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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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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兩處

眾人目光落在鳳姐身上,似乎在等她發誓。

黛玉驟聞此言,初時震驚非常,而後聯想過往種種,尤小金與鳳姐的相處細節。再環顧周圍,大多人都當是賈璉發瘋,唯平兒和素念,還有幾個心思極細膩的臉色難看。

真相呼之欲出。

“二爺,我可以發誓……”尤小金擡手。

“閉嘴!”鳳姐惡狠狠道。

她抹過臉上濕發,猛的擡頭,一雙鳳眼閃出狠意,又在一瞬間被噴湧而至的悲絕淹沒,她涕泗齊下,膝行至靈床前,擡手抓住床幔,哀嚎道:“蒼天無眼,老太太走的太早!當年您孫兒指責我性妒不給他留面,還有您為我做主。”

“今天您去了,他不分青紅皂白,什麽臟水都往我身上潑。您看見了嗎?!您看見了嗎?!”鳳姐喊道歇斯底裏。

賈璉聽她還能反駁,更氣,欲張口,卻見她纖手指著自己,恨的咬牙切齒。

“說我背後娘家勢大,你們敬我怕我,背後不知怎麽編排我!而今王家倒了臺,你踩一腳,他給一拳。連爺們出去一趟回來,也能安個莫須有的罪名!”

話畢,她轉向尤小金,尤小金也看著她,嘴唇微張,瞳仁劇顫。

賈璉見二人深情對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可鳳姐伶牙俐齒,在她面前,自己就像剪了舌頭的鵪鶉,說話打絆,半天只能兩個女人兩個女人的哆哆嗦嗦。

“你璉二爺,呵,嫡親的兒,身份有多尊貴。你想去哪去不得,你想幹什麽幹不得?!你平常在院裏做的醜事,香的臭的美的醜的見誰都要啃一口,白花花的銀子嘩嘩嘩拿出去砸給那些妖怪,現在倒來尋我的不是?!”

她冷眼掃到李紈,李紈一哆嗦。

“呵,呵呵呵,你一天到晚不著家,我見不著什麽男人,留個二姐作伴,你連女人都造謠,難道明天我像大嫂子般卸妝拆飾,一身白裳守活寡?!”

“還是說,去佛堂裏,日日誦經覓佛法?”

“那你會不會說,我與那神佛菩薩有私情?我愛上泥胎木雕!”鳳姐吼道。

一席話傷害了除賈璉外的另好幾個人。

李紈臉色灰白,眼神躲閃。王夫人將手裏的佛珠藏進袖子裏,輕咳一聲,別過臉。

賈璉真的要被氣暈過去,他沒想到占理的自己讓這女人說的黑白顛倒。

他不著家?他不著家不是因為大房二房都不陪他嗎?!把他往外趕,冷言冷語諷刺,唯一有好臉色陪他開發動作的秋桐,她們也看不住。

誰知道秋桐是自己走了,還是讓這兩個女人趕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氣死我了!”賈璉怒吼道,他內心煎熬苦痛無處排解,竟想用□□疼痛緩解,他瘋了一樣咚咚咚磕在地面,沒一會腦袋就血淋淋的。

黛玉連忙讓小廝拉住他,拖到一邊,又命人去請郎中來看,忙忙碌碌混混亂亂又攪成一團。賈璉見黛玉救他,這妹妹在一團亂中罕見的立柱,像一根精神支柱支在他身側。

他哭的更厲害了。

尤小金跪在鳳姐身旁,癡癡的看著身邊人,她一言一顰一怒都令她無比心動,初讀紅樓只覺她瀟灑隨心,一切利己,相處久了又越來越溫柔,像一對被盤包漿了的玉核桃。剛開始紮手,後來潤澤,愛不釋手。

這樣的女子,這樣的才華。

若是男人……

尤小金眉目染上郁色。

若是男人,定像當年連橫戰縱橫的張儀,一己之力助秦國幹翻六國,成為戰國霸主。自己也成就一番事業,身累而心無拘無束。

可她是女人,再強勢再能幹,也被限在這巴掌大的地方,聽夫命,聽太太命。

察覺到她的目光,鳳姐眼睛自然的落在她臉上。見她對自己又愛又憂,鳳姐微微一笑,很釋然的笑。

她看懂了那個笑。

罵爽了,說爽了,後頭怎麽樣都隨他!

