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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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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

賈璉站在書桌前,面前平鋪一卷紙,他撚起毛筆,抹起袖子,喝道:“平兒,研墨。”

鳳姐立在書桌外,無悲無喜。

平兒站在一旁,研也不是,不研也不是,淚汪汪的看賈璉。

“你看我作甚?研墨啊!”賈璉怒道。

“咱們是二爺的人,二爺讓你研,你就研。”鳳姐開口道。

平兒為難的看她一眼,微微猶豫,然後研墨去了。

“什麽我的人?你若是我的人能做出這等腌臜事情?”賈璉恨恨瞪她,礙於門口的喜兒悅兒,他也只能瞪,轉頭又罵平兒,“研個墨還得她開口?你是跟她還是跟我?!”

平兒不語,只默默研墨。

“哼!”賈璉憤恨難擋。

他提筆蘸墨,筆尖將觸紙面又停下,聯想近日種種,又想到過去情深,也眼眶一熱。他並非無情無義,只是被色欲蓋眼,到頭來對他情深者傷退,對他義重者怯離,餘下的不過是貪財迷色之人罷了。

但他不理解,腦仁裏能想到的只有他的女人勾搭在一起。

他下筆了。

“立休書人賈璉,因妻王氏行止不端,有違婦道,立此休書,永斷情義。”

“王氏自嫁入賈府,性妒刻薄,不容妾室,至內宅不寧。”

“然尤二姐入府後,王氏一反常態,竟與她私相授受,敗壞人倫。”

“實難容忍!!”

“今休書已成,王氏歸宗,此後兩別天涯,任憑改嫁,絕無異言。”

賈璉狠狠的在下面寫了自己的大名,又咬破大拇指,蓋一紅印上書,令平兒拿去給賈政,做見證人簽字,他雖中風,但總有好手好腳蓋印。

休書完成後,平兒送回來,賈璉像被抽空一身氣力,倒向座位。

他最後再看一眼鳳姐,自尤小金逃離,她再不上妝,連衣裳也只求保暖舒適,黃黃的小臉上眉眼依舊,只是早少了對他的眷戀,比陌生人溫暖不到哪裏去。

“……”

“你 ,走吧……”

他將休書拋上天,閉上眼,不願再看鳳姐。

“巧兒呢?”鳳姐問道。

“她是我賈家的女兒,你不能帶走。我讓人看好了她那邊,你也別想偷偷帶。”賈璉冷聲道。

鳳姐站在原地半晌沒動,她本打算將巧姐一起帶走,但賈璉回來的太突然。若她走了,巧姐該怎麽辦。

平兒?平兒會走嗎?

鳳姐看向平兒。

賈璉偷睜眼,見她目光落點,惱怒起身一把拉過平兒。

“就剩平兒了,你可別想帶走!”他將平兒拽回懷裏,冷嘲熱諷道,“好好的璉二奶奶你不當,哼,我倒擡舉了平兒,讓你連個丫頭都不如!”

平兒在,也好。

鳳姐對平兒點點頭,俯身撿起休書,看都不看賈璉一眼,轉身離開了。

……

巧姐趴在桌面看尤小金的漫畫,笑的哈哈哈哈,鳳姐在一旁陪她一起,看漫畫裏那熟悉的筆畫勾勒,鳳姐也跟著笑起來。

平兒進門來,多的話不說,徑直走到鳳姐面前跪下。

“二奶奶,我……”

“不要再叫我二奶奶了,我虛長你兩歲,喚我姐姐便是。”鳳姐欲扶平兒。

平兒推開她的手,落淚道:“好姐姐,讓我再拜您一次吧!”

她後退一步,真切的仰視鳳姐,眼前人於自己,是主是友,她看著她一路走來,初時蠻橫卻扛事,精明不輸男子,慢慢的,遇到一個能相扶一生的人。男也好女也罷,人活一世不就求一個心甘情願。

平兒真心誠意的祈願,願鳳姐一生平安,一生幸福。

她臉被淚浸濕,俯身下拜,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響頭。

巧姐也不看書了,乖巧的轉身抱著鳳姐胳膊,茫然的看著平兒,許是二人的心緒亦觸動她,搞不清形勢的巧姐也跟著掉眼淚。

“好姐姐,您放心去,有我在這裏一日,沒人能欺負巧姐。來日您托人回來或是別的,自有我送她去!”平兒懇切道。

鳳姐十分感動,抱著平兒摟著鳳姐,哭的稀裏嘩啦。

……

京城的王府被抄,查了一整,王子騰仍未定罪,聖上把他丟進牢裏不管不顧,似乎忘了此人存在。而舅太太早被娘家接走,閉門思過,此處無法返回。

鳳姐被休了,按規程是娘家派人來接,如今王府不再,京城外兵荒馬亂,傳遞消息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賈璉雖休了鳳姐,卻怕她出府後與尤二又勾搭,在外頭持續敗壞他的名聲,便決定親自押她回金陵。

