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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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了,李明夜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她對邁克羅夫特點了點頭,轉過頭小聲對李氏夫婦打了個招呼,就端著那杯拿鐵走到了邁克羅夫特的對面坐了下來。

“十分感謝您的咖啡,福爾摩斯先生。”李明夜對著他露出了她慣有的“誠摯又溫和”的假面,與此同時盡量不著痕跡地打量這位這個世界的邁克羅夫特。

這個世界的邁克羅夫特此時看上去身材十分勻稱,而且同樣極為高挑,同夏洛克不相上下。他有一頭略帶紅褐色的打著小卷兒的黑發,一雙深邃明亮的眼睛透出十分鎮定的神色,好像什麽都不會使他動容。這是一個讓人看一眼就覺得穩重沈著的男人,而且他的舉手投足也顯得非常有風度,堪稱英倫紳士的典範。

李明夜的目光極快速地在邁克羅夫特身上掠過——在她已經刻意壓抑的情況下,即使心中有驚濤駭浪,她也能表現的十分從容。

槍繭、耳朵上隱約的耳機痕跡、隨時警醒到可以觀察一切的姿勢、脖子上已經快要消退幹凈的傷疤、西裝下依舊隱約可見的肌肉線條……

這個世界的邁克羅夫特真的是特工???

所以我還是不夠了解我這個哥哥嗎?要知道在過去,除非英國發生金融危機了——不,甚至是邁克羅夫特在1895年就察覺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征兆的時候,他都不曾見過邁克羅夫特多走動哪怕一步!

這真的不科學……這真是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要知道,曾經的福爾摩斯先生窮盡一生都沒有能夠讓邁克羅夫特克服他的懶惰,屈尊使自己這位哥哥上門做客。

聯想到此時的李唯一已經逼近鴨梨的身材,李明夜突然間就對這個邁克羅夫特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根據她對夏洛克的觀察,他們的靈魂本質裏的某些特色還是沒有變化的,所以是經歷的不同導致了這個邁克羅夫特成了一名受過嚴苛訓練的特工,甚至……有了肌肉線條嗎?

李明夜發誓,自己從來沒有在自己的哥哥身上見到這種東西!

邁克羅夫特同樣微笑起來。這一對男女簡直堪稱假面微笑的典範,恐怕沒有人能比他們笑得更加溫和有禮了。他道:“李小姐似乎很驚訝?雖然鄙人相信鄙人的幼弟是不會對他的哥哥有什麽好評價,但是他能提到他有個哥哥,還是令人十分驚訝。”

“他並沒有提過您,您的身份是我的猜測。”李明夜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過於濃膩的口感讓她的動作不易察覺地一頓,便把杯子放下了,而邁克羅夫特很細心地註意到了,替她叫來了服務生。“黑咖啡,兩塊糖,謝謝……我相信您看過我與夏洛克共同發表的《人耳的專論》,裏面對血緣關系形成的耳廓形狀的相似有足夠細致的描寫。所以我斷定您與夏洛克一定有血緣關系。而且您的高定西裝的標簽出賣了您,MH……有血緣關系,姓氏以H開頭,所以我大膽地猜測您是一位福爾摩斯。”

邁克羅夫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雖然沒有表現出什麽,但李明夜能感覺到他的驚訝。他稱讚道:“很大膽的猜測,我想李小姐一定與夏洛克十分合得來?夏洛克比較幼稚,有些時候還需要李小姐多多包容一下。”

李明夜若有所思:“看起來福爾摩斯先生已經見過夏洛克了?”

“李小姐真是聰明得讓人驚訝。這一次可以跟我詳細說說你的猜測麽?”

“其實很簡單,不值一提。您今天穿的是十分昂貴的西裝,想必不是特意穿來見我的,那麽如此鄭重的打扮應該是為了去見夏洛克了。現在已經是下午四點鐘,據我所知夏洛克在今天早晨就已經回到了宿舍,而您的褲腳有被雪浸濕了之後形成的特有的褶皺,嶄新的皮鞋也有短期行走造成的新鮮折痕。這一切並不難觀察。”

李明夜笑容可掬。她還藏了不少推理沒說呢,不過也並沒有這個必要,邁克羅夫特是個聰明人,聽得出她的未竟之意——比如他們兄弟的關系十分不好。

“鄭重的打扮”、“嶄新的皮鞋”,無不暗示著這一點,而“十分昂貴”這個詞也同樣是暗示……畢竟對於一名特工來說,工資再高,專門定做一套有自己名字的西裝也是十分不必要的,有自己的名字則更是一種敗筆了。

如果是去見自己的久未謀面的親人,那麽鄭重打扮情有可原。但是專門定做一套西裝再去見……那麽只能說明他們不熟悉或者關系不好,才能讓人如此慎重到小心翼翼地對待。

而對方剛才的話語裏表示想要讓她對夏洛克多包容,想必也是知道了夏洛克與她之間的矛盾了。雖然夏洛克肯定是不會說的,但李明夜永遠不會低估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

邁克羅夫特饒有興致地凝視著她,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裏鋒芒一閃,轉而又變成了十分柔和的模樣。他輕聲道:“那麽李小姐想不想聽一聽鄙人的猜測?”

