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研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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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年 1 月 4 日

2016年在冷冽的北風裏溜走了。

齊悅靠在椅背上,摩挲著自己起了皮的指節。

“滴,藍牙已連接。”

齊悅將一只耳機遞給雲箋:“聽歌嗎?”

“聽。”

上車時是齊悅主動拉著雲箋走到了最後一排,她坐在靠窗的裏面,把靠過道的位置留給對方,現在那點主動勁卻消散殆盡,車子啟停和轉彎讓她胃裏一陣翻攪。

她抱緊雙臂,闔上眼睛,試圖將不適感壓下去。

「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面對流言蜚語。」

齊悅在想雲箋在想什麽。

「我們都需要勇氣,去相信會在一起。」

雲箋不知身旁的人在想什麽。

窗外景物不斷後退,出發時還陰沈沈的天逐漸明朗,冬陽臥在薄雲之上,給世界添了幾分點綴。

車子逐漸平穩,齊悅胃裏的不適感慢慢消退。她松開雙臂,緩解身體的僵硬,側頭,目光自然地落在雲箋身上。

雲箋不知何時已完全安靜下來,她頭靠著椅背,微微偏向車窗一側,呼吸變得悠長,睫毛靜止垂落,在眼瞼投下一圈陰影。

***

不久,車下了高速,今天是工作日,滬城的不算堵。

滬城的街景是齊悅不曾見過的,窗外的房子變成老舊的小區居民樓。

雲箋在車進入中環時就醒了,現在正順著齊悅的目光向外看。

“快到了,都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老班今天難得高興,連聲音都透著向上的音調。

齊悅側過頭,正對上雲箋的視線,她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扯了兩下對方的袖口。

“怎麽了?”

“你沒聽到提示嗎?”齊悅嘴角牽起一個弧度,“別弄丟自己的東西。”

雲箋微怔,眼中掠過愕然,馬上又恢覆如常。

“知道了。”她指指耳機,“能再借我聽一會兒?”

“沒問題。”齊悅笑了笑,比了個OK的手勢。

***

車身停穩,車廂內開始騷動,人們起身拿取行李,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車活動。

齊悅站在開闊的校園路上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分辨空氣中的味道。

“我聞到了知識的氣息!”

雲箋輕輕拍了下她的肩,指向另一側。

“別聞了,”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我們該去那邊集合了。”

其實研學活動都差不多,無非是參觀校史館,聽講座什麽的。

她們被領到一間很高大上的教室,講臺上的是一個頭發稀疏的老教授。

***

教授寫了滿滿一黑板的物理符號,聲音像喉嚨中卡了蘋果一樣模糊。

齊悅的困意如期而至,她們依舊選了左側最後一排的位置,這讓她得以稍稍放松,卻仍不敢完全趴下。

“肩膀借我靠一下。”

話音未落,她的重量已不由分說地落了下來。

雲箋身形一僵:“你……”

她沒能說完,齊悅的上半身已完全倚靠在她肩頭。其實並不重,但雲箋遲疑片刻,還是默默地挺直了背脊,向齊悅那邊挪了幾分,好讓那個依靠更穩妥些。

頂樓的階梯教室,西窗與天窗一同納入午後陽光,將齊悅籠罩在一片光暈裏。她的發梢染上淡金,細軟的絨毛覆臉頰上,隨著平穩的呼吸起伏。

那光線太過安靜,連帶周圍的空氣也仿佛凝滯。

雲箋的註意力從講義上滑走,她放棄聽講,垂下眼,筆尖在攤開的草稿紙上留下幾行字跡: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

一行人又去校史館,齊悅對此沒有多大興趣,只草草拍了幾張照片。

雲箋卻是十分認真,她將幾層都看了個遍,遇到感興趣的還拿起手機,在上面記錄。

齊悅跟在雲箋後面,拍下的雲箋占滿了整個手機屏幕。

***

午飯時分,食堂裏人聲鼎沸。

齊悅站在香氣四溢的紅燒肉窗口前,亮晶晶地看了看那濃油赤醬的菜肴,又低頭看著自己手裏已經堆成小山的餐盤,最後可憐巴巴地轉向了身後的雲箋。

“唉……”雲箋終究還是伸出手,替她拿了一碗。

齊悅歡快地蹦向角落的空位,朝雲箋用力揮手,雲箋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弧度。

五菜一湯鋪了半張桌子,齊悅放下刷了半天的視頻,開始專心對付眼前的食物。

“嗯,這個米飯好好吃……”

