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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雪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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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雪夜奔

“可以讓我再見她一面嗎?”

尤小金抱著包裹,瑟瑟發抖的跟在林黛玉身後,她還帶著幾個小廝和雪雁,看樣子都是她緊密的心腹。

黛玉沒有回頭,她在黑暗裏走的像一個無聲無息的幽靈。

“他正找證據,你上去豈不是自送把柄?況且,一會還有東西給你。”黛玉扶上雪雁的手,似乎走的有些費力。

“……”尤小金低頭,心沈進地底。

但黛玉說的對,尤小金與鳳姐的事徹底摧毀了賈璉的自尊,他只要還是一個人,定會用盡一身本事去找到證據,作出反應。鳳姐是正妻,是主子,即便王家不在,有醜事他也只能休妻返娘家。而尤二不同,她是偷娶的妾,賈璉當初說的好聽,二房。再二房撐死也就是個貴妾,比通房丫頭好不了多少,依舊是奴婢。

奴婢作出驚天動地的醜事,主子殺了她也不過分。

黛玉是在保她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她在你心上,便不會因距離位置而變。”黛玉繼續走,她打著一個輕便的琉璃燈,那盞燈照亮的範圍不大,但足夠看清腳下,“我知道你在外面有自己的人,等你出去了,或許哪天賈府門沒關好,或許她回娘家的路不平,總是能再重逢的。”

尤小金一楞,感激心湧上。

黛玉治家很嚴,以前在瀟湘館就對丫頭婆子等人的一言一行管束嚴格,如今管家更是細致嚴謹,每日小廝婆子巡夜守門,安排的嚴絲合縫,雖然人少了大半,賈府卻比過去鎖的更死,別說傳遞消息,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

她今天竟能說出門沒關好的話,也是慷慨相助了。

“多謝林姑娘。”尤小金真誠道。

大觀園裏哭聲更甚,賈母的葬禮都快結束了,不知怎的又起了一浪接一浪的嚎哭聲。尤小金只當是悲傷發酵兩日會更甚,不料黛玉卻微微回首。

“你知道他們在哭誰嗎?”

“老太太?不不不,哭他們自己,他們自己生死難料,哪裏有空哭別人。”

“……”黛玉看她一眼,精氣神都化作雲煙。

“二姐姐去了,在孫家。”

“說是自裁不入孫府,送回來了……”

“我今兒檢查了一番,分明是折磨到她忍耐不得,才選擇自裁。”

“什麽?!”尤小金大驚,卻分不出多餘的悲傷。

最近悲傷的事太多太多了。

她不知問什麽,也不敢多問,只能跟著黛玉,僵硬的繼續走。

黛玉沒吭聲,帶著她往大觀園深處走,越走越偏,到最後只見一座小山橫亙在眼前,一盞燈都見不著。

“娘娘廟?”尤小金驚道。

“就說此處有人來過的痕跡,居然是你?”黛玉挑眉,站在兩級臺階上,居高臨下的看尤小金。

香菱與賈母接連去世對她的打擊太大,短短幾日她就像變了個人,感情匿於深海之下,寒冰凍住,對外展示的只剩一個軀殼。

尤小金點點頭:“井是我撬開的。”

黛玉輕飄飄笑了一聲,扶著雪雁往上走,沒走幾步就氣喘籲籲,但她腳步不停,保持著慢速勻速持續往上。

“後山腰有個通道,能出去,我想也是他們留的。”黛玉道。

黛玉接管賈府後,曾親自帶下人將府上、園子裏走了不止一遍,通過親眼勘探,將府上每一處可能進人傳遞消息的口子都堵住。

只留了娘娘廟這一處。

今天倒用上了。

眾人走了許久才到通道口,沒想到除了娘娘廟後院,這裏還有一個隱藏在暗地的井,黛玉著人搬開石頭,就見那黑黢黢的洞口,噌噌的冒冷風。

尤小金打了個寒顫。

黛玉示意她打開包裹,本以為她準備的是盤纏,結果卻是一套又臟又臭的衣裳,仿佛剛從路邊哪位丐幫弟子身上扒下來。

尤小金輕嘆一聲,換上臟衣,又手摸地面給臉上粘了粘,她將頭發隨意一束,一個小乞丐就扮好了。

黛玉遞上一張折了好幾層的紙。

“出去再看。”

“我讓人探過,這條路很長,能通到外頭一條小巷,只是通道狹窄,跪著方能走完。”

“此一去恐怕無再會之日,尤姐姐多保重。”黛玉慘然道,似是預測到了未來的崩盤,而她,並不會茍延殘喘的活。

尤小金一路過來,腳酸腿疼,見黛玉如此,心頭悲意湧動,她一把拉住黛玉的手。

“妹妹此恩沒齒難忘,若有再見日,定拼死相報。”

黛玉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清的弧度,她推開尤小金的手,轉身道:“珍重。”

