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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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徹斯特的10月份,可以說是這一座城市最為美好的時候了。這座城市的眾多教堂與聲名卓著的學院故居都為其增添了一份神學般厚重而莊嚴的氣息,那些修築於已經湮沒於歷史中的年代的迷人建築讓這座城市顯得格外的恬靜而安寧。這種幽雅寧靜的慢節奏風度讓溫徹斯特有一種靜謐的光輝,走在這樣的地方,仿佛就連腳步聲都踏著從教堂裏傳出來的虔誠的讚美詩。

但很可惜的是,李明夜是不大可能欣賞這一分寧靜的美的,尤其是在有案件要進行偵辦的時候。在這種時候,所有美妙的景致都褪色為暗沈的灰色,每一處轉角的精致風情都隱藏著蠢蠢欲動的邪惡。更何況她本就是那些歷史中的人,親身經歷了大不列顛帝國最為輝煌的那個時代,對那些所謂“古色古香”的建築是真不怎麽能提起興趣。

作為一個最典型的“不解風情”的老古董,李明夜根本就沒在這所城市多做停留。她隨意用手機搜了搜,就近去租車行租了一輛車,順便還租用了車行的GPS,隨後她就遵循了記憶中的路線往郊外開了過去。

“其實我得說一句,雪莉,你如果真要租車的話,最好不要在火車站旁邊租,那價格貴得嚇人。”被她放置在左手邊並朝著擋風玻璃的手機中響起了約翰有些遲疑的聲音。

隨後跟著響起來的是夏洛克顯然有些不滿的聲音:“約翰,那不重要。雪莉,把我的視角往下調整大約15°左右,陽光顯然刺激到了你的手機攝像頭。”

“行了,紳士們,我在開車!夏洛克,如果你真的想看看這個案子的偵辦過程的話,從現在開始,你就只是一部手機,可以嗎?”李明夜有些無奈而嚴厲地斥了一句。“普通人的手機只有在主人問它問題的時候才會說話。”

夏洛克稍微安靜了一會兒,卻又迅速地開始不滿地抱怨了起來:“如果真要按照你所說的那樣做的話,我也是雪莉·李的手機,我該和其他手機不同。”

“是嗎?什麽是你能做而我不能做的呢?你安安靜靜地躺在你的病床上,這就是你唯一能為我做的了,別打斷我,夏洛克。”李明夜不耐煩地沖著手機喊了一句。

正如眼前的這一幕場景所表達出來的那樣,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完全挨不住寂寞的病房生涯,即使身邊還有新任室友的陪伴,也無法慰藉他那好動的神經。幸虧這是現代社會,人人都有手機,可以隨時開啟視頻通話,所以夏洛克最終還是爭取到了一個“外出辦案”的機會。

一般的手機自然是做不到這一點的,所以最終李明夜再次獲得了一支軍品手機,並借用了衛星網絡——說真的,如果未來有那麽一天,肆無忌憚的小福爾摩斯先生去調查他自己的所有違法行為的話,那麽他就只好把自己送到蘇格蘭場去了。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可是國防衛星!

而完全不知道這一點的約翰仍舊興致勃勃。他看著車輛駛入鄉村近郊,不禁為眼前的美景驚嘆了起來。

秋高雲淡,絲絲縷縷的白雲點綴著高渺的天空,陽光燦爛而耀眼。這是陰雨纏綿的大不列顛帝國一年中最理想的那種天氣了,深秋的那種特有的凜冽空氣讓陽光異常清透,決計不顯得熾熱。而在那藍天白雲與陽光燦爛之下是一片蔥郁灑脫的鄉村景致,大片的山崗上漫步著意態悠閑的牛羊,而環繞這些莊園與牧場的則是那些茂密的樹林。

如果有人想要畫一幅充滿了田園意境的英國鄉村風格油畫的話,他在看到這個場景之後,必然會感到欣喜若狂的。

對於這樣的景致,電話那頭躺在病床上生骨以至於瀕臨發黴的醫生不由地發出了最真摯的讚美:“真是一副美麗的景象啊!我喜歡這些小山丘,雪莉,你能把手機稍微調整一下位置嗎?”

