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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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隨著飄飄揚揚的絮雪降臨了牛津市。

李明夜沒有選擇回國。當然她的確有過這個想法,但是李唯一認為她還是留在英國比較好。

“我的妹妹,我近日來遇到了一些事情,這讓我恐怕無法分心照顧你和爸爸媽媽,所以我給爸爸媽媽買了三天後到英國的機票,希望你能夠好好照顧他們。”李唯一慢吞吞的渾厚音色透過手機傳達到李明夜的耳中,不動聲色的靜水深流。

李明夜一邊答應著一邊打開了電腦,搜索著中國國內新聞,她的目光在一系列有關貪官落馬的新聞上停頓了片刻,了然地挑了挑眉。

李唯一工作於政府的審計部門,他以非常年輕的年紀就已經在政府中嶄露頭角,很顯然他趕上了好時候,遇到了一位熱衷於打擊貪腐的掌權者。李明夜毫不懷疑自己很快就能聽到李唯一再進一步甚至被調入北京的消息——她的這位哥哥除了擁有世界上最頂尖的頭腦之外,還有足夠的圓滑手段和十分精準的眼光。甚至李明夜認為自己的哥哥已經開始下一場政治投資了。

“你可以信任我,哥哥。”李明夜頓了頓,以一種有些猶豫卻又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姿態開口了,但是嘴角挑起的弧度十分狡黠,“貪腐分子、官商勾結與黑社會永遠威脅不了你的健康,但是肥胖導致的身體機能退化與疾病會,希望在爸爸媽媽離開你的時候,你依然能不需要督促地進行你每天的運動——尤其是在你平時一出門就開始偷懶的情況下。”

李唯一在電話那一頭沈默了片刻,還是嘆了口氣:“作為你的兄長,我必須得對自己的妹妹包容點兒不是嗎?媽媽看著我們呢,雪莉。”

李明夜挑了挑唇角,沒什麽誠意地敷衍道:“真是抱歉,邁克。祝你今晚的運動能讓你的身心感到愉快。”

掛了電話,李明夜開始查詢牛津市條件良好的酒店。她的電腦上開著兩個網頁,一個是關於中國國內新聞的,另一個則是關於牛津酒店的。兩邊的閱讀速度都非常快,大約二十秒之後她就已經在老牧師住宅酒店下了訂單,隨後就關上了網頁,轉而打開了另一個有關社會心理學的網站。

——“《論環境對表演型人格患者產生的影響》?這就是你最近在忙的事情?”一個低沈瓷滑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些不滿落在了她身邊,與此同時是一本《Trends in Neuroscience》雜志拍在她面前。

夏洛克站在她身邊面無表情地盯著她。顯然他剛剛才走進這間溫暖的圖書館,此時他的發梢與肩頭還有未劃開的雪跡,蒼白的面容與精致的薄唇卻已經在暖氣下微微泛起了紅暈。幾個月的奔波在牛津市警察局與各類案發現場之間的生活就如同一針興奮劑,讓這個削瘦高挑的青年人愈發地神采煥然了。

夏洛克·福爾摩斯不管在哪裏都像一把劍一樣引人矚目,那種幾乎能把人刺痛的鋒利與傲然,同這個溫暖沈厚的圖書館幾乎是格格不入的,就像是凜冽的冬風不與綿綿春雨為伍。

這種特殊的鋒芒倒是讓周圍被吸引來的許多目光又縮了回去。

夏洛克用他那種獨有的機器般冷淡漠然的神色對著李明夜,冷冰冰地道:“對於純心理學的論著來說,你難道不覺得《邏輯的藝術》更值得你關註?我們一開始便討論好了要出一本書,而你半途而廢了,雪莉。因為你的親人要來牛津過聖誕節,所以你就拋棄了更加高尚的藝術事業?”

