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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守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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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守廟人

“那我去做什麽?”

“你在這裏等我。”

祁楚看著他,月光下,藺十三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祁楚知道那平靜的下面有暗流,有漩渦,有他看不見的東西。

“好。我等你。”祁楚說。

藺十三站起來,把茶杯推到桌子中央。“茶涼了,倒了。”

他轉身走進屋裏,沒有再出來。祁楚一個人坐在院子裏,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墨團蹲在他腿上,花卷蹲在他腳邊,兩只貓都沒有睡,它們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綠色的和金黃色的,像四盞小小的燈。

“墨團,他說讓我等他。”

墨團舔了舔他的手。

“我說好。”

花卷蹭了蹭他的腳踝。

“但我不想只是等。”

他站起來,把墨團放在椅子上,走進屋裏。藺十三已經躺下了,面朝墻壁,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祁楚知道他沒睡。三百年的老鬼,睡覺只是習慣,不是需要。

“藺十三。”

“嗯。”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去,但我要說——如果你三天之內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藺十三的背影僵了一下。

“我說到做到。”祁楚說完,躺到自己的椅子上,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見藺十三翻了個身。他沒有睜眼,但他知道藺十三在看他。那道目光不重,但很沈,像一件厚衣服披在他身上,不暖和,但壓得住。

藺十三走的那天,沒有和祁楚告別。他翻墻出去的時候,天還沒亮,月亮還掛在天上,像一個被人咬了一口的餅。阿福蹲在墻根下面等他,手裏沒有揪草——草已經被他揪光了,他揪的是自己的衣角。

“老大,你真的要一個人去?”

“嗯。”

“我們陪你去。”

“不用。酆都的陰差對野鬼不友好,人越多越容易被盯上。”藺十三看了他一眼,“你們在這裏幫我看著那個人。”

“哪個?”

“你說哪個?”

阿福縮了縮脖子。“知道了。”

藺十三沿著公路往南走。他的速度很快,不是走,是飄。腳尖幾乎不沾地,像一陣風一樣掠過田野和村莊。天亮的時候,他已經走出了上百公裏,到了鄰省的一個小縣城。

酆都的入口不在重慶,不在任何一個有名字的地方。它在陰陽交界處,在活人的視線之外,在鬼魂的感知之中。藺十三在一座廢棄的土地廟前停下來,閉上眼睛,感受著那股從地底下湧上來的、濃烈的、帶著腐朽和硫磺氣息的陰氣。

就在這裏。

他睜開眼,邁步走進土地廟。廟很小,只有半間屋子大,神龕上的土地公像已經破損了,只剩半張臉,歪歪地掛在墻上。藺十三走到神龕後面,伸手摸到一塊松動的磚,用力一按。

地面裂開了。

不是真的裂開,而是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蕩開一圈圈的漣漪。藺十三站在漣漪的中心,身體一點一點地往下沈。他沒有掙紮,只是閉著眼睛,感受著那股陰氣從腳底湧上來,包裹住他的全身。

下沈的過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時間在陰陽交界處是沒有意義的,藺十三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往下、往下、往下,像是在墜入一口沒有底的井。

然後他停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是陰天的那種灰,而是更深層的、更本質的、像是所有顏色都被抽走了的灰。天地之間沒有界限,遠方和近處沒有區別,一切都是灰的,灰得像一幅被水泡了太久的畫。

地上有一條路,路是青石板鋪的,很寬,很直,通向看不見的遠方。路的兩旁沒有樹,沒有草,沒有任何活物。只有一塊塊石碑,稀稀拉拉地立在路兩邊,碑上沒有字。

藺十三沿著路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見了一座城門。城門很高,至少有三丈,門洞很深,裏面黑洞洞的,看不見底。城門上方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兩個字——酆都。字是黑的,但藺十三覺得它們在發光,那種光不是照亮用的,而是警告用的——生人勿近,死者歸宿。

他走進城門。

門裏面是一座城。街道、房屋、店鋪、牌坊,和陽間的城沒什麽兩樣。但街上沒有行人——不,不是沒有行人,是沒有活人。街上走著的都是鬼,有的凝實,有的半透明,有的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他們走路的姿勢各不相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飄,有的在爬。但他們的表情是一樣的——空洞。

藺十三混在鬼群中往前走。他壓著自己的氣息,不讓陰差註意到他。酆都裏的鬼大部分是剛從陽間來的,魂魄還很新鮮,氣息和他這樣的老鬼不一樣。他像一顆混在米堆裏的石子,不太顯眼,但如果有人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他找到了一個賣茶的老鬼。茶鋪在街角,很小,只有兩張桌子,幾條長凳。老鬼坐在櫃臺後面,手裏拿著一把破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扇出來的風沒有溫度。

“喝茶?”老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

“不喝茶。打聽事。”藺十三在櫃臺前面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塊元石——不是陽間的錢,是陰間通用的冥幣。他把元石放在櫃臺上,推過去。

老鬼看了看元石,沒有接。“打聽什麽?”

“聚魂珠。”

老鬼的手頓了一下。他盯著藺十三看了很久,然後拿起元石,收進袖子裏。

“你膽子不小。在酆都打聽這個。”

“你知道?”

“知道。但我不說。”

“為什麽?”

“因為說了會死。”老鬼低下頭,繼續扇他的蒲扇,“不是嚇你。上一個打聽聚魂珠的鬼,第二天就被陰差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那東西不是野鬼該碰的,是陰司的東西。”

藺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聚魂珠在陰司?”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最後一個見過聚魂珠的人,是酆都城隍廟的守廟人。他死了三百年了,一直守在城隍廟裏,沒去過輪回。”老鬼擡起頭,看著他,“你去找他吧。但他願不願意告訴你,那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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