“美麗?”李明夜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嗤笑,但她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探出一只手撥弄了一下手機。

“在你眼裏的景象和我與雪莉眼裏的景象恐怕有很大的不同,約翰。你只能膚淺地看到眼前的這些東西,而我們卻想到了別的方面:如果失蹤者真的被誘騙到了這樣的地方,而那個農場主對她懷有惡意的話,她一定兇多吉少了。”夏洛克冷靜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了出來,“而據我所知,‘招收女仆’這個說法在流浪者與難民中流傳了好幾年,如果沒有人操控和引導的話,普通的流言很快就會消失。但這個說法流傳了好幾年,這說明了什麽?”

——“說明了或許受害者不止一人。”李明夜淡淡地接話了,“流浪漢與無國籍人士一直是被法律所不庇佑的那一類人,他們在面對誘惑時往往更容易失去理智,教育水平限制了他們的智商,這令他們看不透那些顯而易見的危險。幾年下來……華生,你是否可以想象得到,有多少條性命埋在你所鐘愛的田園景象之中?”

“哦,上帝……”

“相信我,我們沒有嚇唬你,親愛的華生。如果讓我來選擇作案地點,我也會選擇偏僻的、荒無人煙的小鄉村,而不是每條街上都布滿了監控的城市。我知道你愛欣賞美景,但在顯而易見的罪惡即將發生在我眼前的時候,我的眼裏沒有那些美好的景色。”

可憐的軍醫沈默了。夏洛克的聲音再度傳了出來:“你設想了幾種可能了?”

“三種。”

“我也猜是三種,但不論是哪一種,安茜毫無疑問都已經或者即將死去了。”

“是的。”李明夜把車靠邊停了下來,她已經到達了監控中那輛黑色的福特SUV最後出現的地點,稍微往前一點,就可以看到公路上分出了三個岔口,左邊的兩個岔口通向兩處莊園中的兩座宅邸,而右邊的岔口則繼續往外頭延伸,最終在一處寧靜的小湖泊停住了。而再沿著小湖泊的方向往外看,則是風光秀麗、水域寧靜的伊欽河。

她凝望著這一片遼闊而秀美的景色,眼神覆雜而深邃。

“夏洛克,夏洛克。”過了許久,她才喃喃道,“現在我看出了四個可能了,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真相或許比我想的要可怕得多。”

如果在這裏偵辦失蹤案的人是夏洛克,那麽他說不定會直接以各種名義偽裝自己,然後上門去那兩個莊園查看。但出現在這裏的人是李明夜,即使她知道安茜的生還希望大概已經不大了,她也不會選擇打草驚蛇,讓那個可能存在的誘騙犯警覺。

她直接回到了溫徹斯特警察局,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在警察系統內,蘇格蘭場的雪莉·李這個身份是相當能嚇唬人的,這個中國女人短短四年中挫敗了無數起國際性案件與特大殺人案,履歷漂亮到堪稱可怕。溫徹斯特的警察們幾乎被她嚇了一跳,忙不疊地就將她迎了進去。

“地方上的協助雖然有些時候十分地效率低下,但他們至少盡心盡力,而且資料詳盡。只要我以從大海中挑揀珍珠的耐心來仔細篩選那些資料,那麽我總是會有所發現的。在過去我常常對他們懷有偏見,但過去四年裏有不少人向我證明了他們的盡職,這讓我省了不少力氣。”李明夜坐在被臨時騰出來的辦公桌前,捧著剛剛泡出來的熱騰騰的黑咖啡心不在焉地喟嘆道。

手機上的畫面中,夏洛克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

但是顯然埋頭進入資料堆中的李明夜完全沒有心思去註意自己頑劣學生的表情,她的眼前攤開了兩本厚厚的資料——這是應她要求所找來的,所有有關那兩戶人家的資料了,甚至連他們的禽類進貨單與稅務單都有。

