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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舊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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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舊時曲

“孤只是聽不得這些怪力亂神之語,若真是絕色,留在後宅寵寵也倒罷了,還會掀起什麽風浪?”

他一說,立刻就有人附和:“區區一個賤婢,不過是供人消遣的玩意兒,還做什麽攀龍附鳳的夢,可見那巫祝胡言亂語,該殺!”

“的確如此,賀蘭部早就沒幾個人了,留個女子還想翻天不成。”又有人道,話說得十分狠厲。

獨孤策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皺。

“既然她琵琶彈得好,六叔不如請她出來,為大家彈奏一曲吧。”半晌後,獨孤策忽然說道。

獨孤宗緒顯然有些為難,委婉的拒絕:“她性子靦腆,難登大雅之堂,還是不要出來掃大家的興了。”

“不過是演奏一曲,隔著簾幕便是,六叔何須為難。”獨孤策堅持道,他雖然在笑,聲音裏卻透出幾分涼意。

一時又有人附和,倒讓獨孤宗緒騎虎難下。無奈之下,低聲吩咐身邊人幾句,臉上的笑容微微發僵。

……

月過中天,燭火昏暗,有幾個人已經飲醉,東倒西歪地橫在座位上,還有一些人卻清明非常,目光註視在那朦朧飄逸的簾幕之後。

隔了很久很久,一抹綽約的影子終於出現,隔著簾幕,便如霧裏看花,留給了眾人無限的想象。

琵琶聲起,奏得卻並非草原之音。

“南音哀婉,牽動情腸……”不遠處的慕容泠已停下了手中的箸,凝神聽著弦音,緩緩說道。

他不過出於欣賞,沈浸在曲調之中,真正楞住的人,卻是獨孤策。

“憶郎郎不至,仰首望飛鴻……”他不自覺地吟了出來,聲音不大,但簾後之人卻分明聽到了。

琵琶聲滯澀一下,暴露了演奏者此時紛亂的內心。可那樣的失態也不過是剎那,她嫻熟地技巧已經巧妙地遮掩了心緒的短暫起伏,樂聲仍舊曼妙,只是映著蒼然的月色,聽著有些寂寥。

這個曲子,他聽過的。

獨孤策努力地從回憶中找尋著線索,莫名地想起了那個單薄倔強的女郎,她從未在自己面前彈過琵琶,只某一日晚歸時,他隱約聽到過這樣的樂聲。

婉轉幽怨的樂聲勾起了他的愁緒,他站在帳外,一直將整首曲子聽完,才姍姍入帳。

後來他輾轉才知道了這個曲子的名字。

他們之間,其實很陌生。

“代王可有心事?”慕容泠的聲音款款響起,聽著分外和氣,“都說代王頗通音律,莫不是此曲過於哀婉,牽動了代王的情思?”

獨孤策搖頭,斂起面上的一抹寂寥之色,回道:“孤是個粗人,哪裏懂這些。不過是想起了幾句故人念過的詩,覺得應景罷了。”

弦音又是一緊,分明是訴情之樂,卻隱隱有憂憤之聲。

獨孤策又睨了簾後一眼。

恰在此時,一陣風吹拂過庭中,寂然掀起了簾幕一角。簾後的人也恰在此時微擡起雙眸,秋水盈盈一盼,如霧氣般蒙蒙地落在獨孤策身上。

不過剎那,那似愁似怨的目光便隨著款款落下的簾幕消散無蹤,了無痕跡。仿佛那不過是他的一個錯覺而已。

可他卻將那張臉看的分外清楚……那樣清楚,包括她頰邊那一行淚……

獨孤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撓了一下,淺淺的疼,微微的癢,還有無邊的惆悵。

他以為自己忘得幹凈……

他執起手中的酒盞,仰頭喝了個幹凈,可是那雙眸子卻像是烙印在心底一般,越是想要忽略就越是無法忽略。

“代王的故人,想必極有才情。”慕容泠和著琵琶的旋律,輕輕敲著幾案。

“或許吧。”獨孤策苦笑,並沒有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往事難回首,她不過是故人……只是故人罷了。

他未再看那個方向一眼,只是冷冷地握著杯盞,臉上看不出任何破綻。

這一曲還是太長,當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韻裊裊散在寂靜的空氣之中,獨孤宗緒終於忍不住,對簾幕之後的女子揚聲道:“阿荻,你且退下吧。”

那女子聽聞此言,按住了弦,起身盈盈而拜,然後消失在了燈火闌珊之處。

春寒乍起,朔風淩冽,杯盞中的酒涼的難以入口,獨孤策放下了手中的酒,擡頭看了眼天上高懸的月。

新月如鉤,像極了當年他初到賀蘭部時見到的那一彎。

……

賀蘭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落淚,她一度以為自己不會哭。

他說得對,不過是個故人罷了。

她抱著琵琶往後院走去,面色很不好看,縱然敷了厚厚的胭脂,仍遮掩不住此時的蒼白。金燦燦的步搖釵隨著她略有淩亂的腳步倉促地晃,打在臉上冰涼涼的疼。

“娘子,您走慢些,等等奴。”身後的侍女急趨了數步,仍跟不上她的腳步。

終於,走到了湖邊的涼亭處,賀蘭荻才停了腳步,將琵琶遞到了侍女手中,吩咐道:“槐序,我有些冷,你去給我取個手爐吧。”

