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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坦白,用我的傷安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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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坦白,用我的傷安慰你

藺十三站在他身後,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看著祁楚蹲在地上,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把那些照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把那把鑰匙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發白。他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活了三百多年,見過無數生死,見過無數眼淚,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語言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祁楚。”他叫了一聲。

祁楚沒有擡頭。他的聲音從低處傳來,悶悶的,像是從水裏冒出來的氣泡。“藺十三,你知道,我已經死了嗎?”

藺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知道了。不是推理出來的,不是猜測出來的,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魂魄裏湧上來的知道。從第一天晚上在雨中看見這個人的時候,他就應該知道的。一個正常人,不會在公墓裏當管理員,不會和鬼說話,不會在半夜翻墻出去挖石頭,不會說“我是三年前死的”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他是鬼。

他和他一樣。都是鬼。

藺十三蹲下來,和祁楚平視。月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輪廓照得很清晰。祁楚的眼睛是紅的,沒有眼淚,但紅得像被火燒過。

“祁楚。”藺十三又叫了一聲。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像是怕驚動什麽。

“你還記得你叫什麽名字嗎?”

“祁楚。我叫祁楚。”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像是在念一個早就知道但一直沒敢念出口的事實。

藺十三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走吧。回去了。”他站起來,“天快亮了。”

祁楚把木箱裏的東西全部拿出來,放進自己的帆布包裏。他把空木箱重新埋回坑裏,把土填平,用腳踩實。然後他站起來,扛起鐵鍬,朝圍墻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藺十三。”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藺十三沈默了一會兒。“知道什麽?”

“知道我是鬼。”

月光下,藺十三的影子微微顫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猜過。”

祁楚轉過身看著他。兩個人站在圍墻下面,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磚墻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像一對並肩站立的兄弟。

“你什麽時候開始猜的?”祁楚問。

“第一天晚上。你帶我去宿舍的時候。”

“為什麽?”

“因為你不怕冷。那天晚上我渾身濕透了,你說你會感冒。但你自己從水裏上來的時候,你也渾身濕透了,你沒有感冒。”

祁楚楞了一下。他確實沒有感冒。他從來沒有感冒過。他的身體不會生病,不會發燒,不會咳嗽,不會流鼻涕。他以為那是因為他體質好。但鬼不會生病。他早該想到的。

“還有呢?”他問。

“還有你不吃東西也不會餓。你陪我吃飯,是因為你覺得我需要吃飯。你自己根本不需要。”

祁楚沈默了。他確實不覺得餓。他每天做飯、吃飯,是因為那是“人”該做的事。他以為失憶的人也會餓,也會困,也會生病。但失憶的人不會。只有鬼不會。

“還有你的貓。”藺十三說,“它們沒有影子。你跟它們住在一起那麽久,你真的不知道它們是什麽?”

祁楚低頭看著腳邊蹲著的墨團和花卷。兩只貓仰頭看著他,綠色的眼睛和金黃色的眼睛裏映著月光。

“它們是什麽?”他問。

“它們是貓鬼。跟著你陪葬的。你死的時候,它們還活著,守在你的屍體旁邊,不吃不喝,活活餓死了。它們的魂魄跟著你,到了這裏。”

祁楚蹲下來,摸了摸墨團的頭。貓發出呼嚕聲,但那種呼嚕聲和普通的貓不一樣,它更低沈,更綿長,像是在唱一首無聲的歌。

“你什麽都知道。”祁楚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不是都知道。”藺十三的聲音很低,“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只知道你是鬼。”

“那你自己呢?”祁楚站起來,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什麽?”

藺十三看著他。月光下,兩個人的眼睛都在發光——藺十三的琥珀色,祁楚的深黑色,都映著天上的月亮。

“和你一樣。”藺十三說。

圍墻外面,三只鬼趴在草地上,耳朵貼著地面,大氣都不敢出。阿福揪斷了一根草,又揪斷了一根。阿塗身上的水滴在草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阿繯的水袖被風吹起來,纏在了樹枝上,她也沒有去解。

“老大說了。”阿福小聲說。

“說了什麽?”阿塗問。

“說了‘和你一樣’。”

三只鬼沈默了一會兒。阿繯從樹上飄下來,水袖還纏著樹枝,她也不管了。

“他告訴他了。”阿繯說。

“告訴了。”阿福說。

“那他知道了。”阿塗說。

“知道了。”阿福說。

三只鬼又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阿塗忽然站了起來。

“那我們是不是不用躲了?”

三只鬼對視了一眼。阿福揪斷了第十七根草,阿塗身上的水滴得更厲害了,阿繯的水袖終於從樹枝上扯了下來,帶下來幾片樹葉。

“我覺得,”阿福小心翼翼地說,“咱們還是先別出去。讓他們自己待一會兒。”

阿塗和阿繯點了點頭。

三只鬼重新趴下來,耳朵貼著地面,繼續偷聽。

圍墻裏面,藺十三和祁楚還站在月光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誰都沒有動。墨團蹲在祁楚腳邊,花卷蹲在藺十三腳邊,像兩個小小的橋梁。

藺十三沈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做了一件三百年來沒有做過的事——他主動走近了一個人。不是物理上的走近——他一直站在祁楚旁邊。是另一種走近,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把自己打開一道縫的走近。

“我叫藺十三。三百年前,山西藺家鏢局的少主。我父親叫藺廣,母親叫林氏。我有三個兄弟,兩個妹妹。我們家上下四十三口人,一夜之間被人殺光了。我是最後一個。”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名單。把自己的故事平靜地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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