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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琵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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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琵琶聲

獨孤策入城時,見獨孤宗緒已經擺好排場,早早迎候在了城門處。

一身青衣,清顏如玉,仿佛是漢人筆下的水墨畫。他不過比自己略長幾歲,氣韻卻沈澱的像是經歷世事的長者,鋒芒盡斂,只餘從容。

“怎敢勞六叔在此久候,是我失禮了。”獨孤策下馬,笑著與獨孤宗緒見禮。

“大王何須客氣,一路辛苦,還請入城吧。”他禮數周全,說話亦如過去,謙遜又溫和。

燕關雖險,到底是邊陲小城,又屢遭戰亂,不僅不繁榮,反而有些破敗。獨孤宗緒來此鎮守後,整肅吏治,約束軍隊,安撫百姓,這裏才依稀有了些煙火之氣。

“公主和送親使團昨日便到了,臣暫時將她安置在了太守府中。”獨孤宗緒一面領路,一面說道,眉目中帶著一些躊躇。

館驛破舊,宅院損毀,原來的燕關太守府已經算得上是此間最能拿得出手的所在。

“只是大王……”

獨孤策來此迎親,並未提前知會過他,所以獨孤宗緒有些為難。

獨孤策猜出他想說什麽,擺了擺手,笑道:“六叔何須為難,我可從沒有那麽多講究,這些人馬你看著安置,城外搭帳篷也不是不行。至於我……咱們叔侄也許久沒有暢飲敘舊了,我少不了在你府上叨擾幾日。”

“那便只能委屈大王了,”獨孤宗緒想了想,道,“不如臣將太守府辟為東西兩半,公主帶來的人在西院,大王暫住東院,這樣也不失禮數。”

“六叔越來越像漢人了,這一口一個禮數,倒顯得侄兒成了無禮之人了。”獨孤策朗聲一笑,身後的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六叔看著安排就是,只是免不了要驚擾你的眷屬。”說這句話時,獨孤策不由想起了趙雍說起的那個美人。

不知獨孤宗緒會將美人藏在哪裏……

獨孤宗緒的後宅一向簡單。早年由兄長做主,娶妻宇文氏,不過一年光景,宇文氏就病死了。之後他再未娶妻,連別人送上門的妾侍也拒不接納,再後來幹脆離了撫遠城,常年帶兵在外。

想來也是孤獨,不然如何會接受乞伏那歸的相贈。

……

眾人安置好時,夜色已籠罩了整個孤城。

“燕關苦寒,招待不周,諸位見諒。”宴席之上,獨孤宗緒執起盞,對座中賓客道。

代王親自迎親,這面子給得不可謂不足,所以對面那些送親使的臉上都帶著驕矜的笑意。

一時有人應和,笑道:“莫說樂陵公不適應,就連末將這般皮糙肉厚之人,也受不了這裏的氣候。”

“洛城地氣和暖,這個時節早就繁花盛開了,哪裏似這裏,這都幾月了,雪還下個沒完沒了。”又有人說道。

獨孤策看著面前的金盞,微不可查地笑了笑。慕容家入主中原才幾年,竟自得成這個樣子,他們怕是忘了自己的老家比燕關還要苦寒百倍吧。

一杯酒還未飲完,對面已經有人按捺不住,對獨孤策道:“今日甫見大王,有些事原本不該提,但陛下信重臣下,讓下臣肩負著北境安定之責,下臣也只有硬著頭皮一提了……”

說話之人膚色白皙,身量微豐,看著像個面團。

“閣下是……”獨孤策端坐在上首,意態悠閑。洗凈塵霜後,他換上了一襲絳色的衣袍,這樣鮮煥的顏色襯得他越發俊美,灼灼若朝霞舉。

當真人中龍鳳,不可等閑視之。

那人噎了一下,訥訥道:“下臣乃大晉侍中張序之。”

官職不小,皇帝心腹,難怪這般張狂。

獨孤策知道他想說什麽,微微一笑,示意他繼續。

張序之見此,聲音稍緩,道:“聽說大王與乞伏可汗有些齟齬,今日正好,聽聞乞伏可汗就在此處,大王看看在下是否有薄面,能幫二位解除誤會。”

單刀直入,舉重若輕,這招倒是讓人猝不及防。如此擺在臺面上說,自己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不行,不然就是違背盟約了。

看來此人並非膚淺之徒,心機城府不可小覷。

獨孤策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將杯中酒飲了幹凈。

坐在下首戰戰兢兢的乞伏那歸卻是按捺不住了,直接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惶惶然跪了下來,哀聲道:“我部族已經只剩些老弱婦孺,還請大王高擡貴手,放我一馬吧。過去種種皆是舊仇,我願將河曲之地盡數奉上,此後再不踏足關外半步。”

獨孤策望著這張粗獷又醜陋的臉,腦海中全是過往所受的逼迫和欺淩,自然也想到了賀蘭山下的那些堆積如山的白骨。

乞伏部一日不滅,他便一日不會罷休。不過來日方長,何必要在這個時候給別人留了把柄。

“乞伏可汗說得哪裏話,如今乞伏部有大晉庇佑,自然無憂,難道孤還會打到關內尋仇?至於河曲之地……那本就是我獨孤部的地盤。當年可汗勾結我族中逆臣將其奪走,說什麽奉上,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獨孤策一字一句,緩聲道。

他生著一雙亮如星辰的眼眸,就那樣淡淡地掃過去,對方立時噤若寒蟬,惶惶不安起來。

獨孤策沒有再看乞伏那歸依言,轉頭對著張序之,彎了彎唇角:“既然兩家結親,孤總得有些誠意,放心,孤今後定不會幹涉乞伏部半分。”

張序之很滿意獨孤策的態度,哈哈笑道:“大王果然是豪爽之人,既如此,下臣也會盡快將此事上奏陛下。陛下若知可汗如此誠意,定然歡喜萬分。”

目的達到,張序之很是滿足,洋洋得意的舉起了酒杯,對著獨孤策相敬。

獨孤策卻舉起酒杯,對獨孤宗緒道:“此事乃樂陵公一力促成,侍中該感謝的人,是你啊!”