“更令我不可置信的是,在我嚴謹辛苦地伏案寫作的時候,我的合夥人雪莉李女士又把目光投向了她那無趣的心理學,甚至還有餘力在這樣一本無聊的雜志上發表一份更加無聊的小說式的論文——”

李明夜挑了挑眉,忍不住終於打斷了夏洛克的喋喋不休:“不好意思,小說式?夏洛克,我個人認為你最好還是看一遍再發表評論。而這本《Trends in Neuroscience》,”她拿起了雜志晃了晃,“裏面有不少論文還是比較有借鑒意義的。”她向身旁的椅子努了努嘴,示意夏洛克坐下說話。

“免了吧,打字機女士。我可沒有時間再消耗在無趣的圖書館裏,尤其是我相信你我二人已經將這間圖書館裏絕大部分典籍背了下來之後,這個地方對我來說簡直就像是街心花園那樣無趣。”夏洛克撇了撇嘴,心情很明顯愈發不好了。

他的確是來圖書館找雪莉的。雪莉的活動軌跡不是那麽難猜測,鑒於她最近手腕下有些浮現出的薄繭與身上浮現的書籍味道就可以猜出來。在來圖書館之前,他還猜測雪莉是不是在為他們打算共同編撰的《邏輯的藝術》查找資料,畢竟她在這本書的前半部分表現出了十分淵博的學識,很明顯是有過仔細規劃和構想的。

但是在圖書館門口夏洛克遇上了幾個心理學的學生。他們手裏拿著一本《Trends in Neuroscience》,正翻開某一頁饒有興致的查閱——他就這麽隨便看了一眼,目光就頓住了。

《論環境對表演型人格患者產生的影響》——Shirley·Lee

夏洛克不由產生了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雪莉是夏洛克從小到大唯一一個朋友,唯一一個不僅能跟得上他的思路、甚至有時候還能將他壓制住的同齡人,在雪莉身上甚至還有不少夏洛克為之驚嘆的地方——廣袤的知識面、精湛的小提琴技巧與極高的音樂素養、細致嚴謹的邏輯思維能力、矯健的身手與幹脆利落的行事作風……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是那麽的相似。

甚至有些時候夏洛克都會隱約地感覺到雪莉的縱容。那是一種十分嚴苛的縱容,嚴苛在於她對於夏洛克的高標準,同樣的錯誤如果別人犯了她絲毫不放在心上,但如果是夏洛克……他就會得到她極力壓制的煩躁目光。

而神奇的是,這種煩躁很快就會消退下去,轉而化成一種無奈。她終究會原諒他的錯誤,然後給予耐心的指導——對,就是指導!是刻意的指導,啟發他的思路,把他的思維轉到正確的方向。夏洛克是個十分敏銳的人,自然能察覺的出來。

夏洛克幾乎能聽到她在內心的嘆息——“他還年輕。”她的目光與肢體動作無不如是說。

幾乎就是在察覺到這件事的剎那間,夏洛克就開始在雪莉的面前藏拙了。偶爾他會刻意地犯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知識他會假裝一時半會想不起來,這是幾個月之前的他的狀態。通過這些小錯誤,他小心謹慎地觀察著雪莉·李。

十分有趣的是,雪莉信任他,非常信任。在這種信任下她的行為舉止有時候會小有疏忽,露出她的本來面目。比如比起香煙她更愛雪茄,但是在得到一個精致的犀角煙鬥之後她在非公共場合就更喜歡煙鬥了,或者說是更加習慣煙鬥。比如她有時候會有一些掩飾不了的小動作,比如思考的時候習慣縮在沙發上,雙手合十抵住下巴……

比如說她陷入焦慮的思緒中的時候喜歡拉小提琴,但是拉出的曲調不忍淬睹——和他一樣的習慣。而夏洛克可以發誓他之前從未在她面前暴露過這個習慣。

……

林林總總,非常有趣。

孤僻的年輕人把雪莉視作一個十分和他心意的禮物,橫亙在夏洛克的人生大道中的必經之路上。甚至在他研究一些被旁人稱作“稀奇古怪”“無聊”“垃圾”“毫無用處”的冷僻知識的時候,她都能準確地理解他的用意。

甚至她還建議他寫一卷關於邏輯思維能力使用方法的書,用來發展關於“演繹法”這一門科學。

對,他把自己的思維方式稱之為“演繹法”。亞裏士多德用演繹法來推演天地自然,歐幾裏得用演繹法建立了嚴密的幾何學,牛頓與愛因斯坦用演繹法推進了現代科學的大跨步……而他,夏洛克·福爾摩斯用演繹法來觀察這個世界上所有未知的謎題。