李明夜仔細地看著那些文字和照片,時不時會念出一些值得註意的地方——毫無疑問,這是給夏洛克聽的。在她陷入思考的時候,恐怕只有夏洛克打斷她時不會被她斥責了,他們的思考路線一脈相承,即使行動上這兩人的方式不同,但他們靈魂上的某種一致性與師徒般的親密讓他們幾乎能共享思想。

這兩戶人家分別姓道格拉斯和魯卡斯爾。魯卡斯爾擁有大片的廣袤農田,而道格拉斯則以畜牧業為生,只不過這兩家的關系並不親近,道格拉斯甚至還曾起訴魯卡斯爾虐待動物。

“道格拉斯家擁有兩輛車,一輛奧迪轎車,而另一輛是黑色的福特SUV。魯卡斯爾家則擁有三輛車——一輛紅色甲殼蟲,一輛白色福特SUV,一輛白色世嘉。”

“黑色福特SUV?”夏洛克突然問了一句。

“是的,但值得提起註意的是,魯卡斯爾的福特購買於道格拉斯之後,我得說一句,有時候謹慎一點是有好處的,至少我得把這些東西看完。”李明夜翻過了一頁資料,繼續說道:“道格拉斯曾起訴魯卡斯爾虐待他的狗,每次餵食都故意不將其餵飽……”

“實際上是因為貪小便宜的魯卡斯爾更願意讓自己的狗去撲殺鄰居家的牧畜。”夏洛克面無表情地說道。

“貪小便宜?不,夏洛克。”李明夜否決了夏洛克的說法,“魯卡斯爾家的男主人是個豪爽的人,他喜歡大型的寵物,在這只獒犬之前,他的上一只狗也是大型犬,只是因為貪嘴啃食了尖利的骨頭而刺穿了胃部而死去了。一個喜歡賽級卡斯羅犬的人不會心疼那點狗糧,我個人認為魯卡斯爾家的男主人不餵飽他的寵物是為了使其保持野性。”

夏洛克挑了挑眉:“你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哦,當然。”李明夜喃喃著又翻過一頁,“退伍軍人、養混血獒犬、積極申請了打獵證和持槍證、路怒癥、妻子沒有墮胎紀錄、唯一的兒子由試管嬰兒手術獲得、父母離婚、母親出軌並有虐待兒童記錄……癡迷武力、崇拜暴力、旺盛的控制欲、畸形的性(防和諧)欲、仇視女性……”

“雪莉!”夏洛克驀地打斷了她,這一次他的聲音罕見的嚴肅,“你在逆向推理嗎?”

李明夜的手指頓了頓。

“你先認定了魯卡斯爾是這一次的誘拐犯,隨後才去進行推理,這些單薄的紙面資料並不能夠得出你想象出的那些結論。”夏洛克冷漠的面容在手機上顯得有些失真的蒼白,但他的話卻仍舊一針見血。“你所提及的所有材料中,對道格拉斯一家都視而不見,即使他們同樣有一輛黑色福特SUV。如果是以往的你,你會先進行實地考察一番再做決定,而這次你沒有。所以你憑什麽認定了魯卡斯爾?”

因為漢普郡的魯卡斯爾一家在我前世就是一夥處心積慮的邪惡的家庭了。

李明夜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露出了一個笑容,沒有作出任何辯解。她敲了敲桌子,望著對面的夏洛克,溫和地說道:“我們和普通人的區別,就在於即使是犯了錯誤,也可以很快地補救過來。就讓我這樣認定吧,如果我錯了,那麽我還是有能力進行彌補的。”