“紅燒肉也很香。”

“你慢點吃。”雲箋忍不住提醒。

“今天早上沒吃飯,餓死我了。”

“小心別噎著……”

話音還未落,齊悅的動作突然一僵,手猛地捶向自己的胸口。

雲箋立刻起身,端起手邊溫熱的番茄蛋湯,遞到對方唇邊。

“噸噸噸”幾口熱湯下去,齊悅這才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泛起窘迫的紅暈,朝雲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雲箋卻在這時迅速舉起手機,拍下齊悅頭發微亂、眼角還掛著生理性淚花的模樣。

“誒!!!”齊悅反應過來,“快刪掉!”

“好看,不刪。”雲箋將手機移開,嘴角染上笑意。

“哪裏好看了?”

“就是好看。”

雲箋的回答很認真,齊悅原本到了嘴邊的話被硬生生拽了回去,她張張嘴,卻一時語塞。

***

下午半天是自由活動。

很多人都先去光華樓那邊打卡,而雲箋走向一條長長的林蔭道。

“我們去那看看。”

“好呀。”

正值午後,學生大多都回寢休息了,路上只有偶爾有來往的人。

雲箋走路有個小習慣,右手會正常擺動,而左手都是貼著身子的。

齊悅緩緩摸上了雲箋的手,五指仔細地穿過對方的指縫。

雲箋本能地想縮回手,齊悅馬上用出一點力氣,使雲箋抽不出手,也不至於讓她太疼。

雲箋的手比齊悅小了一圈,但手指卻更細長些,無意識地搭在手背上。

“怎麽了。”

“你看,邊上一起走的不是牽手也是挽胳膊,就我們沒有,是不是很奇怪?”

雲箋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厚臉皮的借口。

“你就是想摸而已。”

齊悅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你的手軟軟的,誰能不想牽?”

她還誇張地把交纏的兩只手前後晃了晃,臉上洋溢著開心的笑容。

“我不僅要牽,還得讓別人都看見!”

雲箋被齊悅這孩子氣的舉動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臉微泛紅:“好了,給你牽,別晃了。”

兩人並排走在路上,腳下的路面發出輕響,仿佛時間都為她們停住了腳步,只想讓這一刻的美好能夠延續下去。

“我之前就想問了,你想考覆旦?”

“對。”雲箋突然記起齊悅之前看過自己的那張紙條。

“以你的成績,覆旦專業都任選的吧,真羨慕。”

“差不多,你呢?你想考哪個學校?”

“我還沒想好,600出頭應該有個211吧,反正哪個好,我就上哪個。”

“你想上覆旦麽?”

“想啊,但我這個成績……嗯,不太現實。”

“我們一起試試?”

“嗯。”齊悅怕自己達不到雲箋的期待。

“如果你真的考上了,我答應你一個要求怎麽樣?”雲箋又補上一句,“只要我能做到。”

“那你可不許反悔,我們拉鉤!”

小拇指緊緊拉在一塊,把兩人的距離又變近了些。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路口是一家賣周邊的店,齊悅興致盎然地進去轉了一圈,發現要麽太貴,要麽不好看。

最後雲箋選中兩個非常般配的 Q 版小人掛件付了款。

“給你。”雲箋拿出一個給齊悅。

“這個好看,我剛才怎麽沒發現呢?”她迫不及待的把它扣到書包上,“你也快掛上。”

小人會跟著她們走路蹦蹦跳跳的,很有意思。

不久,她們到了光華樓底,在中間的臺階邊緣坐下。

冬天太陽落得早,剛過五點,天邊只剩下最後一抹金紅。

齊悅朝掌心哈出一團白氣,迅速將手塞回外套口袋。

她身子輕輕倚著雲箋,對方發間熟悉的氣味縈繞在呼吸之間。

傍晚的校園人流漸密,路燈在漸濃的暮色裏亮起,往來腳步匆匆,各自奔向去處。

“雲箋,”齊悅望著人影,聲音有些發悶,

“你說我們以後……也會像他們一樣嗎?好像只剩下忙碌,再也看不到美好了。”

