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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盲,我記不清我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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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臉盲,我記不清我的仇人

“我回到家的時候,天快亮了。我推開門,看見我父親倒在院子裏,胸口插著一把刀。我母親趴在門檻上,手裏還攥著一件沒補完的衣服。我大哥在書房裏,手裏還握著筆。我大嫂在臥房裏,抱著孩子。”

他停了停。

“我找了他們三百年。那個殺我全家的人。我找了三百年。”

祁楚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聽著。

“我臉盲。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臉。殺我的人摘下面巾看了我一眼,他的臉在我面前只有三寸的距離,我記不住。”藺十三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澀,“我連殺我的人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祁楚伸出手。他的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然後落在了藺十三的肩膀上。

不重。很輕。像一片落葉。

藺十三的身體僵住了。三百年來,沒有人碰過他。不是因為他不可觸碰,而是因為他從來沒有讓別人靠近到可以觸碰的距離。

“我幫你找。”祁楚說。這是第二次說了。第一次是在墓室裏,藺十三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人的善意。現在他知道,這是一個鬼對另一個鬼的承諾。

“好。”藺十三說。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祁楚的影子很長,很瘦,像一株被風吹彎的樹。藺十三的影子很短,很寬,像一塊沈默的石頭。兩只貓的影子——沒有。它們蹲在兩個人中間,沒有影子,但它們的輪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像兩幅用細筆勾勒出來的工筆畫。

圍墻外面,三只鬼終於站了起來。阿福的褲腿被草根掛了個口子,阿塗的衣服濕透了,阿繯的水袖上沾滿了樹葉。

“老大談戀愛了。”阿福說。

“閉嘴。”阿繯說。

“我說的是真的。你沒看見他看那個人的眼神——”

“我說閉嘴。”

阿福閉嘴了。三只鬼翻過圍墻,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永安公墓的墓碑一排排地沈默著。兩塊相鄰的墓碑之間只隔著一道矮墻。一塊是新的,灰色花崗巖,刻著“祁楚之墓”,墓前空蕩蕩的,沒有人來祭拜過。一塊是舊的,青石斑駁,字跡模糊,埋在地下三尺處,碑文刻著“藺氏十三之墓,永安六十年立”。

三百年的時光在它們之間流過,像一條無聲的河。

而現在,河的這邊和那邊,終於有人站在了一起。

王老頭大名王守拙,在永安公墓守了二十二年。

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附近村子裏的老人說,他年輕的時候是個道士,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不幹了,跑到公墓來當管理員。也有人說他以前是刑警,破過很多大案,後來死了老婆孩子,心灰意冷,躲到這裏來了。還有人說,他根本不是什麽管理員,他是上面派來“看東西”的——看什麽東西,沒人說得清。

王老頭從來不解釋。誰來問,他都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說:“我就是個看墳的,有啥好說的。”

但祁楚知道,他不只是個看墳的。

那天晚上從圍墻外面回來之後,祁楚把那封信和照片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得眼睛發澀。蘇晚的信裏沒有告訴他太多關於過去的事,只說了他救人的事。他是怎麽死的,他知道了。但他為什麽會在那裏,他生前是什麽樣的人,他有沒有家人、朋友、愛人——這些,他仍然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王老頭。

王老頭正在辦公室裏煮面。電磁爐上架著一口小鍋,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面條在沸水裏翻滾。他看見祁楚進來,也沒有擡頭,只是用筷子攪了攪面,說了一句:“吃了沒?”

“王師傅,我想跟您打聽一個人。”

“誰?”

“祁楚。”

王老頭的筷子頓了一下。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祁楚一直在盯著他,根本不會註意到。然後他繼續攪面,夾起一根嘗了嘗,說:“不熟。”

王老頭把電磁爐關了,端起鍋,把面倒進碗裏。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在做什麽需要高度專註的事情。

“小褚,你知道我為什麽叫王守拙嗎?”

祁楚楞了一下。“不知道。”

“守拙,守住笨拙。人太聰明了不好,想得多,看得透,活得累。”王老頭端起碗,吹了吹面上的熱氣,“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多,越痛苦。你不是已經想起來了嗎?你是救人死的,不是橫死,不是冤死,是自己選的。這還不夠嗎?”

“不夠。”祁楚說,“我想知道我是誰。”

王老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審視,有猶豫,也有一絲祁楚看不懂的悲憫。

“你叫祁楚。一九九八年生,青石鎮人。你爸媽在你十歲那年出車禍沒了,你跟著你奶奶長大。你奶奶前年也走了。你沒有兄弟姐妹,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你在省城讀的大學,學的是水利工程,畢業後回青石鎮考了公務員,在鎮政府水利站上班。三年前的夏天,青石河發大水,你跳下去救了一個落水的孩子,孩子活了,你沒上來。”

王老頭把碗放下,從抽屜裏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祁楚。

“這是你入職的時候我托人查的。本來想給你看,但後來想了想,不記得也許比記得好。一個人,爸媽沒了,奶奶沒了,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有什麽好記得的?”

祁楚接過信封,沒有打開。他攥著那個信封,感覺到裏面有一疊紙,厚厚的,像是一個人的一生。

“您早就知道我是鬼。”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王老頭端起碗,吸溜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你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一個正常人,大早上的從公墓裏面走出來,臉色白得像紙,身上幹幹凈凈的,連露水都沒有。你進門的時候,門上的風鈴沒響——那風鈴是我請人開過光的,鬼進來不會響。”

“那您為什麽還收留我?”

王老頭放下碗,看著他。辦公室裏的光線不太好,窗戶朝北,陽光照不進來。王老頭坐在陰影裏,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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