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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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倫敦的秋天比香港冷得多。

十月下旬,海德公園的樹葉已染上金黃。清晨的霧氣尚未散盡,陽光穿過光禿的枝椏,在鋪滿落葉的小徑上投下斑駁光影。陸競宸裹緊風衣,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空中消散。

“冷嗎?”沈世鈞遞過來一杯熱咖啡,兩人站在公園長椅旁,等著周慕儀和阿傑。

陸競宸接過紙杯,暖意從掌心蔓延“還好。比想象中幹爽,香港這時候還濕熱。”

沈世鈞看著不遠處湖面上游弋的天鵝,沈默片刻“緊張嗎?”

“有點。”陸競宸誠實地說,“不是緊張儀式,是緊張...這種正式感。”

上午十點,他們走進肯辛頓區一棟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別墅。律師事務所設在一樓,裝潢古樸,壁爐裏燃著真正的木柴,空氣中彌漫著舊書和咖啡的混合氣味。

沈世鈞的學長,律師詹姆斯·陳,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英籍華人,戴圓框眼鏡,笑容溫和。

“世鈞,好久不見。”詹姆斯與他握手,又轉向陸競宸,“陸先生,幸會。世鈞在郵件裏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

簡短寒暄後,四人圍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詹姆斯攤開文件

“根據英國法律,同性民事伴侶關系(civil partnership)與婚姻具有同等法律效力。今天我們將簽署這份文件,之後你們在財產繼承、醫療決策、稅務等方面將享有配偶的所有權利和義務。”

他頓了頓“但首先,根據程序,我需要單獨詢問你們,是否自願結成伴侶?是否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沈世鈞和陸競宸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詹姆斯微笑“好。那請兩位稍等,見證人可以先在文件上簽字。”

周慕儀和阿傑分別簽字。周慕儀眼眶微紅,但努力保持專業表情。阿傑簽字時手很穩,但放下筆後,用力拍了拍陸競宸的肩膀,什麽都沒說。

“現在,請兩位到壁爐前來。”詹姆斯站起來。

壁爐上方掛著一幅維多利亞時期的油畫,畫中是泰晤士河的黃昏。爐火劈啪作響,暖意融融。

“沈世鈞先生,陸競宸先生。”詹姆斯的聲音莊重,“今天,在見證人面前,你們將正式結為民事伴侶。根據英國法律,這代表著你們承諾彼此扶持、共度餘生。”

他看向沈世鈞“沈先生,你是否願意與陸先生結成伴侶,無論健康疾病、順境逆境,都尊重他、照顧他、忠於他?”

沈世鈞轉向陸競宸,眼神專註而溫柔“我願意。”

“陸先生,你是否願意與沈先生結成伴侶,無論健康疾病、順境逆境,都尊重他、照顧他、忠於他?”

陸競宸看著沈世鈞,想起電梯初遇的試探,想起曼谷雨夜的坦白,想起無數個加班的深夜和尋常的早晨。

“我願意。”

“請交換信物。”

沒有戒指,他們商量過,那太像傳統婚禮。沈世鈞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個小絲絨盒,打開,裏面是那枚黑鉆領針,但背後刻了一行新字“To JC, from SSJ, 2024.10.23”

陸競宸接過,指尖撫過那行刻字。然後他從自己口袋裏拿出另一個絲絨盒,裏面是改制後的耳釘領針,背後同樣刻著:“To SSJ, from JC, 2024.10.23”

互相為對方別上。動作有些笨拙,但沒人催促。

“現在,請簽署文件。”

兩人在壁爐前的桃花心木書桌上簽字。沈世鈞的字剛勁有力,陸競宸的字清秀工整。兩個簽名並排,下面是今天的日期。

詹姆斯蓋上官章,文件正式生效。

“恭喜。”詹姆斯與他們握手,“根據英國法律,你們現在已經是合法伴侶了。”

儀式簡單得近乎簡陋。沒有鮮花,沒有音樂,沒有賓客,只有壁爐的火光、窗外的秋陽、和四個見證這一刻的人。

但陸競宸覺得,這樣正好。

就像沈世鈞說的,儀式感不在於排場,在於心意。

午餐在附近一家小餐館。詹姆斯有事先離開,剩下四人靠窗而坐。

“敬沈總、陸總。”周慕儀舉杯,“不對,現在該叫...沈先生和陸先生?”

