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封信,一些照片,一把鑰匙

關燈
一封信,一些照片,一把鑰匙

“繼續查。”他說,“查他身邊的人,查他升官的路徑,查他背後的人。他不可能是主謀,他只是一個棋子。我要知道是誰在執棋。”

阿福點了點頭,又猶豫了一下。“老大,還有一件事。”

“說。”

“那個老鬼說,三百年前那批火藥的去向,和一個人有關。那個人後來當了皇帝。”

藺十三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當今天下,三百年前當了皇帝的,只有一個人。開國的那個。從亂世中殺出來的那個。史書上說他雄才大略,說他愛民如子,說他開創了一個盛世。史書上沒有說的是,他的皇位是怎麽來的。

“知道了。”藺十三把紙折好,收進口袋,“這件事,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

三只鬼對視了一眼,齊刷刷地點頭。他們跟了藺十三這麽多年,知道什麽該問,什麽不該問。

藺十三翻墻回去的時候,路過工具房,聽見裏面有動靜。不是老鼠,不是貓——貓走路沒有聲音。是人的腳步聲,很輕,很小心,像是在刻意壓低自己。

他推開門。

祁楚蹲在工具房裏,面前放著一把鐵鍬和一把鎬頭,手電筒咬在嘴裏,正在往帆布包裏塞東西。聽見門響,他擡起頭,手電筒的光照在藺十三臉上。

“你還沒睡?”祁楚把手電筒從嘴裏拿下來。

“你幹什麽?”藺十三看了一眼那些工具。

“挖東西。”祁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白天不方便,晚上去。”

“挖什麽?”

祁楚沈默了一下。“不知道。挖到了才知道。”

藺十三看著他。月光從工具房的小窗戶裏照進來,照在祁楚的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認真。那種認真不是一時沖動的認真,而是深思熟慮之後的、不容置疑的認真。

“我陪你去。”藺十三說。

兩個人扛著鐵鍬和鎬頭,穿過公墓,走到圍墻邊。祁楚翻墻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手一撐,腳一蹬,人就上了墻頭。藺十三跟在他後面,輕輕一躍,無聲無息地落在墻外的草地上。

他們沿著公墓的圍墻走了一段,走到祁楚上次挖到石頭的那個位置。祁楚把鐵鍬插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那塊被翻動過的泥土。

“我在這裏挖到過一塊石頭。”他說,“上面刻著我的名字。”

隱瞞的事就這麽順暢說了出來。

藺十三沒有說話。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塊泥土。泥土是濕的,比別處濕得多,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下滲水。他的手指觸到泥土的一瞬間,感覺到一股微弱的、幾乎要消散的能量波動。

不是水。是陰氣。很淡,很散,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池塘,已經被稀釋得幾乎看不見了。

“你繼續挖。”藺十三站起來,“我幫你看著。”

祁楚點了點頭,開始挖。鐵鍬切入泥土,發出沈悶的聲響。他挖得很慢,很仔細,每一鍬都挖得不深,怕破壞下面的東西。墨團和花卷蹲在旁邊,一左一右,像兩個小小的監工。

挖了大約半個小時,鐵鍬碰到了什麽硬物。祁楚蹲下來,用手把泥土撥開,露出了一個木箱的蓋子。木箱不大,大約四十厘米見方,木板已經腐爛了大半,用手一碰就碎。

祁楚把碎木板一片一片地掰開,露出了裏面的東西。

一封信。一疊照片。一把鑰匙。

祁楚先拿起那封信。信封已經發黃發脆,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祁楚收”。

他的手開始發抖。他撕開信封,抽出裏面的信紙。信紙只有一頁,上面寫滿了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寫的時候很認真。

“祁楚,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可能看到,但我想告訴你,三年前的夏天,青石河發大水,一個小孩掉進了河裏。你跳下去救他,把他推上了岸,自己沒上來。你的身體一直沒有找到,我在河邊守了三年,等你的魂魄回來。但你沒有回來。你的魂魄不在這條河裏,不在這座城裏,不在任何一個我能找到的地方。”

“後來我明白了。你不在這裏,是因為你去了別的地方。你去了一個你該去的地方。這封信是我請人寫的,我不會寫字。我把你的名字刻在石頭上,埋在你翻墻出去的地方。你總有一天會翻墻出去的,你這個人,從來不走正門。”

“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讀到這封信。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但我不等了。我要去投胎了。我媽說,人死了就該去該去的地方,不能一直在原地等著。我想她說得對。”

“祁楚,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記不記得自己是誰。好好活著。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祁楚蹲在地上,手裏攥著那封信,信紙在他手中微微顫抖。他的眼眶是幹的,沒有眼淚,但他的魂魄在哭。他能感覺到,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聲的、沒有眼淚的哭泣。

他想起那個夢。青黑色的、渾濁的河水,水底那張蒼白的、被水泡得浮腫的臉。他手裏攥著的不是石頭,是他的腳踝。他想拉住他,不讓他沈下去。

他沒有沈下去。他死了。但他的魂魄沒有留在河裏。他去了別的地方。去了一個他該去的地方。

永安公墓。那塊刻著他名字的墓碑下面。

祁楚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裏。然後他拿起那疊照片。照片是濕的,有些地方已經黴變了,但還能看出大概。第一張照片是一條河——青石河。第二張照片是同一片河面,但水面漲了,渾濁的河水漫過了河堤。第三張照片是一座橋,橋欄桿上掛著一只鞋,白色的運動鞋,鞋帶散著。

那只鞋是他的。祁楚知道。不是因為他記得,而是因為他的魂魄認得。

他把照片收好,拿起那把鑰匙。鑰匙很小,銅制的,已經生了綠銹,上面刻著一個編號。

他不知道這把鑰匙開什麽鎖。但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找到那把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