槐序見她已經懨懨地靠坐在了亭中,怔然望著遠處,不再言語。急忙應了一聲,跑回了後院。

賀蘭荻坐了片刻,就聽到身後響起了一陣腳步聲,但先於腳步聲而來的是熏人的酒氣。她皺著眉,用帕子掩了掩瓊鼻,嫌惡地睨著來人。

“方才你也聽到了,我按吩咐一字不差地都說了。”乞伏那歸靠近幾步,用那雙酒色熏染地渾濁的眼睛盯著賀蘭荻。

賀蘭荻厭惡這樣的目光,向後退了幾步道:“可汗用幾句話換一個活命的機會,不虧吧。”

天命……這兩個字放在這樣的亂世,誰不喜歡?人人都以為自己會是天下的主宰,甚至還有人認為自己可以結束這樣的亂局,獨孤宗緒又怎會例外。

既然大巫確實說了這樣的話,她不認為有遮掩的必要。

天命在身有什麽錯,她需要活下去,風風光光的活下去。

“今日你又見到了你的那位獨孤郎,怎麽樣,他是否對你餘情未了……”乞伏那歸笑著譏諷道。

賀蘭皺眉,語氣厭惡:“這與可汗有什麽關系?可汗若是不想死,最好還是乖乖聽話,莫要惹我……”

她的音色很嬌柔,話卻說得冷酷尖刻:“你不會真以為獨孤策會放過你吧,他那個人最是桀驁不馴,想做的事誰都攔不住。可汗還是小心些,若是惹惱了我,就沒人幫你了。”

說完這一句,她蓮步輕移,香風未散,人已經消失在了回廊的盡頭。

“不過是個恃寵而驕的賤人,”乞伏那歸恨恨地想,“等到事成,定會將你等全部誅殺,一個不留!”

然而現在他卻不能輕舉妄動。這女人邪門得很,誰知道會生出什麽事端。

他的這些心思,賀蘭荻如何不清楚,不過她才不在乎。這個人手上沾著太多血,便是萬死也難贖罪。

她今日不過是利用他,在今日所有人的心中埋下一個種子,待那些不可言說的野心和欲望破土而出時,這些讖言就會是她安身立命最好的籌碼。

“這樣的人留著只會壞事,為何不殺了他。”一個身影隱在樹影中,看不清楚輪廓,聲音依稀聽出是個女子。

賀蘭用手攏了攏身上的大氅,笑意寒涼:“他還有用,殺了做什麽。”

說罷,覷了一眼樹下,聲音很嬌氣:“環夫人,你一天總是喊打喊殺的,嚇著我了。”

樹影後的人沒有說話。

片刻後樹枝微顫,幾片枯葉墜落在眼前,再看那處,哪裏還有人的影子。

賀蘭臉色稍霽,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死……太過容易了,宛城一戰死了數萬人,整個城池便如人間煉獄一般,碧血連天,白骨參地……她踏著屍山血海一路北上,官道兩邊全是死人,連樹皮都斑駁的不成樣子,

都說未知生,焉知死,偏她先感知的是死亡。

她可是發過誓的,她要活得比誰都好。

……

獨孤宗緒今晚飲了些酒,熏然微醉,略覺頭痛。

小仆墨竹跟隨他日久,最是了解他的脾氣,看著他從容應對完所有人後,才扶著他回了後宅。

“主公可有不適,是否需要請醫者前來?”墨竹看到宗緒臉色蒼白,腳步有些浮,不禁問道。

宗緒搖頭說無妨,又道:“吩咐人備水,我要沐浴。”

他一直有些矜貴的習慣,哪怕一向厭惡奢靡,飲食起居也很有些講究。譬如他每日睡前必要沐浴,飲酒後更是如此。譬如他見客的外袍一定要拿青木香細細地熏一遍,貼身衣物卻不能有香氣沾染。

他不喜歡外人近身,所以這些一直都是墨竹親自操持。

可是今日卻似乎有所不同。

宗緒踏入內室後,嗅到一絲淺淺的香氣,非蘭非麝,清幽渺遠。他不由擡起頭,不出意外在簾幕的後面,隱隱窺到一抹綽約的影子。

他刻意放緩了腳步,帶著並不算喜悅的心情,向前走去。

果然,碧色的帳幔被掀開,便是一張芙蓉濯露的臉。

很美的女人,美得嬌艷欲滴,美得咄咄逼人,在這初春料峭的塞上孤城,仿佛喚醒了滿城的春花。

她半垂著眼睛,做出柔順的樣子,可是倔強挺直的脊背和脖頸,卻讓她顯得別扭又倔強。

宗緒沒有更多舉動,只是沈沈看著她,觀察的十分仔細。他承認,有些人就是能憑著一張臉,讓人有探究她的興趣。

“將軍……”她見來人不言不語,幹脆擡起頭,柔柔地叫了一聲,臉上帶著極有分寸的微笑。

尋常的稱呼,偏她說出來就婉媚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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