“願聞其詳。”

“性別認同障礙。”邁克羅夫特的聲音更輕了,飛快的話音幾乎簡化成了氣流聲。“以及某種程度上的被害妄想癥。你很自信也足夠自我,李小姐,而且你有極強的理智與自控能力,所以你才能吸引夏洛克,你就像一個謎題。我開始期待以後與你哥哥的政治交流了,聽說你是在同他進行了一場談話之後,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李明夜瞳孔驟然收縮。

邁克羅夫特·不管哪個·福爾摩斯毫無疑問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尤其是在他不再是她的哥哥的時候。

他們看待問題的角度就不同。面對一個謎題,夏洛克和李明夜想到的是探索求知和解決,而邁克羅夫特與李唯一想到的是……控制。

真不愧是邁克羅夫特。

李明夜毫不懷疑,在剛才她與李氏夫婦談話的時候,邁克羅夫特就一直在觀察他們三人,從而得出了許多結論。而他現在拋出的結論也絕對不是全部,而可怕的是她並不能完全猜到他看出了些什麽。

但十分幸運的是……她也找到了他的軟肋。

“夏洛克。”她微笑,鎮定自若。“他知不知道您其實是一位對待他十分溫柔的好哥哥?要是他一直誤會您,那真是太遺憾了。”

邁克羅夫特看著這個狡猾的女人,面色不動,但觀察能力細致入微而且全神貫註的李明夜可以看出來,他的肌肉有剎那的緊繃,但是馬上強制性地放松了下來,重新回到了方才閑適的姿態。

二人平靜地對峙了片刻,邁克羅夫特終於露出了一個更加溫和的笑容。

李明夜有恃無恐。夏洛克十分看重她,不會容忍邁克羅夫特通過她的父母威脅她,而李唯一遠在中國,邁克羅夫特的手伸不到這麽長。

實際上如果不是邁克羅夫特隱晦地強制性要求她做某些事——最大的可能是陪伴夏洛克或者找他和好什麽的——也不會激起她的反感。

一個福爾摩斯,天然就是驕傲自負的,不可能屈從於任何的威脅。

不論是什麽樣的威脅。

李明夜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個世界夏洛克與邁克羅夫特的關系會不好了……就連她,懷抱著對李唯一的移情作用,都無法容忍邁克羅夫特這種令人發指的控制欲。

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童年陰影才會造就這樣一個邁克羅夫特……當特工,練肌肉,還控制欲旺盛。李明夜不免在心中小吐了一口槽,暗自發誓回頭一定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訴李唯一,然後好好幸災樂禍一番。

“我十分欣慰,夏洛克有你這樣的朋友,至少我不用擔心他因為太過無聊而去做一些過於危險的事情了。”邁克羅夫特此刻的面色十分溫柔,滿懷欣喜的樣子,簡直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哥哥正在為弟弟感到高興。他招來侍者,示意買單,並將李氏夫婦那一桌一起結了賬,隨後他站了起來,表情十分遺憾。“很遺憾鄙人現在俗務纏身,不得不離開了,不然與李小姐談話真是一件令人心曠神怡的事情。”

李明夜眨了眨眼,配合地站了起來並同他告別,而邁克羅夫特離去之前甚至還記得同一直往這個方向看的李氏夫婦頷首致意……

——真是政治家的臉皮。

李明夜對著明亮的玻璃照了照自己。她的大衣早就脫下了,現在露出的是內裏的黑色女士西裝,流暢的剪裁與收腰窄腿的設計愈發稱得她身姿修長,透出簡潔利落的韻味。她若有所思地回到了李氏夫婦的身邊,淡然道:“這幾天如果去逛街的話……我覺得還是買些裙子吧。”

