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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破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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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破牢籠

春雨潺潺,涼意乍生。小院寂寂,只能聽到雨水打在梧桐枝幹上的沙沙聲,被子有些黴味,在這樣的天氣裏又濕又重,蓋著渾身發癢,難以成眠。

賀蘭幹脆起身,披了件舊衣,打算去院中坐坐。

剛出門就碰到了那個一臉兇相的高胖婦人。這是段夫人身邊的仆婦,專門派來看著她的。

“這麽晚了,女郎出門做什麽。”

“餓了,想吃點東西。”賀蘭帶著笑,並不打算和她起什麽沖突。

不過主人家豢養的狗罷了,能聽得懂人話就不是狗了。

“主君和夫人說,還請女郎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別說一口吃的,就算是山珍海味,渤海王府還能沒有麽?”

賀蘭的笑越發深了,帶了些嘲諷:“一個中書侍郎府邸都吃不飽飯,還能期待一個庶人?”

婦人的臉色極為難看,惡聲催促道:“女郎這樣說話,奴都不知道該怎麽接了。不過主君和夫人下了指令,奴不敢不從,女郎回去吧,著了涼就不好了。”

賀蘭攔住了聞聲出來的素商,重重闔上了門扉。

她沒想到,自己從燕關回來,不過是從一個牢籠到了另一個牢籠。她就這樣被親生阿父軟禁在了屋中,像個待宰的羔羊一般,等著被擇日送到庶人慕容泓的府上,美其名曰是全了忠貞之名。

多可笑,究竟他們誰更需要這個虛無縹緲的名聲。

不過掩耳盜鈴罷了,只要他能騙得過自己就好。段家頹勢盡顯,絕難重振,阿父要是願意共沈淪,那她只當愛莫能助。

作為一個女兒,她已經做了太多,從他第一次將自己送給慕容泓起,養育之恩就已還清,燕關這一趟,權當是為了阿母。

賀蘭不想去追悔自己當初一心為父,付出良多的可笑,此時此刻她只想自救。為了自救,她願意將自己賣在另一場交易之中。

哪有機會悲傷,人生原本就是無意義的。

輾轉了不足一個時辰,賀蘭就已經有了主意。

“告訴阿父,就說我知道錯了,我會如他所願,去渤海王王府。”賀蘭對婦人緩緩說道。夜色下的賀蘭神色憔悴,那樣的淒惶無助,與方才強硬冷淡的態度判若兩人。

“女郎能想通便是最好的,給殿下做側妃,是多少女子想都不敢想的福分。”婦人欣喜道。

還以為是個執拗的,準備了一籮筐的話等著哄,沒想到才幾個時辰便想開了。果然還是夫人有手段,這般嬌滴滴的女郎,除了哭也就再無他法了。

……

賀蘭懶得多言,涼涼看了她一眼。

“福媼還不快去回話,難道真打算一直餓著娘子嗎?”素商忿忿,恨不得將這個一臉刻薄相的老婦推出門去,省得娘子生氣。

那老婦何曾受過這樣的冷待,瞪了素商一眼,罵罵咧咧地往出走。

“等等!”賀蘭喝住了她的腳步,“告訴我阿父,我明日要去景林寺給我阿母上柱香。畢竟……這麽大的事也該讓她知道吧。”

……

福媼將話很快傳到。

一提到陸夫人,蕭恪也有些愴然。

過往的畫面,一遍又一遍地漫過腦海,好像浸了一汪月,帶著澀澀的涼。

若當初守住了宛城,會不會和現在很不一樣。一個賢惠美麗的夫人,一雙聰慧乖巧的兒女,他的日子也曾讓很多人深深羨慕過。

可惜啊,一切都毀在了那次圍城中。當他跪下來,向著曾經自己最看不上的胡虜低頭時,一切都註定回不去了。

一個南地的漢人,投降做了貳臣,又能過得多好?為此他不得不依附段氏,還有段氏身後的渤海王慕容泓。蕪娘不懂,若是慕容泓能順利即位,無論是她還是蕭家,都會過得風光許多,再不受寄人籬下之苦。

“慕華,你會體諒我的,對不對?”蕭恪捧起一盞酒,對著蒼涼的月,緩緩傾杯。

不久後,府中忽然響起了琵琶聲。奏得是南地的曲子,曲調哀怨,如泣如訴,讓聞者攬衣徘徊,久不能眠。

賀蘭也聽到了樂聲,一行淚蜿蜒而下,唇角卻帶了嘲諷的笑。

這樣不值錢的深情和哀思,著實沒必要,不然到時候連自己都騙到了,該有多荒謬。不過這個人還能有些虛偽做作的悲傷,對她來說不算壞事。

體面這個東西,只要不撕破,到底是能利用的。

福媼以為完成了任務,幹脆一刻都不多留,好像在這個偏僻逼仄的院落裏待久了,有失她的身份一般。空留了賀蘭主仆二人在院中,倒是給了賀蘭布局的機會。

“素商,我說得你都記住了嗎?知道明日該如何做吧?”賀蘭曼聲道。

素商點頭:“女郎放心,保證萬無一失。”

