殿下身邊的封闕,封闕是個軟骨頭,把殿下派他殺公主的事兒一股腦都交待了。女兒也受了牽連,被獨孤宗緒幽禁在後宅裏,差點被處死。女兒千辛萬苦才逃了回來,可惜環夫人還是落在了他們手裏,生死不明。”

事情本來就是如此,她不過如實說出罷了。

蕭恪摸了摸下巴,俯視著巧舌如簧的女兒。她說得與傳回的消息並沒有太大出入,可是知子莫若父,蕪娘不是個安分乖巧的人,她真會乖乖聽命,沒有橫生枝節?

窺了一眼身邊的段氏,到底將心裏的疑惑咽了下去,沒直白問出來。

可段氏聽完解釋,卻驟然大放悲聲,她抽抽噎噎地用帕子抹著眼淚,說道:“渤海殿下如何能做出那樣的事兒,定是有人栽贓他……可憐他生母早亡,如今獨自被幽禁在府中,也不知是何模樣……”

蕭恪有些不耐,卻還是出言安慰道:“到底是陛下的長子,衣食定然無憂,只要陛下念著舊情,過些日子就會放出來的。”

段氏哭聲越大了,不多會兒就濕了帕子:“可憐我姊姊,走得那樣早,她要是知道孩子受了這麽大的委屈,定是要責怪我的。”

說完,人就撲倒在蕭恪的膝頭,柔弱又可憐。

她身量高大豐腴,扮起柔弱來矯揉造作的厲害,賀蘭麻木的看著這一切,心裏冷笑,臉上卻沒暴露半分,只是無辜又可憐的隨段氏一起跪下,擡著迷蒙的淚眼,看著蕭恪。

“是女兒無用……”她的淚無聲落下,看著自責極了。

蕭恪不耐,攬住哭倒在地的妻子,又示意仆婢將賀蘭扶起。

“這是做什麽,殿下目下不過是被幽禁,只要先忍耐些時日,東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蕭恪一面說,一面替段夫人拭淚。

段夫人抓住他的手,依依道:“殿下性子剛烈,就怕一時想不開……”

“那……我們又能如何……”

段夫人的眼神落在賀蘭身上:“殿下寵愛蕪娘,若是能將蕪娘送入王府陪伴,他定會心神安定,以圖來日。”

賀蘭悚然一驚,手心裏已滲出了一層汗。

她看著蕭恪,輕輕搖頭,臉色灰白一片……

空氣裏一時寂然,燭火浮動出的煙氣,讓賀蘭胸口的那股氣,不住往頭上竄。

她有預感,阿父不會拒絕……若是會顧及她的感受,當初也不會一意孤行的將她親手送到慕容泓身邊。

阿母不在,阿父的愛也早就消失了吧。

可是她還存著一點微薄的希望,畢竟段氏的要求太過荒唐,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誰會將女兒往這樣的火坑裏推。慕容泓是怎樣乖戾的一個人,阿父不會不知道,他就算不顧念自己,也該顧念著他自己的臉面。

她仰著頭,哀哀地看著阿父,仿佛仰望著一個救苦救難的神祇。

段氏見蕭恪生了猶豫,決定添一把火,她走到賀蘭面前,忽然向她跪了下來。賀蘭慌得向後躲去,卻被她緊緊攥住了手。

“蕪娘,殿下一向寵愛你,如今他蒙難,你不該袖手旁觀啊。況且你們漢人不是最講忠貞麽,你既然跟了他,便是他的人了,沒道理如此無情……”

忠貞二字,仿佛一下子戳到了蕭恪的心裏,他看著賀蘭,眼神都變了。

賀蘭心慌,語氣也變得焦急而淩厲:“夫人所說的寵愛,是指什麽?是冬日裏讓我身著單衣跪在院中,讓府中的下人嘲笑譏諷,還是將我綁在樹上,用皮鞭差點將我打死……或者就像這次,為了他的野心,用我阿父的命來威脅我,讓我去給別的男人用美人計!”

這些過往,她從未提起,不代表這一樁樁一件件沒有烙印在她心裏。

她好恨!