獨孤宗緒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沈了沈氣,浮上一抹尷尬的笑。

“起樂舞吧。”他吩咐道。

立時,香風輕送,月下,樂伎翩然而至。

泠泠淙淙的琵琶聲乍然而起,奏得雖是塞外人人都聽過的調子,但是技法嫻熟,情意纏綿,聽得眾人皆是一楞,甚至忘了去看場上那般曼妙的舞姿。

“早聽人說塞外琵琶斷人腸,今日聽來確然如此。”張序之懶洋洋地說道,“聽著應是絕色美人妙手而就。”

這句話引得大家遐想無限,下意識就順著琵琶聲去尋找那隱匿在暗處的絕色佳人。

果然,燈火闌珊處,一道綽約的影子落在簾幕之上,螓首低垂,姿態柔婉,獨妙手翻轉躍動,賦予琵琶弦無窮無盡的勾魂之力。

“這算什麽佳人!”乞伏那歸忽然開口,“樂陵公新得的美人,那才是絕色,琵琶彈得更是一絕。”

“便是可汗獻給明公的那一位?”張序之身邊一個絡腮胡子寬臉盤的男子問道,一雙眼睛卻落在簾後女子身上,幾乎一錯不錯。

獨孤宗緒卻未看向那邊,只是持盞,笑得含蓄:“乞伏將軍一片心意,著實不好推辭,故而留下一個陪伴左右。”

“只留一個……那該是何等艷絕!”有人說道。

乞伏那歸獻了那麽多美人,他卻只納了一個,固然有彰顯他清高不重女色的意思,但另一層不也說明此女有殊色,姿容更勝於旁人許多麽。

“乞伏可汗有心,也不知是何等姝色,才能引叔父一顧。”獨孤策也跟著笑道。他似乎飲了不少,酒氣慢慢暈上了雙眸,看著比方才昳麗了許多。

乞伏那歸見提到了他,忙戰戰兢兢地回應道:“樂陵公眼光實在出眾!此女雖號稱是賀蘭部第一美人,卻並非出自賀蘭部,而是北上避禍的漢人。賀蘭越見她生得美貌,以為奇貨可居,特地將她收養在身邊,認為義女。後來賀蘭部敗亡,她便歸於我乞伏部。”

說這些話時,獨孤策覺得乞伏那歸那雙腫脹的小眼睛一直有意無意地看自己,這讓他很不舒服。

賀蘭部第一美人……獨孤策忍不住想起那個女子。

當年隔著篝火遙遙一望,不過一個側臉,就讓他失魂了剎那。草原上有許多美人,有的艷麗,有的高潔,但她卻如芳草上墜著的露珠,雲銷雨霽後的彩虹,美得不可捉摸。

“既然美人難得,乞伏將軍就沒有想過據為己有?”有人揶揄。

草原並無那麽多講究,美貌的女子搶過來便是,輾轉在各部落的人又不是沒有,何況如此絕色。

說這句話的人明顯不懷好意,但乞伏那歸卻早有準備,他窺著獨孤策的臉色,緩聲道:“說來也奇,當時尋到此女時,就看見她身邊群狼環繞,等閑無法近身。後來好容易帶她離開,那狼群卻像是纏住了我們一般,日夜襲擾。我無奈之下,找了大巫幫她相面,大巫只望了她一眼便驚駭不已……”

說到這裏,乞伏那歸頓了頓,肥肉橫生的臉上露出一個幽微的神色。

眾人被吊足了胃口,紛紛豎起耳朵等著他接下來的話,沒人註意到獨孤宗緒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大巫說她身負天命,貴不可言。”

這句話一出,眾人面面相覷,後又不自覺地將目光落到了獨孤宗緒身上。

獨孤宗緒的笑意凝固,一張臉在燭火中半明半昧。

貴不可言……他一個臣屬,究竟有多少膽子讓自己身邊的女人身負這樣的讖語。

也不知這人是誰指使乞伏那歸說出這樣的話。

獨孤宗緒不安地看向獨孤策,但對方卻依舊言笑晏晏,似乎並不將這些話放在心上。

“一個孤苦無靠的婢妾,如何能有這樣的命數。可見如今世道太亂,讓那些胡言亂語的人鉆了空子,什麽都敢亂說。樂陵公,若是孤手下有人如此妖言惑眾,孤定然會就地誅殺,以免亂了人心。”一個聲音朗然響起。

眾人回頭,一身紫衣的年輕男子姍姍而來,燭火掩住了他的眉眼,依稀窺見幾分清貴之氣。

他走向獨孤宗緒,看樣子與他十分熟稔親近。獨孤策側目,仔細端詳起來人。

氣度端雅,年少俊美,對面的晉人紛紛見禮,來人只能是此次送親使陳留王慕容泠。都說慕容氏多美男子,確實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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