待送回金陵,還能當王家眾人的面對她一頓羞辱,也不枉他受此奇恥大辱。

……

“可有姐姐消息?”尤小金問道。

裘楓與徐芥子從風雪裏趕回來,一個個凍的說不出話。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石頭都要被凍裂開,她讓人在賈府周圍盯著,清姐武藝高強,只有她能偷潛入賈府不被發現。清姐表示,她出賣消息是為扳倒賈府,鳳姐手中權力的來源,如今賈府風雨飄搖,她再回來,是為報尤小金的知遇之恩,等救出鳳姐圓了她心願,她會再次離開。

這次尤小金也看出來了,此事一結,清姐帶走的可不止她一人,還得再把徐芥子領走。

到頭來,自己身邊只剩裘楓與素念。

今日素念被裘楓帶回來,她將鳳姐被休,賈璉欲親自押送的消息傳回來。

“……”尤小金微微皺眉。

“賈府還被看著,璉二爺嘴上說押人,恐怕也是想跑。”裘楓道。

“可趁他離京,截下二奶奶。”清姐低聲道。

“不準叫她二奶奶!她現在和賈璉沒任何關系。”尤小金糾正道,她又問道,“截人有幾成把握?”

“師父讓人測路時,在外頭與人有聯系,他們中間不乏身手高強之人,只要調配得當,賈府的人擋不住。”清姐道。

“做個計劃書給我。”尤小金裹上外衣,想出門看看。

裘楓攔住她。

“姑娘停步,這兩日外面不安寧。”

“城郊的流民隊伍越來越大,看似住在郊區小鎮,但鎮子背後有連綿深山,有農人經過,說其間似有刀兵喝練之聲。”

“尤其是這兩日,不少陌生面孔背菜進城販賣,每天進的人多,出的人少,恐怕……”

“不日內京城將有大變。”

“什麽?!”尤小金跳起來。

“這等兇險,若鳳姐姐離京撞上如何是好。不行,不行,不能再拖了,清姐,去請你師父來,我們合計一下怎麽救人。”

清姐思索一二,卻沒動身。

“那時候我離開賈府,也沒回師父處。我尋了幾路,最後當自己是流民去了那座鎮子。帶頭人並非嗜殺之人,他精通兵法,聚集人群不是為了燒殺搶掠,而是為了……”清姐抿抿嘴,沒好說出那大逆不道之言。

“為了顛覆政權?為民做主?”尤小金撇嘴道。

“姑娘不必擔心,喜兒悅兒在二……鳳姑娘身邊,我們的人也在外頭盯著,只要他們離京,立刻動手。”清姐道。

尤小金點頭,心焦如焚。

……

賈璉也心焦如焚,半夜三更關著燈在房間踱步,他時不時湊到門口看一眼,看了又退回來。

前段時間被關進監獄,裏面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他們帶來形形色色的信息,全都指向一件事——京城要亂了,流民要反了。

他一回賈府,飄零的人員,被拘的父親,還有那個苦苦支撐,隨時可能散架的林妹妹,無一不讓他感覺到,大勢已去,再留下不知還有什麽禍患。因此他決定,借著遣送鳳姐,又能博個有情有義的名頭,又能逃出是非之地,進退皆成。

他一拍手,頓覺自己是天才。

“興兒,旺兒。”他探頭出門,沖外面小廝喊道。

二人湊過來,剛開口就被賈璉雙手堵住嘴。

“閉嘴,進來,聽我說。”

“咱們府裏家大業大,縱是被刮了三層皮,底下也還有三疊肉。外頭人虎視眈眈的,幾個門全盯著呢。老爺的東西讓太太卷空了,咱們屋裏還餘有不少……”他掏出一個紙包遞給興兒,“這東西稀奇,明兒晚取飯的時候,給鳳丫頭那邊全蒙進去,包管她們一覺睡到三天後。”

興兒有些猶豫:“鳳姑娘罪不致死。”

賈璉氣的給他頭上一巴掌。

“誰說我要殺她了?!那尤二能無聲無息逃走,咱府裏府外肯定有不少她的人,若讓她們醒著……”賈璉打了個手勢,怒視興兒一眼。

“京城不安全了,我們得快些走,明兒晚子時,把鳳丫頭運上糞車,那兩個不管了,然後你們倆和我換拉糞的衣服,連夜出去。”賈璉狠聲道。

興兒與旺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出慌亂。

……

時間過得很快,第二天天剛黑,鳳姐房裏的幾個人都睡下了。

巧姐隨平兒住,隔了幾件房。

興兒旺兒偷偷進門,見鳳姐昏迷不醒,將她套進口袋裏,從後門放上糞車,一車拖了四大桶,一桶真金水,一桶鳳姐,餘下兩桶裝著金銀財寶。賈璉坐在推車前,灰頭土面的抹著,他與兩個小廝從後門臭氣熏天的出去。

“幹什麽的?”羽林軍攔住他們,隨即被滔天的糞臭熏的直皺眉。

“爺,送夜香的。”興兒陪笑道。

“看著臉生?”羽林軍冷眼道。

旺兒跳下車,給兩人手裏塞了錠金子,低聲道:“原來的逃出去了,只能讓我們送,不然府裏要腌入味了……”

羽林軍捏到金子,喜笑顏開,狠狠推他一把。

“臭拉糞的,滾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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