畢竟她是女人了,不是嗎?早就該習慣了。

次日就是12月24日,但這個平安夜似乎執意要搞出一些事情來。

上午天朗氣清,氣溫躍升至10°左右,李氏夫婦興沖沖地拉著李明夜去逛街——沖著她昨天的那句話,買了不少裙子,而且都十分昂貴——可是誰知道下午兩點左右,大風降溫,氣溫一路跌破-1°。李明夜有著在這個風雨不定的國度幾十年的生活經驗,她立刻建議打道回府,並得到了李氏夫婦的采納。

幸虧他們跑得快……李明夜拎著大包小包回到自己宿舍之後看了一會兒書,終於還是把空調打開了,然後才開始整理衣櫃。等一切收拾結束,外面天色已暗,暮色四合,天穹之上竟然已經開始飄落零星的雪花了。

此時的學院裏十分寂靜。暗沈沈的夜色之中宿舍樓沒有幾個窗戶是亮著的——聖誕節是與家人團聚的節日,長達40多天的長假也沒幾個人樂意待在學校。此時此刻這個幾乎稱得上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學府散發出某種遺址般的靜謐魅力,失去了鮮活的人氣,牛津大學仿佛又重新被封進了厚重的歷史之中。

李明夜捧著一杯黑咖啡走到了窗前看向夏洛克宿舍的方向。那個窗口依然亮著燈,她仿佛看到了夏洛克仍然在伏案寫作的削瘦身影。她想到了前天他們的那個矛盾。

雖然李明夜還是不很明白夏洛克為什麽生氣,但是李先生卻知道了。情商出眾的成功商人為女兒簡直是操碎了心,邁克羅夫特一走,他就立刻“審問”了李明夜。

從李明夜處得到了毫無修飾的客觀真相之後,李先生不免有些同情那個未曾謀面的小夥子了。他趕緊苦口婆心地跟李明夜講道理,試圖讓李明夜明白,對於夏洛克來說,這本傾註了他們兩人的心血的書很重要,所以他不免難以接受她半路撂挑子走人的事情……

李夫人則是毫無底線的溺愛女兒,於是常常在眉眼間帶出一絲對夏洛克居然如此傲嬌的不滿——在她看來,這世界上願意捧著明明的人多了去了,何苦去小意俯就。而那什麽夏洛克,不識大體,不懂風度!

可憐的李先生又要給李明夜灌輸人際交往知識,又要安撫李夫人,忙得不可開交。

其實李先生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李明夜已經聽懂了。

畢竟他們是同一個人。同樣的孤高傲岸,同樣的聰明絕頂,也同樣孤芳自賞。而他比夏洛克幸運許多,在他接觸外面的社會之前,身邊的是父母與邁克羅夫特,成功地讓他至少能蒙上一層與假面,而他最重要的童年與青少年時期也從不缺少陪伴。

而夏洛克……

李明夜稍微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自己5歲的時候就被投入外面的社會,或者11歲進入中學,然後通過模擬建模在大腦中飛快地塑造出了一系列條件,最後開始運算——

孤獨。

是的,孤獨……非常孤獨。

她不會有朋友,因為她在普通人之中是如此的格格不入。同樣是看格林童話,別的孩子在看白雪公主與王子終成眷屬,她會著手分析王子是戀屍癖的可能性。同樣是繪畫,別的孩子用大塊顏料畫出不知道是什麽的畫作,她會拿著一整盒不同B數的鉛筆開始臨摹石膏人像……

歌德曾經說過:“人不光是靠他生來就擁有一切,而是靠他從學習中所得到的一切來造就自己。”但是對她與夏洛克來說,學習一門新的知識是如此的簡單與快速……平常人需要練習、思考、琢磨的新知識,對他們來說,簡直就像是從口袋裏往外掏東西那樣簡單。

所以他們註定沒有朋友。沒有人能跟上福爾摩斯的腳步,而一個還沒被雕琢成稱職紳士的福爾摩斯也不會向庸人投註目光。他們的眼神永遠在追逐新的知識,就像饑渴的海綿吸允所有水分,從不顧忌身邊幹渴的沙粒。

而這樣孤獨的夏洛克遇上了李明夜,他會怎麽想呢?

李明夜立刻就明白了。

因為太過契合所以成為了朋友,所以迫切而毫無保留地分享自己的一切,包括對一個福爾摩斯來說最“本我”的思維宮殿。夏洛克看她的時候,甚至不是看一個人、看一個朋友的目光……他看著他需要的所有社會感,像是長久獨行在黑夜中的人碰到了另一個同類。

他或許並不是把她當做一個人來看的。她更像是一個象征,涵蓋了夏洛克所有的認同感、交流欲、好奇心……所以他才不能容忍她對待《邏輯的藝術》的輕忽態度。

這樣的態度固然不對,但她能說什麽呢?她也沒好到哪裏去。

李明夜苦笑。

如果夏洛克看待她就如同看待一個象征,那麽她看待夏洛克又何嘗不是?

