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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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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月無光

所有人來到瀟湘館的後院,原本幽靜安逸,適合讀書寫詩的竹林間成了人擠人,人人惶恐的地點。

下人丫頭們在下首,殘存的主子除了賈母和兩位夫人外都來了。幾個小廝眼睛滴溜溜的轉,盤在院子角落,似乎在看這裏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兩個小廝搬了張桌子放在上首,紫鵑扶著黛玉走出來。

尤小金與鳳姐坐在一旁,看著這位昔日病弱愛哭的妹妹,在家業飄零之時,集眾人目光上位,接過這一手爛攤子。

與那位亡國帝王不能說十分相似。

她抿了抿嘴,欲咳嗽又壓制住本能,松開紫鵑的手,來到大桌前站正,那一雙煙雨朦朧的美人眸,在此刻煙雲俱散融入瞳仁,聚成一雙清澈淩厲的判官眼。

“雪雁,拿賬本來。”

雪雁將賬本平鋪在桌上,黛玉單手撐桌,一手翻閱賬本,翻到最後一頁,有她統計出來的一張紙。

黛玉冷眼掃過,開口沒有寒暄,沒有廢話,直言道:“府裏現存二百四十七人,老爺大爺們被帶走調查,用不上這麽多。”

“從今日起,府裏留一百二十人,裁一百二十七人。”

底下轟的一聲炸開,有人當場便要哭出來,被身邊人止住。

黛玉掃過眾人,那雙眼安靜的可怕,被她盯到的人剎那間住嘴,不敢多說一句。她不等他們開口,繼續說話。

“名單我擬好了。叫到名字的,站左邊。沒叫到的,站右邊。”

她把紙遞給紫鵑,紫鵑將名字念出。

“外院,原四十三人,留十八人。”

“內院,原一百三十七人,留六十二人。”

“園子裏,原三十七人,留十五人。”

“……”

她一一念名字,將每個人的去處,補償款念的明明白白,餘下的人願意留,例銀減半,老太太等主子身邊的丫頭也減半。

賈母給了她絕對的權力,她將這把刀用到極致。

徐芥子蹲在墻角,沒精打采的。

清姐走的無聲無息,她留下一封信和十兩銀子給雪杉,簡單的感謝了她這些年的教導與照顧,甚至連當面交代都沒有,就離開了。

他不住的把玩手中的一個黑布袋子,裏面裝了幾朵幹花和一塊石頭。

聽說清姐走後,徐芥子在自己住處找到了這個,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恨不得找清姐問個明白,伊人卻早已不在。他又去問尤小金,問素念,得來的回答毫無溫度。

徐芥子不信清姐是因為賈府沒前途才走的,即便這府要亡了,可他們主子是尤小金,她能做事能成事,在哪都餓不死,又怎麽會沒前途?

如今府上敗落,男人們都被抓走,他又開始懷疑,懷疑清姐是不是真的早就預見這一層,所以才離開?

想著想著,手中的黑布袋子捏的更緊。

他的心也發緊,皮也發緊,恨不得那個人回來再揍他一頓。

“以後全府上下都在大廚房吃飯,小廚房全封,每日按時按點供應,過時不候。”

“針線上不多留人,以後府裏不做新衣裳,只縫補漿洗。”

“雜掃上,只留十二人,做府內灑掃跑腿傳話。以後沒有各房丫頭跑腿這一說,統一由劉媽媽調派。”黛玉聲音如砸碎的冰碴子,冰冷又破碎。

底下的幾位姑娘,邢岫煙,李紈的妹妹李紋等人,個個臉色煞白,低頭不語。除了惜春,四春死的死,嫁的嫁,只餘她還在園子裏,她眼中無悲無喜,悠悠的看著院子裏一棵欲倒的竹子,顯然沒聽進去黛玉說的話。

“左邊的留下,右邊的自去罷。”

右手邊的人烏壓壓站一片,有人低頭,有人直楞楞看她,有人咬牙切齒敢怒不敢言,更有甚者已開始哭泣。

“你們心裏委屈我明白,伺候這麽多年,大難臨頭說裁就裁。但府裏是什麽光景大家看得到,庫房封著,銀子動不了,幾位爺不知何時出來。”

“不是我容不下你們,是府裏養不起你們。”

“你們領三個月月錢,自尋出路。來日幾位爺查清楚回來,你們若願意回來,只要我還活著,都收。”

黛玉掃視一周,眼底終於閃出三分情緒,被意志強行冰凍的感情如滔天巨浪,將那堅冰砸出一條裂紋。

“諸位請吧。”

她轉身離開,走到紫鵑身邊時輕聲說道:“讓廚房今晚多下幾鍋米,大家吃了飯再走。”