“不會。”雲箋的回答簡短,沒有解釋。

「因為有你。」

這話她沒說出口。

“說不定一年半後,我們真能一起考進這裏,那該有多好啊……”齊悅轉過頭,眼底映著路燈的光,漾開一點波瀾。

***

天徹底黑了,一行學生重新坐上長途客車。

六點半,她們終於到達預定好的酒店。

“我們訂的是雙人房,男女分開,同班的優先分在一起。”

齊悅沖雲箋邪魅一笑,果然她們的名字出現在同一個房間號下。

「真不錯。」齊悅緊捏著房卡,心裏甜蜜蜜的。

酒店一共四十層,她們的房間在三十五樓,看著僅有的幾個電梯前站著的十幾號人,齊悅顯然是沒耐心了。

“走,我們爬樓梯。”

“……三十五樓,你確定嗎?”

“有什麽好怕的,就當鍛煉身體嘛。”

雲箋沒再說什麽,默默跟了上去。

五樓。

“呼……還行,不算太累。你包要不要我幫你背?”

“不用,你累了就歇一會兒。”

十五樓。

“你能不能……走慢一點啊?”

二十五樓。

齊悅早已從最初一步兩階,變成了一步一階。她每擡一次腿都覺得沈重,包裏像是塞一頭大象,沈得她喘不過氣。

就在她咬牙堅持的時候,忽然肩頭一輕。

“你……”

“包給我吧,我幫你拿。”

“嗯……好吧。”

齊悅低低應了一聲,臉上有點發燙,她不禁懷疑自己比賽第一名的實力是不是摻了水。

此刻那滿臉的紅暈,也不知是熱的,還是不好意思。

三十五層終於到了,齊悅幾乎是輕松地轉到了門前,回頭卻看見雲箋還落在後面幾階。

她突然感到一陣愧疚,小聲開口:“那個……對不起啊,怪我非要走樓梯……”

雲箋心中正有一萬只馬在奔騰,搞不懂為什麽齊悅包和自己的差不多大,卻重很多。

“哦?那你也答應我一個條件好不好”

“好好好,你盡管提!”齊悅嚴肅地拍著胸脯。

“你以後要聽話。”雲箋走近,又伸手去摸齊悅的頭。

“你想當我媽”齊悅怔在原地。

“哈哈哈哈~“雲箋扭過頭去,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

雲箋難得笑得開心,齊悅找出一張紙,為對方擦去頸上的汗,故作嗔怪:“怎麽還拿我開玩笑趕過去吧。”

雲箋緩緩收了笑聲,輕輕嗯了一聲,但笑意仍在臉上蕩漾。

進了房,齊悅先是打開暖空調,把自己厚重的外套脫去,然後脫力地倒在床上。

房間有兩扇巨大的落地窗,居高臨下足以看到整個都市,而齊悅卻想起了之前在小說裏看到的羞恥 play,臉又不由得一陣紅,急忙拉上了窗簾。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雲箋正在往外拿衣服,外褲、衛衣、襪子,甚至連貼身的內衣都毫不避諱地拿了出來。

「白色的。」齊悅趕快拿枕頭蒙住自己的腦袋,不想讓雲箋看見自己的臉。

“你在幹什麽”

“——我嫌冷!你快去洗漱吧!”聲音被枕頭蒙住,依稀可辨。

雲箋不解,於是抱著衣物進了衛生間,留齊悅一人cos睡美人。

不一會,浴室中嘩嘩的流水聲傳來,齊悅才起身,掏出手機無聊地刷起來。

***

齊悅回覆完父母的消息後,雲箋正好出來,發絲間氤氳著朦朧的水汽,身披著一件覆蓋全身的白色浴巾。

雲箋坐到床邊,背對齊悅,準備解開浴巾。

“哎哎哎!你穿衣服了嗎”

“只穿了內衣,浴室裏面身上濕的,穿其他衣服不舒服。”雲箋很平靜地回答。

“那你也、也不能直接當著我的面換呀!你等我找一下衣服,進了浴室再換。”