尤小金幾乎要被那雙眼吸進去,她突然心裏很暢快,即便在這被限制的世界過被限制的生活,只要心上人與她心念合一,這些事似乎都不是事。

賈璉想拽黛玉手哭訴,紫鵑下意識一巴掌把他手打下去,他涕泗橫流,嗚咽著說什麽“休妻”“殺妾”。

黛玉端立在前,餘光鎖著賈母靈床。

她是賈家的未來孫媳,該站哪邊很清楚。

“二哥哥可有證據,證人。”黛玉問道。

賈璉噎了一下,思前想後,覺得那倆人私情不止一日,定有其他人見過,只畏懼過往鳳姐威勢,又在賈母新喪的敏感時期,敢怒不敢言。

“我會找到。”賈璉吸了吸鼻子。

黛玉點點頭,眼底光彩盡散。她撐著紫鵑起身,慢步來到尤小金與鳳姐身前。

王夫人和李紈都看著她,按理這二人話語權在她之前,但此時此刻,竟由著黛玉上前,默認一切事務由她決斷。

“你二人嫁入賈府,便是賈府人。璉二哥哥是你們的夫君,董夫子說以夫為綱……”

黛玉眼神更暗,但仍說道:“此時此處,確要以夫為綱。他既提出你們私相授受,我暫代管家,便有義務替他查證。”

“老太太屍骨未寒,你們背了罵名,不管是真是假,都不宜在靈堂出現。”

“來人,送鳳姐姐回她院子,派人十二時辰守著,押尤二姐去瀟湘館後院庫房,也讓人守好了。”

黛玉微揚下巴,瞥向賈璉。

“待老太太葬畢,我會親自查證此事,二哥哥若尋得證人證據,亦可送來給我。”

“現在,把人送走!”

尤小金起身,看了鳳姐一眼,心知此別後面還有千難萬險。但只要看見她,便覺哪怕前路荊棘萬千也甘之如飴。

鳳姐沒看她,掏出一方尤小金的手帕拭淚,她微微顫抖,隨著幾個小廝婆子回去了。

徐芥子藏在靈堂外,見事況發展越來越不受控,咬咬牙,摸黑先出去了。

“……”

“二哥哥可有異議?”

賈璉見黛玉處事公正,不卑不亢,論理間還有一副他這輩子都達不到的貴氣,當即點頭。

“按妹妹說的來。”

黛玉不再看他,輕揚衣袖,回身又跪在靈床前,眨眼間一汪淚水湧進眼眶,轉瞬大顆大顆的滾落下來。

喪儀繼續。

……

黛玉守了幾天靈,再次病倒,她借故回了瀟湘館,讓李紈帶賈蘭繼續去守。

因賈母去世,賈府年輕一代的男人並賈政一起先回來了。賈政見母亡,痛心不已,日夜痛哭,無瑕管其他,只餘王夫人撚著念珠陪他,趙姨娘早跑去抱著賈環哭了。

唯有賈寶玉沒回來。

非是價碼不夠,而是在前兩日有一幫流民趁夜殺進京城,他們四處□□,恰好撞上放出來的賈府男人。

流民見寶玉唇紅齒白,一看便知是誰家貴府的寶貝疙瘩,當即劫了寶玉,奪了其他人身上少的可憐的錢財,飛一般逃出城外。

黛玉憂慮不已,恨不能分身出府,親自拿錢去換寶玉,只能等賈母喪儀告一段落,再托人拿金銀去尋劫寶玉的流民。

她借著夜色,披一件夾襖,走進庫房。

尤小金坐在床腳,呆楞楞的看著窗外星光。見黛玉進門,她迎上去,不等黛玉開口就問道。

“鳳姐姐怎樣了?!”

黛玉冷眼看她,鼻子發出一聲很輕的笑,她回手關門,來到窗邊,將窗子開的更大。

瀟湘館的竹子在寒夜裏搖曳,掃過天際寒星,更顯清冷。

尤小金凍的手哆嗦。

“上來先問她,二哥哥不說你們,我都要懷疑你們了。”黛玉冷聲道。

尤小金很清楚黛玉是怎樣的人,索性也不繞彎子,和盤托出黛玉才更容易幫她。

“不用懷疑,我倆如何妹妹不是最清楚嗎?”尤小金反問道。

黛玉一楞,疲憊的又笑出來。

“你倒是毫不遮掩,不怕我送你去浸豬籠?”

“妹妹不會這樣做。”尤小金認真道。

黛玉眼神覆雜的看了她很久,勉強收回目光,又去將窗戶關緊,點上一只微弱的燭光。

“她沒事,還像從前一樣。”

尤小金感激的對黛玉點點頭,她安排人看住鳳姐,表面說是不讓鳳姐逃,實際也為了保護鳳姐,防止賈璉突然暴起傷人。

“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兩個女子怎麽……”黛玉沒說下去。

“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魂魄投生前,又哪知什麽男男女女的,它只是在人海裏看到了最吸引它的。”

“不管它是什麽,不管它是男是女,哪怕老的半截身入土,亦是我心頭摯愛。”

“我來這裏,便是為她而來。”尤小金輕聲道。

黛玉頗為動容。

尤小金講的時候,她也身臨其境的假設,假設寶玉七老八十,假設寶玉是女兒身,假設寶玉斷手斷腳,假設……

他已成枯骨,散落滿地。

但只要他在,他就永遠是自己心頭的寶玉。

黛玉眼神愈來愈深。

無論如何,她都會一直並且永遠的愛他。

她走回門口,從門外紫鵑手裏拿來個包裹,單手拎著扔向尤小金。

尤小金一怔。

“跟我走吧,再留下去,你會死。”黛玉轉身便走。

尤小金沒動。

“她那邊有我看著,你放心。”

尤小金跟上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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