話畢,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雪雁哭的稀裏嘩啦,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包銀子和一卷圖奉上,想說什麽卻終是說不得,只跪下一叩首,以報教畫之恩。隨後匆匆起身,追著黛玉的步伐去了,只留兩位小廝在原地,他們等尤小金走後,再將石頭蓋上去。

尤小金隔著娘娘廟另一面半山腰,望不見大觀園,也看不到賈府,她淒嘆一聲,攥緊鳳姐留給她的紙條,俯身進洞。

……

洞裏濕滑難行,連日下雨讓這裏積水不少,水、泥、雪、石頭混在一起,她每走一步,都黏過無數濕土,而且這裏只能爬著走,越走身上黏的土越多,手腳濕透,幾乎要融進洞壁,成為裏面的一份子。

她麻木的爬,很累很累,累到腦子都不想動,但她知道,現在停下不動,可能就凍死在通道裏了。

“鳳姐姐……”

尤小金拼盡全力將身體與精神分開,她將那張紙條死死的護在心口,膝行向前。

“我一定要帶你出去……”

她將腦中鳳姐相關的記憶拿出來,循環播放。掛她臉頰的泥巴石頭是鳳姐溫柔的撫摸,陰冷的寒風是鳳姐在她耳邊的輕語。

這樣,才一步一步撐著出去。

她不知道爬了多久,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膝蓋磨破了,血也混進濕泥,黏在褲子上,但她一步都不敢停。

終於,她看到了一縷光。

很淡很淡的光,像是清晨初升的冬陽發出的灰蒙蒙的光。

她回過神,發瘋一樣往出爬。

手摳著石頭,腳蹬著泥,整個人蹭蹭蹭爬出去,活像一只掙紮搶命的泥鰍。

光越來越亮。

她探出頭,冷風灌進來,凍的她打了個哆嗦。終於力竭倒下,她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天上的雲灰蒙蒙,看不見太陽,也不知道是什麽時辰。

尤小金手貼在胸口藏紙條的位置,緩了很久很久,才用凍僵的手指將紙條抽出來。

鳳姐學會寫字時間不長,字不好看,但很清晰。

“活著,等我。”

她拎著這張紙,眼睛一熱,眼淚蠻不講理的沖出來,在臉頰凍幹,又繼續流淚,繼續幹。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回過神來,臉已經徹底凍僵。

“活著……”

“等你……”

尤小金默念一遍,奮力起身,她小心翼翼將紙條疊好又塞回衣服,心口處放著鳳姐和自己頭發的錦囊,她將紙條放進去,貼在心口。

這樣心口就暖了。

她勉強站起,一個腿軟,又跪倒在地,那濕泥混著沙石貼在她的傷口處,再一磕就完全滲進去。

她擡頭環顧四周。

巷子是空的,窄的只能通過一個人,盡頭是她爬來的地方,堆滿了各類垃圾。

她從垃圾堆裏鉆出來,扶著墻,一步一步走出小巷。她沒有回頭,那個垃圾堆望不見大觀園和鳳姐,此時此刻,先保命。

……

徐芥子堆在長街外,雙手縮在袖子裏,凍的直跺腳。他走過來,走過去,面色焦急,時不時擡頭看高墻頭坐的人。

“你沒騙我?林姑娘真讓你帶話?”

墻頭的人靜坐在上面,臉在枯樹的陰影下,沈默不說話。

“哎喲我的姑奶奶,都什麽時候了您還惜字如金,您要是探不來確切消息,我去,林姑娘總不至於打死我……”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一旁小巷傳來。

“嘿,冬天還有老鼠?肯定是碩鼠!”徐芥子探頭看巷子。

一看嚇一跳。

一個渾身是血的泥人扶墻走著,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高,渾身散發著酸臭血腥混合臭味,那人好容易走到巷子口,擡眼看到徐芥子,當即又要倒下。

“嘿!這是什麽?”徐芥子驚道,墻頭的人閃身落下,從他身邊掠過,一把扶住將倒下的人。

“姨奶奶,是我……”清姐低聲道。

看見她的臉,尤小金勉強一笑,隨即進入了昏迷。

餘下徐芥子與清姐手忙腳亂的將她背上,急匆匆的逃離京城。

……

“跑了?!”賈璉尖聲道。

林黛玉坐在書桌前,用帕子輕拭嘴角,似乎有不明顯的暗紅色痕跡。

“尤二姐養了一班身手很好的女子,她們偽裝成丫頭藏在府上園子裏,我無法分辨。”

“二哥哥,抱歉。是我沒有看好她,要打要罰都由得哥哥。”黛玉輕輕喘氣,十分虛弱。

“……”賈璉氣的跳腳,但見黛玉如此,又不好說她什麽。

他氣哼哼的,想瞪黛玉又狠不下這個心,只能怒視地面,但又無法做什麽,只能拂袖而去。

黛玉長呼一口氣,將帕子藏進袖裏,她轉臉對紫鵑說道:“紫鵑,外頭煮的姜茶好了,給我拿一杯進來。”

紫鵑應聲去了。

黛玉在廢紙上胡亂勾了一筆,淡淡笑了。

“活得一個,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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