雲箋微笑,溫柔地看向齊悅:“好~”

水流聲再次響起,雲箋換上柔軟的純色睡衣後,把窗簾拉開。

滬城的夜景確實很漂亮,足夠滿足她的憧憬。

***

齊悅出來時,只看見雲箋正一言不發地站在窗前,她腳步放輕,上前。

“在想什麽?”齊悅緩緩地開口。

雲箋在看窗外,而她在看雲箋。

雲箋長久地不語,任由半開的窗吹進冷風刺在臉上。齊悅指尖撫過雲箋的臉,把窗戶合上。

“冷。”她為剛剛的行為解釋。

齊悅拉著雲箋坐在地毯上,觸感溫和,消除了雲箋的沈默。

“在想自己以後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僅僅是成為這樓下蕓蕓眾生裏的一個麽”

齊悅右手大拇指在雲箋的手背上來回摩挲,像是在安撫一只失落的貓。

她身子微微前傾,在窗上哈出一塊霧氣,左手食指勾勒出曲線。

雲箋看到的是一個純潔的愛心,不大不小,恰好進入她的視線。

“再平凡,也會被不平凡地愛著。”

齊悅在愛心的右下角寫下 QYJ 三個字母。

“你看,我們的名字連在一起,恰遇見,多幸福。”

雲箋的喉嚨哽了幾聲。

“嗯……”她把左手搭在齊悅的右手上,“謝謝你……”

***

夜深很安靜,房間裏只有空調的呼呼聲。

齊悅調到最暗的手機屏幕亮起,11:40。她有些失眠,想問雲箋有沒有睡著,又怕她已經睡了被吵醒。

於是,她緩緩掀開半簾被角,控制著力道起身,盡量不發出聲音。

她挪到雲箋床邊,試圖在黑暗裏找對方的眼睛。

“怎麽了”雲箋突然開口問她。

齊悅一瞬間不知所措,想把自己隱匿在黑暗中,卻感覺雲箋的雙眸始終聚焦在她身上。

“那個……我之前爬完樓梯全身是汗,脫了外套躺在床上被子濕了。額,現在還沒幹,睡在上面不舒服。”

“想睡我的床”

“可、可以嗎”

雲箋的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她挪了半塊地方給齊悅:“快上來吧,別著涼了。”

齊悅幾乎都不敢相信雲箋會答應她。如果這是夢,她也心甘情願,沒有遺憾了。

她麻利地把拖鞋甩到一邊,狼一樣地撲進了雲箋的被窩。

這個位置還殘存著雲箋溫熱的氣息,枕頭染上了清新的香氣。

待一切又重歸寂靜,兩個相挨的人連氣息都清晰可聞,齊悅手又尋到雲箋的手,一點一點攀上。

“睡吧。”

雲箋的聲音很柔軟很輕盈,像是一朵白雲托起齊悅渾身的觸覺,她反將手指更用力地貼緊齊悅的指縫。

“晚安。”

“晚安。”

時間在此刻融化成了靜謐的春水。

***

清晨七點,鬧鈴劃破了房間的寧靜。

齊悅從睡夢中悠悠轉醒,朦朧間發現自己正以一個“大”字趴在床鋪上,左手搭在一處溫軟的所在,腿也被什麽東西硌得隱隱作痛。

她睡眼惺忪地垂下視線,正好撞上雲箋望來的目光。

兩人距離極近,齊悅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睫毛隨著呼吸顫動,若有若無地撩過自己的鼻尖,帶來一陣微妙的癢意。

“醒了?”雲箋的聲音裏浸滿沙啞的慵懶。

“啊……嗯……”齊悅一時有些語塞。

“那能把你的腳挪開嗎?壓得我有些不舒服。”

齊悅才意識到自己壓在了雲箋身上。

她慌忙翻身挪開,全然不知雲箋腿已被壓得發麻,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又蹭得對方腰側一陣敏感的輕癢。

“我……這樣多久了?”

