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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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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癲狂

這個夢沒有持續太久,枯骨的幻境讓她疼的厲害。黛玉的悲痛像一只鉆腦吸髓的九頭蛇,盤在尤小金腦袋上,尋著縫便往裏鉆,一鉆就滲透進去,怎麽拔都拔不出來。

鳳姐讓人把她擡回來,告黛玉後,無微不至的陪在她身邊。有個稍通醫術的丫頭替她診治了,無非是悲痛過度,五脈盡亂,好生休息便無礙。

尤小金額間腦門都是冷汗,唰唰唰的湊在一起,大顆大顆的汗珠往下掉。

鳳姐端來一盆水,溫柔的替她擦拭。

平兒素念都不在,只餘豐兒在隔壁照看巧姐。

“老太太走了也好,這會家業雕零,但說到底個個都在,至多病了困了。”鳳姐將她臉上的一縷頭發撩到耳後,低聲道,“若後頭走,白發人送黑發人,還不知要多傷心呢。”

她看著昏睡的人,尤小金眉頭還皺著,也不知夢裏在跟誰較勁,又因著什麽傷心難過。鳳姐擡手摸摸她的臉,那張臉似乎是迎上來般,反蹭了蹭。

鳳姐心裏一動。

這個人若是沒了,自己該怎麽辦?

她垂眸,腦子裏演練著這件比賈府潰敗還要可怕的事,最終低低長嘆。

“一個人的命有長有短,無疾而終自是幸事。可若撞見一個比煙花盛開還要燦爛的人,那隨你一起如煙花散開也不錯……”

鳳姐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尤小金驀的睜眼。

她的臉離鳳姐很近,對方的呼吸拍在她臉上,帶來絲絲暖洋洋的輕風。被悲傷沖昏的頭腦喚得清醒,尤小金噗嗤一笑,迎了上去。

她抱著鳳姐,輕吻她嘴角。

最近的悲傷太多,只有對方能將這滔天的悲意壓下去。

鳳姐眼角微濕,明知不合禮制,也不反抗。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個人也徹底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在悲痛時撫慰,在傷心時緩解,在開心快樂時,讓幸福濃度加倍。

一吻不停,門外又下起雨,將不遠處聲聲悲泣掩去。

雨聲之後,隱藏著看不見的危機。

“啪”的一聲,門被推開。

二人一驚,同時回頭,目光落在大門口,站著一個濕漉漉、眼神驚愕的人。

那人瘦了很多,慘白瘦削,肉眼可見的受了不少折磨。他瞪大眼,盯著尤小金與鳳姐,那愕然與悲傷眨眼間變成抑制不住的怒火。

“賤人!□□!你們倆,你們倆……”

賈璉聲音在顫抖。

鳳姐與尤小金楞在原處,一時間皆做不出更合適的反應,只能呆呆看著那個人。

他大踏步沖進來,一把掀開尤小金的被子,擡手就打人,鳳姐反應很快,狠推賈璉,讓他一巴掌沒打到。

賈璉被推了個趔趄,更加憤怒。

“你們兩個賤人,你們……不知廉恥!”

“你是我的妻,你是我的二房,你們兩個女人……女人怎麽能……”

他指著鳳姐,手指顫抖的厲害:“你是我明媒正娶迎進來的賈家媳婦!你跟她……你跟她……”

“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賈璉暴喝出聲,轉而看向尤小金,搖曳的燭火裏,那張清俊的臉極端扭曲,折疊。

“還有你!我娶你,疼你,錢給你……讓你進門是伺候我!不是勾引我老婆的!!!”賈璉聲音嘶啞,來回踱步。

他不可置信的一會看這個,一會看那個。

“兩個女人,兩個女人怎麽能……”

“你們不怕天打雷劈嗎?!”

被質問一陣,尤小金終於從綺夢裏抽回魂,但還不等她開口,鳳姐率先開口了。

“二爺回來了?太好了,我們等您許久,一群女人都拿不定主意呢!”鳳姐笑道。

賈璉:“?”

“您剛說什麽兩個女人天打雷劈的?家裏女人多,陰氣重,只能抱團取暖,這才勉強驅一驅冬夜的寒冷。二爺想到哪裏去了?”鳳姐掩嘴笑。

尤小金也意識到此時裝瘋賣傻才是活路,也陪上笑容。

“二爺回來了?奴家近幾日老去太太那邊佛堂,日日求神佛保佑二爺平安歸來呢!果真心誠則靈,二爺真的回來了!”尤小金喜道,她翻身下床,披上外衣,面上帶笑,眼底卻帶著深深的警惕,時刻警戒著賈璉的一舉一動。

“咳,平兒那蹄子這會不在,二爺夜裏趕路,可累了冷了?要用些什麽嗎?這邊還餘了……”

“住口!”賈璉失聲尖叫。

聽到房裏動靜,門外的小廝跟著進門,見賈璉對鳳姐尤小金怒目而視,皆不知發生何事。

賈璉見後頭人進門,只當這醜事已人盡皆知,崩潰暴怒,古早發瘋之魂覺醒,竟從一小廝腰間拔下長劍。

“你二人做下這等事,該承擔罪責。”

“我先殺了你們!而後再自盡便是!”