突然來到異世,變成一個女人,懷疑自己的存在,之後甚至連存在都被抹殺,曾經的名字與未來不再屬於自己。李明夜應該感慨自己已經是個磨盡鋒芒的老人了,不然恐怕早就提刀把夏洛克殺了。

哪怕她竭力調整,還是在對待夏洛克的時候失衡了。

她同樣將夏洛克看做了一個象征。她每一天耐心教導夏洛克,看著夏洛克一天天成長為那個咨詢偵探,都仿佛看著自己的夢想從那具年輕的驅殼裏透出光亮。她何嘗不是把夏洛克當成了一個寄托呢?

或許日後她也會同夏洛克一起探案,但是現在……她看著夏洛克做那些曾在她心裏盤旋但沒說出口的話,看著夏洛克做那些她曾經想做但不曾做出的事,不由有些羨慕他的孤獨與純粹。她很多時候都看著他,如看她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看著內裏那未曾被英式教育束縛的純潔靈魂。

所以她也未曾把夏洛克當成一個獨立的“人”來看待,雖然她的態度更加寬和。

只能說,不愧是同一個人麽?都把彼此看做自己的附庸,並將其象征化還不自知,自以為給了對方天大的榮耀……

但終究經歷不同、年齡不同,想法也就不再相同。

她瞥了一眼那依舊亮著的窗子,轉身回去將已經徹底冷卻的咖啡倒了,然後翻了翻衣櫥,換上了一整套的新衣服——她相信夏洛克看得出來這是新的——以示鄭重,正要推門離開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麽,拿出手機臨時搜索了一下,神色一下子就變得有些古怪。

然後她走到了沙發旁邊,掀開了一疊厚厚的報紙,從紙堆裏扒拉出了被心疼女兒的李夫人偷偷藏起來的紫檀木雪茄煙盒。

雖然不是很能理解李夫人憑什麽認為她會找不到煙盒,不過她也沒有多想,披上大衣往夏洛克的宿舍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原著福與麥哥的對話是真正的燒腦。作者差點寫得哭暈在辦公室,有些暗示文中沒有點名,而且作者已經實在懶得寫了,老太太都不扶我就服這兩個。

想了一下還是決定寫個解析。

一開始的對話是麥哥考察原著福的智商,原著福證明了自己的智商,並且表示自己並沒有從卷福口中聽過麥哥的名字,這是個小試探。

麥哥聽出來了,開始用語言威脅原著福當保姆,並且暗示自己雖然與卷福關系不好,但是有自己的渠道得知卷福身邊的所有訊息。(關鍵詞“一定”“需要”,上位者的語言姿態。)

原著福聽出來了,但是因為有原著麥哥的原因不大樂意接招,轉而再次秀智商。

麥哥表示接招。

原著福暗示卷福麥哥關系十分陌生,但是麥哥很重視卷福,所以原著福的價值十分大(關鍵暗示:昂貴的一套行頭,專門定做,新鞋子)

其實到這裏這兩個人雖然暗示來暗示去的,但是具體意思都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也就是說如果麥哥並沒有強迫威脅的意思(即使麥哥觀察了李家人很久,但是原著福還是不願意徹底翻臉,首先是因為在別人的地頭上,第二是因為移情作用),那麽兩個人依然可以進行愉快的談話,原著福的態度隨時可以轉變為為卷福麥哥修覆關系,所以聽起來十分地不溫不火。

但是麥哥不幹了,麥哥剛從特工高升,殺氣比較重(身材還沒開始走樣,具體暗示為肌肉線條),直接翻臉威脅。

麥哥表示我查過你,還能觀察出你的精神疾病(強權壓迫),知道你哥哥(政治這兩個字意味著麥哥至少是聽說過原著麥哥的),所以為我做事當我弟弟的保姆

原著福:……我吃檸檬,滾!(作者不想繼續解析了,掀桌,自行理會精神)

大概具體就是這樣的解析

作者已經是一條鹹魚了

讓我們回到原著福卷福的小學生對話吧,我受不了了

另外,其實正文寫到現在,兩個福爾摩斯之間並沒有產生任何感情。

就連友情都算不上……他們就沒把對方當人看。

我個人認為友情是一種真正寬容並且求同存異的情感。

很明顯他們之間的不是。

好了,下一章會解決這個歷史遺留問題,並且會有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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