他幾乎在聽到這個建議的同時就興奮了起來,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所有時間都花在這上面,和她一起整理了許多資料,甚至向她開放了自己的思維宮殿內所有的藏書——當然,她的思維閣樓也令他震驚。今天他本來是想要來圖書館邀請雪莉對這部可以昭示人類真正思想道路的巨著作序,畢竟這部書是由他們二人共同編撰的。

而這時候,他發現了什麽?

難怪這兩個星期他幾乎見不到她的人!

為了無趣的聖誕節家庭聚會與更加無趣的心理學,她背棄了他們兩人花費了大量心血書寫出的科學巨論?

他凝視著雪莉·李,一種冰冷的失望從他的內心流淌了出來。

雪莉對他的要求高的可怕,其實他又何嘗不是?在他心裏,雪莉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作為他真正朋友的人,在他的挑剔標準下成功走進了他的內心。

其實就算是雪莉做什麽,他都會報以極大的寬容。哪怕她去做下了一系列令人發指的兇殺案,夏洛克雖然會全力以赴地去破案,但他也不會去責怪雪莉,相反他還會理解她——畢竟這個世界如此的無趣,不是嗎?

但她不該對這本《邏輯的藝術》如此的不上心。這是他的所有思考的結晶,是他過去二十年人生的所有努力,尤其是她表現出的如此理解契合他,並鼓勵了他的創作,並為此提供了許多思考之後。她知道這代表了什麽。

別人不懂他,鄙夷他,他不會有任何想法,就像人類從來聽不懂金魚的竊竊私語,也不會投以關註。

但雪莉不行。

李明夜難得地現出了有些困惑的神色,這樣的情態出現在這個東方女孩的臉上之時,顯得那張精致婉約的柔和面容愈發的柔軟。她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夏洛克,而後者仍舊筆直地站著,低頭看著她,沒有表情的臉龐上帶著些許倦意。

過了半晌,見李明夜沒有說話,夏洛克牽了牽嘴角,露出了一個似諷刺似憤怒的冰涼笑容,轉身便想要離開。

“怎麽了?你看上去很不好,夏洛克。”李明夜叫住了他,“如果是你旁邊宿舍的道森先生舉行的聖誕派對太過吵鬧的話,我不建議你用你的方式來解決……哦不,你已經做了,夏洛克,其實你那把槍真的是個好槍,所以你的合法持槍證再次被沒收了?”

夏洛克·因為隔壁太過吵鬧影響寫書而一氣之下往墻壁上開了三槍並且成功完成了警察廳一日游還被扣押了證件並遭受了格萊森嘲笑·福爾摩斯稍微停頓了腳步,轉頭過看了她一眼。

下垂的睫毛半遮住了那雙淺灰藍色的眼睛,透出精致的漠然。

“我很好。”他淡淡道。

“Goodbye,雪莉。”他語氣輕柔地道了別,旋即推開了門,重新一頭紮入了牛津的漫天飛雪裏。

“恐怕夏洛克是真的生氣了。”——這個想法大約在次日李明夜接到李氏父母之後,才成功地進入了她那精密的大腦。

她在接人的路上遇到了住在夏洛克隔壁的道森先生,而這位道森先生一項致力於讓李明夜遠離住在他隔壁的怪胎。短短十五分鐘的同路上,李明夜成功地聽到了關於昨晚夏洛克一夜未歸的消息。

雖然這個一夜未歸也是有時限的。李明夜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道森,衣服上還稱得上新鮮的酒漬與混雜的香水味,背包半開著露出的印著酒店名稱的一包嶄新的紙巾,布滿血絲的眼球和新鮮的黑眼圈,充分昭示了道森先生內涵豐富的一夜。

在道森不說謊的前提下要得出夏洛克一夜未歸的結論,只可能是當道森先生回到宿舍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同時回去的夏洛克。

