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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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

2017年3月

冬天過去了,是和白色的北風一起跑的。

覆蘇的氣息在空氣中蔓延。之前躲起來的昆蟲和鳥兒個個都從藏身之處出來,迎接又一個春天。就連齊悅也能靠在窗邊,嗅到一股非比尋常的香——像是泥土翻身的氣息,又像是遠處誰家曬出的棉被被陽光烘烤過的味道。

語文老師正在講解高中課本裏剩下的記敘文中的其中一篇,是她喜歡的文章。已經讀過好幾遍了,甚至裏面有幾處細節她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

她半只手掌托著下巴,身子微微側倚著白色墻磚。陽光斜斜地落在她的側臉上,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感覺自己仿佛游離在世界之外,正以第三視角觀察一切——那托著腮的少女,那伏案疾書的背影,那在黑板上移動的粉筆——而這副身體只是一個小小的載體罷了。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她覺得這句詩很適合用於此情此景。窗外那棵空蕩蕩的桃樹,枝頭上的花苞還小得可憐,但“笑春風”的場面她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來——等到花瓣舒展開來,等到風吹過時它們輕輕顫動,就像少女抿著嘴偷笑的樣子。

「三月……」

離高考還有一年零三個月。她在每個角落用的功都已經有了回報,上次月考的成績是647分,只是離覆旦的錄取線還差挺多……對了,她們高考完那天晚上,城市上空會有煙花嗎?

古人可以“煙花三月下揚州”,那她是不是可以“煙花六月上滬城”?

——嗯,還要和身旁正在認真聽課的雲箋一起。

臨走那天她估計要拎好幾箱東西。如果雲箋東西不多的話,可以和她搭同一輛車到高鐵站,然後幫自己拎一點行李。那個時候是八月了,肯定很熱。她要問服務員買兩根夢龍——平時她不舍得買這麽貴的,高考完就放縱一下。兩個人站在候車大廳裏,舔著冰淇淋,看電子屏上滾動的車次,行李箱並排靠在腳邊……

***

齊悅想得出神,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下。直到下課鈴驟然響起,她才猛地回過神來。她再次慶幸自己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發會兒呆,老師也不會註意到。

雖說是自己和老師申請坐在這裏的,但她好歹也是班級前幾名,老師真的放心把她放在這兒?她想著,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前方。

雲箋坐在她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正低著頭做題。陽光從另一側的窗戶照進來,在她肩頭落下一片光亮。她握筆的姿勢很好看——食指微微彎曲,其他手指自然地收攏,手腕穩穩地貼著本子,偶爾翻動書頁的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校服外套,領口整整齊齊地翻著,馬尾辮紮得不高不低,有幾縷碎發垂在耳側,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

齊悅盯著那幾縷碎發出神。她想,如果現在有風吹過,把它們吹亂了,雲箋會不會用手把它們別到耳後?那個動作她見過很多次——手指從耳邊劃過,露出白皙的耳廓,然後繼續低頭寫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想起初中時的一篇作文題目,叫“有你,真好”。很老套,所以她就套了之前不知在哪背的範文,改了幾處細節交了上去。

那一次的作文匯編格外無聊。她把學校打印室印出的那種特有的灰白色紙張翻來覆去看了個遍,無非就是親情、學東西、比賽、文化傳承什麽的,簡直無可救藥。

可老師偏偏喜歡看這種——無論情節多假,只要有細節,有反轉和升華,再老套都沒事。

她那次得了46分,剛好中等水平。她不明白,到底哪個“你”會讓她真心實意地說出這句話。

不過現在她知道了。這個人就在她面前。

可她又不敢說出口了。話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雲箋到底怎麽好呢?她覺得說到晚上也說不完。

至少現在,她比教室裏其他任何人都認真專註——不參與課間的玩鬧,也不會被周圍的動靜幹擾。有個男生從她身邊走過,碰掉了她桌上的一支筆,她只是低頭撿起來,繼續寫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每天學習都是這種狀態,於是又可以說出她“持之以恒”這個優點了。

還有,雲箋很多次會帶著自己一起用功。上個月齊悅因為模考失利心情低落,雲箋什麽也沒說,只是晚自習時把自己的筆記推過來,在錯題旁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這道題我也錯過,後來發現是概念理解偏了。你看看。”——就連幫助提升他人的力量也這麽大。

雲箋的外貌不算驚艷外揚,反而因為學習浸潤出一種知書達禮的氣質。她的眉眼很幹凈,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的時候有一種專註的神態;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彎成好看的弧度,露出一小排整齊的牙齒。

也許初見時不完全是這樣。可近半年了,她放松時講話,眉眼間平添的柔軟總是令自己動容。上周五放學,她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雲箋忽然停下來,指著天邊說:“你看,今天的雲像不像棉花糖?”——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裏映著晚霞的顏色,嘴角彎著,整個人溫柔得像要融進那一片橘紅色的光裏。

她溫柔,但不柔弱。像撐桿跳的桿子一樣,有韌有剛。

她也會遇到麻煩和問題——上次月考她數學沒考好,齊悅看見她盯著試卷發了很久的呆。但齊悅看到她時,她都是沈穩堅毅的。

偶爾見識到她的脆弱,是在某天晚自習結束後,教室裏只剩她們兩個人,雲箋忽然把臉埋在胳膊裏,肩膀微微顫抖。齊悅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什麽也沒說,只是把手輕輕放在她背上。

過了一會兒,雲箋擡起頭,眼眶紅紅的,卻扯出一個笑:“沒事,就是有點累。”——那一刻齊悅想,她想給雲箋的,不是堅硬的外殼,而是可以讓她哭泣依靠的臂膀。

雲箋還……

齊悅不想說了。因為說得再多,也比不上親眼所見。

她是在哪開始的來著?哦對了,是座位的事。

她們一起討論題目,一起在食堂吃飯,一起在操場上散步。恰好她們成了朋友,恰好她們一起提升了成績,得以保住這個“學霸”的位置。這其實也是雲箋的一個優點——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自己總能變得更好。

一切都是如此恰好。

恰好她們青春年少,心裏都缺少了一塊拼圖;恰好她們沒有從對方的生活裏一走而過,而是成了可以一起酸甜苦辣的同路人。

“人生向北多歧路”,齊悅曾經總會這樣想。可她現在有了貪戀,只願“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那棵桃樹的枝條在風裏輕輕晃動,像在招手,又像在搖頭。

雲箋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個人,徜徉在早春的風絮裏,想她。

***

等到綠葉綴滿枝頭,等到蟬鳴又將她們的歡笑送入晚風,等到熾熱的陽光再次閃耀著她們的青春年歲——也許,也許那份藏於心底的情愫,就能說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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