過了良久,夏洛克把手機推開了一點,攝像頭再也照不見他的臉了,唯獨他的聲音,靜靜地從那遙遠的倫敦傳來,透著點精致的漠然和大提琴一般的喑啞。

“我本以為你已經沒有瞞著我的事情了,自從你在壁爐前告訴了我一個令我驚訝的故事之後。你知道的,坦誠以對才是最好的相處之道,尤其是在你想要親近的對象向你保證了她所說的話的真實性之後,隱瞞與欺騙都不利於……”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思索著該如何措辭。“不利於——任何事情。是的,任何。”

“夏洛克,我的性情之中有該受到詛咒的一面——當我有不願意說出來的事情的時候,我的嘴比蚌殼還要嚴絲合縫。”李明夜低聲嘆息著回應了他,她的目光空茫地註視著手機屏幕,神色幾乎是帶了點溫柔的意味了,但說出的話卻又堅決而不可更改。“忘了這件事吧,夏洛克。”

“忘了這件事?你在牛津就關註莫蘭、你誘導我接受摩根的投(防和諧)毒案、你對雷斯垂德、格萊森的過度包容……”夏洛克冷冰冰的嗤笑中甚至帶了點嘲諷和悲憤的意味,手機劇烈地晃動著,他顯然在情緒激動之下有大幅度的動作——根據一閃而過的某個畫面可以看出,他幾乎坐起來了。“我是你的學生,但不代表我看不出我的老師的把戲!”

“冷靜,夏洛克……”手機那一頭,約翰的聲音有些手足無措的樣子,但他馬上大叫起來,“嘿,夏洛克!你別動了,你的引流管會戳到你的腸子的!對、對,就這樣,好好躺著,我叫醫生……”

“夏洛克!”李明夜重重地敲了敲手機,她皺緊了眉,“夏洛克?說真的,你是不會希望在這樣的時候讓我分心的,是嗎?”

夏洛克沒有回應。

過了良久,手機裏傳來了醫生們魚貫而入的聲音,以及他們極小聲的討論聲,甚至還有夏洛克隱忍的痛哼——這就是在調整引流管了。又過了許久,這一切終於重歸平靜。

面對著倔強得像頭牛一樣的年輕男人,李明夜終於苦笑了一下。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輕輕地屈指敲了敲手機,湊過去小聲說道:“好了,夏洛克,我道歉,但有些事情我是真的不能告訴你。如果我這輩子有唯一一件我會帶進墳墓裏的事情,那麽就是這個了,你也不要去猜,可以嗎?”

“這很難。”夏洛克悶悶不樂的聲音傳了過來,就像是一個被欺負了的孩子,氣鼓鼓而又不甘不願。“我的大腦由不得我自己,你知道的。”

“我們都盡力而為,我會努力在你面前不露出破綻,而你就假裝對我的破綻視而不見。”李明夜盡力放緩了嗓音,女性那嬌嫩薄脆的聲音帶著點低柔的沙啞,透過話筒,吹拂到了遙遠的倫敦的某一間病房中。“所以,到此為止?”

“……”夏洛克哼了一聲,不情願地說道:“好,到此為止。”

李明夜微微松了一口氣,她把手機擱到一邊,重新打開了又一本長長的卷宗——這居然是道格拉斯和魯卡斯爾家的車險理賠單的覆印件,說真的,這是真不大容易弄到。

她打開了那一疊卷宗,不知怎麽地,突然想起了剛才夏洛克那氣鼓鼓的樣子。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自從意識到了自己喜歡她之後,就很少不加收斂地在她面前表現出這種孩子般的性情來了,他很多時候會刻意地表現出成熟的一面,只有少之又少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他那純凈天性中固有的天真。

而剛剛……

李明夜抿了抿唇,抑制住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都氣成這樣了,雖然原諒了她,卻仍舊是一副不甘不願的樣子,居然還有幾分可愛。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VI-惘途的地雷

感謝馬甲A的地雷

久違的小劇場

原福(蜜汁微笑.jpg):這孩子都氣成河豚了,真可愛

卷福(兩只河豚.jpg):???

卷福(炸毛.jpg):我不要面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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