黛玉進屋了,曾與她絲毫不相幹的賬本死死的黏在她手中,管事的對牌和鑰匙奉在紫鵑手裏,如蛆附骨般侵蝕著她的絕頂英才。

尤小金驚嘆於黛玉的聰敏,她在短時間內根據已有的隨從下人,做出最優也最殘忍的安排,如今連她跟鳳姐身邊,除了幾個心腹,其餘也不剩幾個了。

她一邊震驚,一邊又暗暗擔心。

這樣的安排會得罪多少人,又會多耗她心神。

鳳姐挽上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聲道:“回去罷,回去收拾東西,來瀟湘館。”

按黛玉的安排,眾人住的分散不利於管理,將不同的人匯聚集中在一個區域,為方便管事,她問過尤小金鳳姐,兩人默契的答應了她的求助,帶著巧兒一起搬進瀟湘館。

其他人也如此。

鳳姐與尤小金並肩同行,往院子裏走,一邊走,她一邊想到了多年前。

那時她在王家,王子騰令她隨舅太太學掌事,小小的她比那桌子高不了多少,老奴向她遞對牌都彎半個腰。

就是這麽小小的人,一來賈府便成了王夫人最佳的助力,將府內上下管的井井有條。

只是如今……

尤小金盤算著別的事,元春死的太突然,抄檢來的更突然,一切的一切將她的計劃通通打亂。

如今幫黛玉管家,管一半離開?

賈府積重難返,是她一己之力能救回來的嗎?

尤小金偷覷鳳姐,見她秀眉微蹙,顯然也在為這事兒頭疼,是甩手離開,還是留下來陪姐妹們一起渡劫?

鳳姐擡眼,二人對視。

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答案。

尤小金深深嘆息,她搖搖頭,給出一個“折中”的方法。

“我們幫林妹妹理清管事,讓雪杉加緊收集資料,一旦確定老爺大爺們能回來,就走。至於半年後的核爆,咱們管不上,也不能管。”

“姐姐,我們再幫幾天,裘楓到了,立刻走。”尤小金抓住她的手。

鳳姐重重點頭。

“你說的話我都明白,你擔心的事我也明白。”鳳姐反握住她的手,“我不會把他人放在我之上,更不會把他人放在你之上。”

“最後這幾天,是對妹妹的情分,是對賈府的情分。”鳳姐環顧一周,眼底沒有絲毫留戀。

她曾在這裏呼風喚雨,將大事小事集中在手裏,權力大的驚人,翻手弄權,覆手玩人,稱得上是除上面的老爺太太外賈府第一人。

如今什麽都不剩,罪臣之女,夫君無愛,還被帶走調查。

不過……

鳳姐看向尤小金,深情如水幾乎要溢出來。

有你一個,抵過所有。

二人相依為命,從園子回院子,再松不開這雙手了。

……

夜深,尤小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腿上的傷好了很多,但癢的難受,像是骨髓裏有蟲子在咬她,她側過身,借著星野看身邊的鳳姐。

鳳姐也沒睡,睜眼看著帳子。

“姐姐,想什麽呢?”尤小金湊過去,埋在她肩頭。

“想過去的事。”鳳姐被她頭發搔的癢,躲了躲。

“過去的什麽事?”尤小金追問道。

“想我初嫁來此,想我與他的種種,想我的巧兒……”

尤小金捂住她的嘴。

“不準想除我之外的其他人!”

鳳姐眉頭輕挑,嗔怒似的瞪她一眼,怪道:“巧兒是我親生女兒……”

尤小金搖搖頭,趴在鳳姐懷裏,手上還不消停,把玩著她的一縷頭發,將無名指一次又一次的纏住。

突然覺得,結發相依,百般恩愛,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哼,一說到他,你們結的發呢?”尤小金問道。

鳳姐淡淡一笑,轉過身不回話。

尤小金扭股糖般纏上她,從背後抱緊,下巴抵在她肩頭,細細的磨著她的肌膚,抓住她的手腕:“好姐姐,你就告訴我吧。”

“癢……”鳳姐轉過臉,輕拍她的手。

“我燒了。”鳳姐坦然道。

“哦?何時?何地?可有見證者?”尤小金細細嗅她脖頸的香氣,沈醉其中。

“呵……”鳳姐輕笑一聲,將她腦袋攬在懷裏。

“認定你的那一天,那天你回去畫畫,我就在房裏收拾過去的東西,翻來翻去,找到那個紅兜子,裏面裝著……頭發。”

不知道想起什麽,她面露厭惡之色。

“以前當這東西是寶,是他會一直在的見證。可沒想到那天一看到這兜子,就氣的頭暈眼花……”

“等我清醒後,發現東西已被我燒掉了。”

鳳姐撫摸她的頭發,眼底是濃的化不開的深情。

“平兒或許是見證人吧。”

“不管不管,這是個好東西,但要看跟誰!我也要,我也要!”尤小金惱道。

“咚咚咚……”

有人低聲敲門。

尤小金暗罵一聲不長眼色,起身去開門。

鳳姐也坐起來,月色晦暗,看不清她的臉。

徐芥子蹲在門邊,見她開門,立刻閃進去。

“姨奶奶,小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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