早晨才回到宿舍對於夏洛克來說意味著案子,否則他寧可像是窩冬的蛇一樣蜷縮在他的沙發上。而案子……李明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沒有收到來自夏洛克的短信。

依照夏洛克的習慣,對李明夜的短信轟炸通常在他還在通向現場的路上就開始了。除了說明案情、整理思路之外,還會竭盡所能地意圖將李明夜忽悠到現場。而李明夜著實不大想去,她希望夏洛克能夠更快的成長起來,而等他成長之後她或許才會出現在案發現場,以免夏洛克產生依賴心理。

所以夏洛克是真的生氣了?李明夜思索了一路。聰明人都是能一心二用的,她流暢地接到了李氏父母,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老牧師住宅酒店並讓兩人住了進去,並熱情邀請了二人在酒店內的咖啡廳中享受英式下午茶。

老牧師住宅酒店從外觀上來看是一所典型的英式房屋。斑駁的紅磚圍墻,門柱上的兩盞古舊的風燈,將內裏外觀蒼老但十分雅致的高貴尖頂大宅襯托得極為肅穆,幾乎能讓人感受到那種猶如凝固了時光的沈重感。李氏夫婦顯然非常驚喜——尤其是在進入了酒店大堂看到了滿目的現代化設施之後。

在謝絕了服務生極有禮貌的斟茶請求之後,李明夜動作輕快地替李氏夫婦泡了一壺英式大吉嶺紅茶。濃醇到近乎有些蜂蜜質感的木紅色茶水拉成細細的一縷,落在亮銀色雕鏤空薔薇花的金屬茶杯中,升騰起的縹緲霧氣中攜著一絲絲肉桂的濃郁香味。

一旁的甜點托盤內從下到上依次放置著三明治、司康餅與非常漂亮的甜點。李明夜非常貼心地為李氏夫婦切好了司康餅,並將奶油和果醬放置到了二人面前,面上帶著典型的屬於李明夜的“誠摯而不失溫和”的公式化微笑。

李夫人是個典型的中國書香人家三代榮養而塑造出的中國式貴婦,而李先生是一個看上去更像是無可挑剔的政客的優雅商人。像這樣的兩個人,雖然年紀已經不輕了,但是卻仍然足以滿足所有西方人幻想中來自東方的神秘與風雅。

李夫人瞟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看看女兒,顯出矜持的欲言又止的神色。李明夜雖然一心二用,但是她還是註意到了,所以她體貼地開口道:“母親請放心,哥哥是不會有什麽事情的。在我們國家有一句老話叫做‘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哥哥是個足不出戶就能謀算萬世的人物,我對他有足夠的信心。”

李夫人卻是笑了起來,搖了搖頭道:“明明,我並不是想問你哥哥。所以老李說的沒錯,你果真是有心事?”這個中國式的溫柔貴夫人對她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溫和輕靈如同少女。“這是你17歲以後第一次見到我們之後沒有先一步猜出我們的日程,而現在還猜測我的想法猜錯了……”

李明夜的神色有片刻的停頓。她收回了自己放在夏洛克身上的思緒,不易被人察覺的渙散眼神重新聚攏,顯得一如既往的明亮銳利。

當面地指出一個福爾摩斯的錯誤是最快吸引他們註意力的方法,不論是對哪個福爾摩斯而言。

“你們想去學院裏參觀,或許還想要看看我的宿舍。”她雙手十指輕柔地搭在了一起,姿態放松地放在疊起的膝蓋上,但脊背挺直,顯出全神貫註的意味,但是她的眼皮半闔,顯然是在自己的思維閣樓內回憶這一早上入眼不入心的行程。“如果天氣允許,這段時間你們還會邀請我去購物。而你們剛剛想問我的是什麽我就猜不透了,但是肯定不是問我是否有心事這麽簡單,‘有心事’只是一個開頭,你們想要通過這個話題來同我討論在我學習期間的所有生活日常,但是我並不知道你們的切入點是什麽?”

李夫人失笑。她用一只柔潤白皙的手半遮住微笑的嘴唇,嗔怪地道:“明明還是那個聰明的明明,我真是很欣慰——好吧,既然你都知道了,那麽告訴我。”她促狹地眨了眨眼,“那個夏洛克·福爾摩斯是什麽人?”