淚水簌簌而落,這次發自真心,難以自抑。

“蕪娘……”蕭恪的聲音緩緩傳來,賀蘭以為會有憐惜,然而聽在耳中卻冷冰冰的,仿佛對一個陌生人。

不,陌生人也不該被如此對待,她在阿父心裏不如一只貓,一條狗……

心裏的悲傷潑潑灑灑,卻又綿綿密密。

“女子當從一而終,你或許受了些委屈,但著實不該心存怨恨。殿下如今蒙難,妻妾盡散,也是你的機會。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你這時對他溫柔體貼些,他會記著你的好,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你了。”

賀蘭的淚就那樣止住了,她著實不該對眼前這個男人存在太多幻想。他能舉城投降,就不是什麽忠義之人,能在阿母屍骨未寒時另娶,也不是什麽有情有義的君子。段家和渤海王時他在大晉的依仗,為了他的前途,犧牲一個女兒又有什麽。

“若說從一而終,我該從的也是獨孤策,而不是強逼我的慕容泓。”賀蘭的聲音低沈沙啞,整個人像抽幹了靈魂般,頹得厲害。

提起獨孤策,蕭恪很不屑:“一個北地的胡虜,趁人之危強娶了你,這樁婚事如何算得了數。”

賀蘭看著蕭恪,就像看一個笑話:“都是鮮卑奴,有什麽高低貴賤之分。”

這話自然也是對段氏所說的,連同這間屋子裏的所有人,臉色都不算好看。

鮮卑奴,一個稱呼,是骨子裏的不屑和抗爭。

“放肆!誰允許你忽然亂語!”蕭恪敲著憑幾,聲音沈沈,“你已失節,有什麽資格挑三揀四,是我縱的你太過任性了!”

失節……他原來這樣看自己!

“阿父說失節之女……”賀蘭只覺胸口鈍痛,如被人狠狠地捶打了一番,讓她半晌也找不回呼吸的節奏。

她用手勉力撐著地面,彎腰平覆著呼吸,一雙眼睛卻死死地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這個給了她生命,也曾給過她關愛和教導的男人。

她想從對方的眼中讀出心疼和後悔,想讓他說自己不過是一時失言……

可惜沒有,他依舊端正文雅,風度翩翩,半分都沒有失態。但是看著自己的眼神卻帶著一絲失望,一絲責備,還有……一絲嫌惡。

她流離多年,為了活著吃盡苦頭,可是他卻嫌棄她落在了他最不屑的蠻夷之手,失了名節。

他是不是忘了,他自己如今也在蠻夷手下過活。

貳臣罷了!

盡管渾身發抖,頭腦昏沈,她卻選擇挺直了脊背,默默拭幹了臉上的淚,對著蕭恪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這樣古怪的笑容,襯在她蒼白的臉上,無端詭異。

蕭恪繃著的臉,微不可查地抖動了一下。

“我委身蠻夷,是為了茍活,阿父棄城投降,也是為了茍活,誰又比誰高貴?世人若要戳脊梁骨,阿父覺得是戳我一個若女子的呢,還是阿父這個大魏宗室,當世名將的?你都沒有想著死,憑什麽為難我……”

話音未落,一聲清脆的巴掌聲便響徹了整間屋子。

門外侍立的仆婢都忍不住轉身來看,更不要說屋中的人。各懷心思地聲音嘈雜又淩亂的響起,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心疼焦急……

蕭恪舉著自己發麻的手,怒氣仍未減,瞠目瞪著這個大逆不道的女兒,恨不得將她淩遲。而賀蘭卻很平靜,她掏出帕子拭著唇角蜿蜒而出的血,看著刺目的殷紅一點點汙了帕上皎潔綻放的梅花,只覺得她的人生便也如此罷了。

她俯身,對著十幾年的生養之恩,盈盈一拜。

從此,她無牽無掛,只是自己。不會有第二個慕容泓,用所謂的血脈至親來要挾她了,她該還的早就在日日夜夜的折辱中,還清了!

她轉身,頭也沒有回地離開。

“你這個逆女,你要去哪兒,反了反了!”蕭恪的怒吼聲在身後傳來,隨之聽到的是段氏假模假樣的哄勸。

真刺耳啊,要是都閉嘴就好了。

她一面怨毒的想,一面來到了庭中。一道疾風卷起了地上的塵埃,往她的裙角撲來……原來未到秋日,也有這般涼意森森的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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