“還是叫沈總、陸總吧。”陸競宸笑,“不然不習慣。”

阿傑悶聲說“敬你們。要好好的。”

杯子相碰,清脆作響。

飯後,周慕儀和阿傑識趣地先回酒店。沈世鈞和陸競宸沿著泰晤士河散步。秋日的倫敦天空高遠,雲層很薄,陽光時隱時現。

“想去劍橋看看嗎?”沈世鈞問,“我讀書的地方。”

“今天?”

“現在去,傍晚能回來。”

火車從國王十字車站出發,一路向北。窗外是英格蘭的田園風光,牧場、村莊、教堂尖頂,像一幅流動的油畫。

沈世鈞看著窗外,忽然說“競宸。”

“嗯?”

“我大學時,經常坐這趟火車。”他的聲音很輕,“那時候不知道未來會怎樣,只知道要拿最好的成績,要對得起家族的期望。每次看到這些風景,都覺得...很美,但很遙遠。像隔著玻璃在看別人的生活。”

陸競宸握住他的手“現在呢?”

“現在,”沈世鈞轉頭看他,“玻璃碎了。我在生活裏,和你一起。”

劍橋的秋色比倫敦更濃。康河兩岸的樹葉金黃、橘紅、深褐交織,撐篙的學生穿著校服,笑聲在河面蕩開。他們走過三一學院、國王學院、聖約翰學院,沈世鈞指認,這是圖書館,我常在這裏熬夜,這是食堂,飯菜很難吃。這是草坪,我和同學在這裏討論過永遠實現不了的理想。

在數學橋前,沈世鈞停住腳步“這座橋據說是牛頓設計的,沒用一根釘子。後來學生拆了想研究原理,卻裝不回去,只好用釘子固定。”

陸競宸看著那座古樸的木橋“有些東西,拆開就裝不回去了。”

“就像人心。”沈世鈞輕聲說,“一旦打開,就再回不到原狀。”

夕陽西下時,他們坐在康河邊的長椅上。游船緩緩劃過,撐篙的學生唱著古老的校歌。遠處,國王學院禮拜堂的尖頂在暮色中剪出莊嚴輪廓。

“競宸。”沈世鈞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

“又說謝謝。”

“這次是謝謝你...讓我重新回到這裏。”沈世鈞看著河面,“以前我在這裏讀書,總覺得背負著沈重的東西。現在和你一起回來,那些重量好像...輕了。”

陸競宸靠在他肩上“是你自己放下了。”

“是因為你接住了。”

暮色漸濃,路燈一盞盞亮起。他們趕最後一班火車回倫敦。車廂裏人很少,兩人並肩坐著,看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

“競宸。”

“又怎麽了?”

“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怎樣?”

“在一起。散步,旅行,說些沒什麽意義的話。”

陸競宸想了想“不會一直這樣。會有爭吵,會有分歧,會有生病和衰老。但...”

他握住沈世鈞的手“但我們會一直在一起。這就是承諾的意義,不是保證永遠快樂,是保證永遠不分開。”

沈世鈞的手指收緊,十指相扣。

火車駛入隧道,車窗變成一面模糊的鏡子,映出兩人依偎的身影。

那一刻,陸競宸忽然明白。

上位者的游戲已經結束了。

餘生的旅程,剛剛開始。

三年後,深水埗,周日早晨

劉記雲吞面館的隊排到了街角。周末的深水埗比平時更熱鬧,街坊鄰居互相打招呼,小孩在巷子裏追逐,舊音響裏放著懷舊粵語歌。

陸競宸和沈世鈞站在隊伍末尾,都穿著簡單的休閑裝,深灰色連帽衫,牛仔褲,運動鞋。陸競宸戴了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沈世鈞沒戴眼鏡,頭發隨意抓了抓,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沒人特別註意到他們。在香港這座忙碌的城市,名人只有在特定場合才被關註。在深水埗的街邊面館,大家都只是來吃碗面的人。

“還是鮮蝦雲吞?”沈世鈞問。

“嗯。你呢?”

“牛腩面。”

“這麽油膩,小心膽固醇。”

“一周一次,沒事。”

平淡的對話,像任何一對尋常伴侶。

隊伍緩慢前移。前面是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背著書包,正在激烈討論什麽創業計劃。

“...區塊鏈+供應鏈金融,肯定有市場!”