李明夜這下當真露出了些許收不住的詫異神色——她幾乎以為自己的心思被猜到了,但是轉瞬打消了這個不科學的念頭——她的目光落在李夫人的凱莉包上,從露出的雜志一角找到了答案。

《人類學》雜志。夏洛克與她在兩個月前聯名投稿了兩篇《人耳的專論》,並且發表了出來。

李明夜道:“我的一位朋友,我們同一個學院,而且很談得來。我們經常一起做一些研究,關於邏輯學和化學。”

李夫人卻是笑開了:“你從來沒有朋友,明明。”

李明夜沒有回話,捧起了紅茶喝了一口。

“我一直很擔心你,你看起來是個好孩子,但自從16歲之後就不再那麽活潑了……你一夜長大了,身邊的人來了又去,但沒有一個是你的朋友。你會很有禮節地對待他們,但你並不在乎他們,或許是他們配不上成為你的朋友。”李夫人的十分溫柔的擔憂神色顯得哀婉而鄭重,充分顯露出了這場談話的嚴肅。

自從李明夜16歲以後,李氏夫婦就再也沒有這麽嚴肅地同小女兒談過話了。或許對他們來說,要和女兒談話是一件比價值千萬的大生意還要認真嚴肅一件事,而且他們的女兒成長的那麽好,他們只希望她能慢一點,多看看在她的年紀應該看的風景。

他們把小女兒從小寵到大,結果誰知道這個女兒會長成這麽一副冷淡的樣子?省心、優秀是毫無疑問的,這世界上再沒有比他們的一兒一女更加優秀的孩子了。但唯一先不說,為什麽在明明16歲同唯一談過以後,原本活潑可愛的小女兒也會長成這樣子?

李氏夫婦這幾年沒少暗中埋怨李唯一。不知情的夏洛克·突然穿越·福爾摩斯當然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替自己背了多少鍋。

“你的這些‘科學’更是從來不讓別人碰,除了你哥哥和我們倆,雖然有些時候我們沒聽懂,但你也會解釋給我們聽。至於你身邊的那些人,不管多優秀的孩子,你都不願意主動同他們交談……你認為他們不能理解你,他們對於你來說毫無作用,所以你從來不主動去發展一段友誼。”

“那麽這個夏洛克·福爾摩斯呢?”李夫人拿出了那本《人類學》,笑容欣慰。“你終於肯同別人一起做一份學問而不是一切獨自完成了,我們拜托唯一查了查,這位福爾摩斯先生是你的高年級學長——我相信憑你的聰明,哪怕是一個人獨立研究,也是一樣能發表這篇論文的,但是你願意與旁人一起。”

李明夜垂下眼皮不答話。實際上她也無話可說,李夫人是一個十分敏感的女人,懷著女人對子女的全心關註自然能知道許多東西,所以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辯無可辯。

但是李夫人沒有說下去,而是期待地看著她。她才恍然發覺到了要表態的時候了,只得清了清嗓子道:“夏洛克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和我不相上下。但是他的長處在於化學和醫學上,我們有些時候會互相學習一些知識……”

“所以這位福爾摩斯先生就是讓你之前心不在焉的原因?”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旁聽的李先生插口了。這位成功的商人對於人心的把控異常敏銳,甚至超過了自己聰慧的夫人——換句話說,如果李明夜與李唯一是智商上的偉人,那麽李先生就是情商上的天才。

李明夜張了張嘴又發覺無話可說,只能再次沈默。

李先生非常篤定地道:“看起來兩個孩子是鬧矛盾了。”

李夫人瞬間就對自己的丈夫露出了一個求救的神色——這可是明明的第一個朋友!天哪,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在獨自一人念完高中之後又要獨自一人念完大學的結果!