“我們時間有限,一刻都耽誤不得。我能不能逃出生天,這次就全靠你了!”她殷殷看著素商,情不自禁地握緊了她的手。

“洛城的事兒還是我更熟悉一些,素商怕是連路都找不到。”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賀蘭悚然一驚,循聲而望,只見梧桐樹上坐著一個人,模糊可辨出輪廓。

“環夫人,你回來了!”賀蘭忍不住驚叫了一聲,意識到什麽後,又捂住了自己的唇,一路小跑到了樹下。

環夫人翩然落下,輕盈地像是一只蝶。

“我回來太遲,讓你受驚了!”她歉疚道,看向賀蘭的眼神裏帶著藏也藏不住的心疼。

殺氣盡斂,柔情滿懷,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合格的殺手,更不是一個合格的護衛。

“姊姊不會怪我舍你而去吧?”賀蘭卻揚眉一笑,順手抱住了環夫人的胳膊,一甩一甩地撒嬌,“你不知道,我可擔心你了。”

擔心……倒也沒看出來多少,不過她該做的都做了,環夫人怎能心生齟齬,只會覺得賀蘭聰慧。

“你沒犯蠢到等我是對的,不然咱們誰都逃不了。”環夫人扯了扯賀蘭的衣袖,示意她松開自己,又道,“你當真了解獨孤策,那封信寫得……我都心疼了。”

“他竟然把信給你看了!”賀蘭覺得臉都丟盡了,懊惱的跺了跺腳。

“什麽信?”素商也來湊熱鬧。

“當然是閨中心思,愛恨無措一類的……”賀蘭捂唇都來不及了,環夫人還是無情地說了出來。

“啊?”素商不解,疑惑地看著賀蘭。

賀蘭雙頰紅成一片,無奈道:“他吃軟不吃硬,我不這樣寫,他如何肯放了你。總不能寫‘自此一別,再不相見,人隨你處置吧!’”

環夫人似笑非笑地點頭:“蕪娘聰慧,這下獨孤策怕會更加念念不忘了,只是……”

“什麽?”

“獨孤策讓我帶這個給你,”環夫人從胸前掏出一個荷包,也轉述了那句沒頭沒腦的話,“幫他重繡一個,配色素一點,改日他親自來取。”

改日……他想得美,此一別,他們不會再見面了。或許曾經有緣,但什麽樣的緣分可以經得起這樣的消耗。少年意氣終成空,一場不算美好的幻夢罷了。

……

跪在蒲團上,賀蘭望著眼前高大慈悲的盧舍那佛,心裏卻空成一片。好像有很多想求的,又好像一無所求。

都說盧舍那是現世佛,可是她連現世安穩都不敢奢求。

輕輕闔上雙眸,念了句南無,深深跪拜了下去。

“賀蘭娘子也信佛?”身旁響起一個清越的男聲,淡淡的蘇合香氣碰撞著寺中濃郁的檀香,竟詭異的好聞。

又一次叩拜,單薄又倔強的脊背上,寫滿了虔誠。

她似乎沒聽到。

男子卻不惱,又笑道:“或者本王不該叫你賀蘭娘子,該叫你蕭娘子才是。”

“殿下想叫什麽,就叫什麽吧。”賀蘭合十雙手,默了半晌,才終於開了口。

“你讓人請本王來的,現在又不理人,別告訴我你想玩什麽欲擒故縱?本王不是獨孤宗緒,不吃你這一套的。”男子的笑語中帶著嘲諷。

賀蘭緩緩睜開眼睛,漫不經心地睨了對方一眼,勾了勾唇角:“陳留王既然不吃這一套,那今日應約而來又是為何?”

跪在賀蘭身邊的,正是送親歸來的慕容泠。

他今日刻意打扮得低調。蒼色斕衣上連暗紋都很收斂,是時下最尋常的忍冬紋樣。不過他生得這般樣貌,就算是平巾幘壓低在額上,仍引得香客駐足觀望。

“怎麽選了這麽個招搖的地方?”慕容泠低聲抱怨。

“又不是偷情,還需要遮遮掩掩的?”賀蘭反唇相譏。

她最是擅長發現人的軟肋,此言一出,果然看到慕容泠被噎得說不出話,一張俊秀的臉一陣紅白,好看得緊。

“你……”他指了指賀蘭,無奈地搖頭,“這還是在佛前,當真放浪!”

比這難聽太多的話,賀蘭也不是沒聽過,她渾然不在意地笑了笑,比了比手,示意他跟著自己走。

一株巨松,生在寺後的半山腰上,賀蘭在樹下站定,俯瞰著洛陽城的繁華盛景。寺中響起了陣陣鐘聲,懸在浮屠上的金鐸也跟著一陣輕響。

“我要進宮,殿下幫我安排吧。”賀蘭回頭,對慕容泠笑道。

女子多善笑,她更是其中佼佼。有時嫵媚,有時嬌俏,有時高傲……但慕容泠發現,這個女人笑不達心,美則美矣,看久了就滲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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