“但監管那邊...”

“所以才要找沈宸集團啊,他們不是剛成立了青年創業基金嗎?”

陸競宸和沈世鈞對視一眼,微微一笑。

輪到他們點單。劉姨擡頭,看見陸競宸,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阿宸來啦?老樣子?”

“嗯,劉姨。兩份鮮蝦雲吞面,一份牛腩面,一份腐乳通菜。”

“坐裏面吧,剛好有張空桌。”

角落的小桌,貼著褪色的海報。兩人坐下,沈世鈞自然地用紙巾擦桌子,這個動作他三年前還不會做。

面很快端上來,熱氣騰騰。陸競宸掰開一次性筷子,摩擦掉毛刺,遞給沈世鈞一雙。

“謝謝。”

“不客氣。”

剛吃兩口,那兩個大學生端著面過來,怯生生地“請問...是陸總和沈總嗎?”

陸競宸擡頭,微笑“是。有事嗎?”

“我們...我們是港大的學生,在做金融科技創業項目。”其中一個鼓起勇氣,“剛才聽您二位提到沈宸的青年基金,想問問...申請有什麽要求嗎?”

沈世鈞放下筷子“你們有商業計劃書嗎?”

“有有有!在手機裏...”學生手忙腳亂掏手機。

“別急。”陸競宸說,“先吃面,面涼了不好吃。吃完我們可以聊十分鐘。”

學生激動地點頭,回到自己座位,面吃得心不在焉。

沈世鈞低聲笑“你嚇到他們了。”

“有嗎?”

“有。你剛才的表情,像在董事會聽匯報。”

陸競宸挑眉“我本來就是在聽匯報。”

兩人繼續吃面。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木質桌面上,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遠處傳來電車叮叮聲,隔壁桌的阿姨在大聲講電話,街邊小販的叫賣聲忽遠忽近。

一切都平常得不像話。

卻又珍貴得不像話。

吃完面,兩個學生真的拿著手機過來。陸競宸和沈世鈞簡單看了計劃書,給了幾點建議,留了周慕儀的郵箱。

“好好做。”陸競宸最後說,“沈宸基金存在的意義,就是支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學生千恩萬謝地離開。

沈世鈞看著他們的背影“像不像當年的你?”

“比我當年強。”陸競宸說,“我那時連商業計劃書是什麽都不知道。”

結賬時,劉姨死活不肯收錢“當我請你們的。阿宸現在出息了,劉姨高興。”

陸競宸堅持付了錢,還多放了小費“劉姨,您開店做生意,該收的得收。下次我們來,您多給兩顆雲吞就行。”

走出面館,秋日的陽光正好。深水埗的街道熙熙攘攘,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

“走走吧。”沈世鈞說。

他們沿著福榮街慢慢走,經過陸競宸小時候住過的唐樓,經過他念過的小學,經過母親曾工作過的洗衣店。記憶層層疊疊,像老照片在陽光下緩緩顯影。

在街角等紅燈時,剛才那兩個學生又跑過來,氣喘籲籲:

“陸總、沈總,能...能和您二位合張影嗎?就一張,我們保證不發社交媒體...”

陸競宸看向沈世鈞,後者點頭。

學生舉著手機,四人站在深水埗的街景前。陽光刺眼,陸競宸瞇起眼睛,沈世鈞自然地擡手幫他擋光。

“哢嚓。”

拍完照,學生猶豫了一下,問:“那個...我們一直想問,您二位現在...還在玩‘上位者游戲’嗎?”

問題很天真,但真誠。

陸競宸和沈世鈞對視,然後笑了。

“不,”陸競宸說,握住沈世鈞的手,“我們現在玩的是‘生活游戲’。”

沈世鈞接話,十指緊扣“而且我們打算一直玩下去。”

綠燈亮了。

他們揮手與學生告別,走進斑馬線的人流。深水埗的街道喧囂依舊,電車叮叮駛過,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樓上晾曬的衣服在風中微微搖晃。

在這個平凡的周日早晨,在這個他們故事開始的地方,兩個曾經站在香港金融圈頂端的男人,牽著手,像最普通的戀人一樣,消失在街角。

沒有豪車,沒有保鏢,沒有聚光燈。

只有緊握的手,和並肩的背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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