“你們別摻和。”李明夜幾乎是立刻就註意到了李夫人的神色,她立刻警告地瞥了李氏夫婦一眼,而李先生毫無破綻而又帶著某種堅固意味的笑容讓她意識到自己必須做出某種交換。

對峙了片刻,李明夜妥協了。對於能走進她心裏的人,她一向會妥協——就像當初在華生的寸步不讓之下她停止服用可KA因。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鬧什麽別扭,而且似乎很嚴重的樣子。總而言之,我把他惹毛了,但是我還是覺得莫名其妙。最近兩個月我們在編寫一本書,取名為《邏輯的藝術》,這本書我和他都很看重,後面我發現他完全可以一個人應付得來,我也就撒手不管了,因為我也要學習我的本專業知識。”李明夜有些困惑地嘀咕。中文的敘述對她來說遠遠沒有英語準確,實際上在使用中文的時候是她難得地不再措辭嚴謹的時候,畢竟她的中文來自於真正的李明夜。

李夫人的表情也有些困惑,而李先生卻已經露出了明了的神色。他嘆了口氣:“這本《邏輯的藝術》對於你的朋友來說十分重要,是嗎?”

“對。”

“我是否可以做一個猜測——你的這位朋友,就像你一樣是一個十分孤僻的天才?我相信天才之間總是有惺惺相惜的吸引力的,而我挑剔的明明小公主不會同一個庸人交談。”

“……對。”這是被“小公主”震了一下的李明夜。

“明明,其實你們倆都沒有錯誤,只不過是不同的兩個人之間必然會引發的矛盾罷了。”李先生神態柔和,耐心地引導著對人情交往十分不耐煩的女兒。“對於你的朋友來說,這本書十分重要,而你和他一起編寫到一半就轉頭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他有可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血受到了你的忽視……”

“為什麽他會這麽想?這毫無道理,我已經給他提供了許多資料,還與他就這本書的前半部分忙了一個月。”更何況這本書在我的前世我已經獨立完成過一次了。李明夜在心裏接口,表情就稍微帶了些許不滿,甚至說出口的話都變成了英語:“簡直稱得上滑稽的想法,我總是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的,而他顯然可以獨立完成剩下的工作。”

李先生雖然聽不懂這有些太過快速的一句英文,但他可以看出李明夜的情緒。正在他在心裏嘆了口氣,想要繼續給自己的女兒種下一個有關“人際交往”的種子的時候,一個服務生端來了一杯十分精致的黑麥芽拿鐵咖啡,恭敬有禮地放到了李明夜的面前。

李明夜的目光落在服務生的臉上,下一刻瞬間回憶起了這名服務生之前的行走路線——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周圍的環境即使她沒有真正留心,她的大腦也依然會像一臺兢兢業業的錄像機一般認真工作。

回憶終止在了十分鐘之前。一個穿著黑色得體西裝的男人遞給了另一個服務生一張鈔票,而那個服務生的目光落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李明夜皺了皺眉。

現在仔細回憶起來,這個男人的形象並不是十分清晰,這對她來說極其不尋常。就像是這個男人刻意把自己籠罩在了迷霧中,收斂了有關自己的所有氣勢與表情動作,像是一個背景板一樣矗立在一旁。

如果是個平常人,恐怕這個男人就算是在這裏晃悠一整天,都不會對他有絲毫關註和記憶。

暗暗警惕了並譴責了自己的掉以輕心,李明夜直接轉頭向那個黑西裝的男人看過去。她的目光落在那個男人眼熟的耳部與眼部輪廓上,不由愕然睜了睜眼——她相信她的瞳孔一定稍微縮小了,而她的表現也太過顯眼,但是這都怪不得她。

與夏洛克·福爾摩斯顯然是具有血緣關系的耳廓與顱部線條、半側著身子而露出一點的標簽上繡著“MH”的字樣的高定西裝……李明夜不需要再觀察到別的了,她已經知道這是誰了。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

作者有話要說:

即使是靈魂本質相同的人,因為經歷的不同也會產生不同的價值觀、世界觀與人生觀。

對於原著福來說,《邏輯的藝術》他已經獨立寫過一次並且出版了,他更希望卷福能憑自己寫出這部書,同時他還期待這兩本書的不同之處能夠給他帶來啟發。而且原著福一直都是以一種長輩心態來看待卷福的。

卷福的心理活動就如正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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