“我六點醒的時候你就是這個姿勢了。”

“啊!我、我要去吃早飯了!”一股熱意湧上齊悅的臉頰。

她彈射下床,手忙腳亂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還沒等雲箋回應,她已經率先沖出了房門。

齊悅到餐廳,拿了一杯牛奶,兩片吐司和一小塊慕斯蛋糕。

剛在位置上給早餐擺好盤,拍完照片,雲箋就端著餐盤坐到了對面,她拿的很中式:一碗紅豆粥和一個包子。

完全不同風格的菜放在一起,怪新奇的。

齊悅默默刪掉了剛剛拍好的照片,轉而把兩人的早餐一起拍進了鏡頭,朋友圈配文:「想一直吃這種早飯。」

發完,她滿意地放下手機,開始炫自己早飯。

***

早上九點半,一行人上了車,這次是往回走,在半路拐去浙大的紫金港校區。

齊悅為雲箋戴上一側的耳機,放起歌來。但是其他人一點也不安分,兩人都被吵得頭都大了。

“其實我帶了降噪耳機。”

“你早說呀,這樣根本聽不清歌。”

雲箋從包中掏出一副黑色耳機。

“哎!你等一下,”她把「邀請你一起聽」的鏈接發到雲箋的微信上,點開,“你看,這樣能同時用兩副耳機聽了。”

「點子還挺多。」雲箋唇角微揚,將另一只黑色耳機戴好。

一黑一白兩只耳機分別嵌在左耳和右耳,隨著車廂微微晃動,畫面竟異常和諧。

***

車窗外的景致不斷流轉,車廂內的喧鬧也隨著旅程的延伸漸漸平息,最終化作一片適合聆聽的寧靜。

齊悅和雲箋在柔和的歌聲裏墜入夢鄉,她們相互倚靠著,仿佛會一直這樣,永遠不會分開。

在浙大的活動不如之前那麽有意思,最讓齊悅印象深刻的就是學校真的很大,雲箋拉著她逛,腳上生風,好像再慢點就看不完了似的。

她們先來到的是校門,莊重嚴肅,中間刻有“浙江大學”的四個大字,正對著前方草坪上的國旗桿。

“我想給你拍張照。”雲箋開口。

面對直白的請求,齊悅顯得語無倫次:“啊,好……”

她急忙抹抹鼻尖,將褶皺的衣角拉直,雲箋笑著拉住她的小臂:“別急,還沒拍,你先站到這邊來。”

雲箋將她帶到一個合適的位置,指尖把那縷不聽話的頭發撥到耳後,動作很慢,仿佛不只是在整理頭發。

當指尖最終離開皮膚時,齊悅才想起要呼吸。

雲箋小跑到了不遠處,舉起手機,把齊悅對準右下角的黃金分割點,她可以看見齊悅眼中燃燒得熱烈。

“齊悅,開心一點!”

風起,齊悅烏黑柔順的長發肆意舞動,她的手別在身後,眼睛彎成漂亮的新月,兩顆酒窩蓄滿了笑意,如同陽光穿破了雲層。

雲箋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麽樣”齊悅上前。

“很漂亮。”

“我也給你拍一張。”

雲箋把手機遞給齊悅,自己上前。她並沒有擺什麽姿勢,只是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放松地朝鏡頭笑。

齊悅不了解拍照,單單明白把美的東西都拍進去,所以她按下了一次又一次快門。

眉眼彎彎的雲箋,歪著腦袋的雲箋,如此真實。

“我們來合照?”

“可以可以!”齊悅眼睛轉了一圈,看到正好有一個學姐路過,就上前問她能不能幫忙。

學姐放下手機,擡眸是兩個充滿活力的小同學,很快答應了。

“準備好了嗎——三,二,一!”