鳳姐不動聲色的輕嘆一聲,動作熟練的拉住尤小金,與賈璉在屋裏追趕躲閃,她二人以眾小廝為障礙物,繞著轉。

賈璉急紅了眼,長劍砍下,竟傷了一名小廝。

混亂之時,尤小金拉著鳳姐跑出房間,她將能撞翻的東西順手全撞翻,借以阻止賈璉腳步,然後與鳳姐一起,奔向賈母靈堂。

賈璉又氣又怒,幾乎要厥過去,但自詡為男人的尊嚴讓他強撐站住,他不管小廝傷情如何,發瘋般邊嚎叫邊追著她倆跑。

靈堂一片哭聲壓抑,黛玉跪在王夫人身後,嗚嗚咽咽幾乎要哭昏過去。

“救命啊!!”

“救命啊!璉二爺殺人啦!”

聲聲淒切,從外面叫嚷著,尤小金攜鳳姐沖進靈堂,二人對視一眼,饒過跪在靈堂前諸人,撲通一聲飛跪在賈母靈床前。

“老太太明鑒!!孫媳婦未做錯任何事,璉二爺卻要我們性命!”

“求您顯靈救命!!!”鳳姐喊道。

她一雙鳳眼滿含悲戚,既有對賈母去世的傷痛,又有被夫君錯怪的委屈,剩下幾分道不清的心緒,隱匿在那些濃烈情緒之後。

尤小金跟著跪下,抱住賈母床腳引命燈。

“幹什麽?!你們這是幹什麽?!”王夫人見事態失控,抹一把眼淚就起身。

“嫂子,發生何事?”黛玉問道。

李紈等人也跟著過去,有人要扶鳳姐,卻被她一把推開。

“我就在此跪著!看看還有沒有天理,有沒有王法!璉二爺一回來便把臟水往我和二姐身上潑,鬧哄哄的拔劍要殺我倆。”

“如何?!老太太一去,就沒個人能治他就?”鳳姐喊道。

這時,賈璉終於沖到靈堂,他身著淡衣,身上沾染著刺眼的鮮紅色,不知是誰的血。他頭發濕透,衣裳也濕透,混著鮮血滴滴答答落地上,比閻羅殿殺出來的惡鬼還兇三分。

“我要賤人的命!!”他大喊道。

靈堂眾人何曾見過這場面,膽小的嚇得尖叫出聲,膽大的想攔,卻發現賈璉長劍亂砍,指不定誰不小心就成他劍下亡魂了。

賈璉沖進內堂,見鳳姐尤小金正跪在靈床前,悲怒交加,提劍就斬。

“住手!”黛玉喝道。

賈璉不聽不顧。

黛玉閃身擋在二人身前,一雙眼亦悲怒難擋。賈璉沒想到這位病弱的妹妹還能爆發出這等能量,震的他竟暫停了動作。

“讓開!”賈璉冷聲道。

王夫人終於回過魂,小跑著過來拉住賈璉,哭喊道:“你個不肖子孫,沒見你祖母才走,又喊又砍的,是要造反?!”

李紈見他稍回理智,知沒有性命危險,也立刻上去拉他:“有何事都好好說,虧得你這一對妻妾幫林妹妹守著家業,否則你回來了都沒去處!”

“二爺回來了,那蘭兒?”李紈問道。

賈璉不理她們,手中長劍讓人扯著拽下來,他恨恨的瞪著尤小金與鳳姐,一甩衣擺,也跪在賈母靈床前。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的意識到賈母去了,登時委屈萬分,怒火與氣性啪一聲碰在一起,融成濃的化不開的委屈。

賈璉嚎啕大哭,捶胸頓足。

他恨極了,雖然在外頭他官不大,但因為一個賈姓,他受人尊重,除了賈赦等長輩還有高官,沒有人能把他怎麽樣。

如今賈府倒了,他鋃鐺入獄,審查一番又回來,雖然丟了官丟了面子,但還有老婆小妾。

男人嘛,在外面再失敗,總有女人墊底。

她們出不去府,離不開家,沒了自己,她們什麽都不是!

她們一定是等著自己的。

賈璉一回家,就想立刻見到她們,誰料回自家院子,黑洞洞無一絲光,問了才知道,秋桐跑了好幾天,鳳姐和尤二遷去瀟湘館住了。

秋桐怎麽敢跑?!

她一個通房丫頭,到今天這地步是老爺和我擡舉?!

她怎麽敢跑?!

帶著一身怒火,他沖向瀟湘館,想質問鳳姐身為正室怎麽連個丫頭都看不住。

誰料一踹門,竟見自己妻妾吻在一處。

看那柔情蜜意,想必有日子了。

賈璉絕望透頂,想殺了她們,再自我了斷。這一晚上崩潰事接踵而來,最後沖進靈堂撞見靈床,望見賈母的靈位,被一群人攔了又攔,還指責萬千。

他頓時繃不住了。

監獄裏沒流完的眼淚如今奔洩而出,一雙含情美目簡直像洩洪的大堤,嘩嘩嘩淚水直流。

若用他的眼淚替絳珠仙子還淚,只這一宿就還完嘍。

他哭了很久,臉貼在地面,淚水匯成一灘水。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撐起身,沙啞著嗓子說。

“你們一群人瞎了眼,護著這兩個賤人,反罵我不孝。”

“你們可知道,方才我撞見這二人咂在一起,真真切切抵賴不了!”

“如今,當著老太太面,我要問你!”

“王熙鳳!你敢當著老太太面發誓嗎?!發誓你與尤二姐絕無私情?!!!”

閃電掠過,電光打在鳳姐臉上,她勃然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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