齊悅緊挨著雲箋,在拍下照片前的最後一刻,她感到有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左肩,很輕,也讓她舒適。

雲箋摟住齊悅,將她又朝自己這邊靠了靠。

“你們關系真好啊。”那位學姐在拍完後看向她們,十分羨慕地說道。

雲箋似笑非笑地看著齊悅,良久,才松開手道:“是啊,挺好的。”

兩個人笑著告別了學姐,充滿閑情逸致地在一片湖邊上閑逛,看波光粼粼,數飛鳥成集,步履風巒,發梢流溯。

雲箋有些猶豫地啟唇:“你有沒有一瞬間感覺自己是被愛的”

水波又起,聲響一下一下傳來,散到了兩人的心裏。

“被愛嗎放假回家吃飯,我傷心的時候好朋友來安慰我……”

水汽氤氳在雲箋低垂的眼睫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她的目光落在被風吹皺的湖面。

“我是說,愛情的那種愛,是怎麽樣的”

“這個嘛,應該就是相互依賴、相互麻煩,兩個人一起承擔。其實我也不太懂,你可以去問問談過戀愛的人。”

雲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淡淡的悵然,她停下腳步,似自言自語。

“不知道什麽是愛,又怎麽能說談過戀愛?”她唇邊掠過一絲苦笑,“心動占有,這些充其量只是喜歡,而愛不一樣。”

齊悅張了張口,卻終究沒有出聲,遠處的風穿過林梢,替她發出悠長的回應,在兩人之間回蕩。湖岸線在腳下延伸,碎石路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快走完一圈時,齊悅的手在身側自然地垂落,然後牽住了雲箋的手。

動作平常,沒有停頓。

“現在呢,”她望著前方墨色的湖面,聲音平靜,“能感受到任何一點愛嗎?包括朋友間的。”

她轉過頭,雙眼主動迎著雲箋的眸。

雲箋低下頭,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喉間滾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幾秒後,她移開目光,什麽也沒說,只是更緊地回握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走。

雲箋散落的長發被風持續地吹動,在腦後紛亂地飄舞。

齊悅跟在後面半步的距離,看著她的不斷晃動的發絲。所有的情緒都被遮擋了,看不真切。

***

2017 年 1 月 5 日

大巴在高速上飛快地跑著。

齊悅抱著雙臂,頭偏向車窗外,拒絕了雲箋遞來的耳機。

她沒有生氣,只是胸口堵著一團棉絮,悶得發慌。

這兩日的片段在她腦中回放,親近和沈默在她心裏擰成一個結。

雲箋究竟在想什麽。

倦意襲來,齊悅在紛亂的思緒裏睡了過去。

***

她是迷迷糊糊醒的,睜開眼,車內燈光昏暗。

車廂空蕩,只剩下她們兩人。

“這是怎麽了?”

“五點到了廈城之後,車子一直停在這裏,我看你睡得沈,沒叫你。一個人不安全,我就留下來了。”

齊悅註意到肩上披著的外套。

“這衣服是……”

“我的。空調關了,”雲箋輕輕吸了下鼻子,“怕你冷。”

齊悅喉間一哽,所有話語都堵在胸口,只低聲說:“你先穿上,別著涼。”

“我們,”雲箋停頓了一下,“回家?”

齊悅安然地點了點頭。

一下車,冬天刺骨的冷風就不斷打著齊悅和雲箋的臉,比白天更放肆。

相比於雲箋的鵝絨羽絨服,齊悅只穿著沖鋒衣,覺得身處冰窟。

“冷嗎”

“不冷。”她只是嘴硬道,

雲箋沒有多說話,固執地把齊悅的右手拉進自己的口袋,緊緊地包住。

「真冷。」

雲箋拿出那副黑色耳機,親手為齊悅戴上,這一次齊悅沒有拒絕。

路燈的光線溫柔地傾瀉而下,不厭其煩地將她們的影子一次次送到前方又收回,周而覆始。

耳機裏正流淌著溫柔的旋律:「假如你舍一滴淚,假如老去我能陪,煙波裏成灰,也去得完美。」

“雲箋,愛就像兩顆相互吸引的星星,它們不在乎最終的結果,甘願為對方偏離原本的軌道。”

她頓了頓,在心底說:「我的心已經偏向你了,那你呢?」

雲箋仰起臉,目光漫入天空。

星光很淡,疏疏落落地綴在夜幕上,像一把碎銀,卻讓這個冬夜溫柔起來。

她的心底有什麽被撥動了,泛起漣漪,讓她無法忽視。

她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這樣的愛,確實很美。”

風帶走了她幾不可聞的嘆息。

“只是現在的我,還不太明白它究竟是什麽……”

「沒關系。我會慢慢讓你明白的。」

齊悅覺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地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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