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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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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纏(三)

烏篷船快靠岸時,沈嶠又試著喚了幾聲“晏無師”,這一次,總算將人喚醒。

晏無師目光幽幽地睜開眼,看了一下距離湖岸的距離,二話未說,袖袍一振站起身,攬著沈嶠,提氣一躍,便登上了岸。

尚在撐船的宇文誦暗地裏翻了個白眼,腹誹道:“方才喊都喊不醒,現在倒是著急了。”話雖如此,這話說出來未免討打。宇文誦默不作聲地將船撐到岸邊,將船繩系好,方才施展輕功跟上了二人。

風宅坐落在會稽城中一角,所在之處既不繁華,也沒有過於偏僻,依山傍水,是個山清水秀的所在。

沈嶠一行三人來到風宅外,隱隱聽到風宅一角傳來丫鬟婆姨的呼喊聲和忙亂聲,結合宇文誦所說,想必是府中之人正在阻止那發了瘋的風公子。

看來他們來得正是時候。

沈嶠遞上拜帖並說明來意後,不多時便受到了風老爺和風夫人的熱情接待。

那風夫人在聽聞沈嶠是受人之托來專程為自己兒子而來,並且還是玄都山的修道之人後,便眼前一亮,也不顧禮節和風老爺的阻攔,走過來便要拽沈嶠的衣袖。這老夫人神色不對,沈嶠下意識起身避開了她的手,宇文誦也連忙上前擋在沈嶠面前打著圓場。

就在這時,沈嶠看到不知何時繞在眾人後面的晏無師對他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而後,他便瞧見對方趁著客廳眾人無暇顧及他,黑影一閃,消失在了原地。看來,晏無師是想讓他順勢去看一眼那風公子。會意後,沈嶠便不再躲避風夫人的拉扯,一邊輕聲安撫她,一邊任由她拉著自己往風謹宸的院落走,其餘人則步伐急促地跟在後面。

一行人來到風謹宸的院落,看到發了瘋拿著劍亂砍的兒子,風夫人立時松開了沈嶠的袖口,撲進了院門,大聲呼喊著兒子的名字,再也顧不上其他。

落後一步的沈嶠進門時,那風謹宸的劍鋒離其母只有一拳之距,周圍其他人已經驚呼起來,沈嶠連忙將風夫人拉到一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並起雙指夾住劍尖,往右側身後一拉,緊接著一個旋身便轉到了風謹宸的背後,幹凈利落地點住了他的穴道。在場眾人只覺眼前有白影一閃,那原本發了瘋的風公子便舉著劍一動不動了。

而原本險些被自家兒子一劍斃命的風夫人,也因驚嚇過度暈倒在地,院中再度引發騷動。風老爺吩咐侍女們將風夫人和風謹宸分別送回房,又將大夫們紛紛遣去治療風夫人,這才擦了擦汗,轉身面對沈嶠。

“多謝沈道長出手相救,方才是拙荊失禮,讓沈道長受驚了。”風老爺這才有機會得以道歉,並介紹自己,“老夫風昭,字於天。內子母家姓徐,名佩蘭。”

沈嶠抖了抖衣袖,微微頷首回禮:“風老爺無需介懷,尊夫人也是擔心令郎。”

“前些時日,只是見他興致不高、情緒低落,”風昭嘆了口氣看著被下人扶進屋內的兒子,搖了搖頭,“可沒想到昨夜子時,寧兒突然發起了瘋,誰也攔不住。我們也請了大夫,但始終無人能制住他,大夫被擋在外面,也無能為力。”

“貧道想先探一探公子的脈象。”沈嶠開門見山道。

“沈道長還會醫術?”風昭眼裏略過一絲驚訝,“老夫以為,展大家是讓您來……”

風昭沒說完,沈嶠卻明白他的未盡之言,對方以為自己就是個只會驅鬼捉妖的道士,沒想到是來看病的。

“凡事不可妄下結論,”沈嶠露出些許無奈的笑意,“貧道略通醫理,令郎究竟是被病痛纏身還是鬼怪附體,一看便知。”

聽沈嶠說完,風昭露出恍然的神色,躬身又行一禮:“原來如此,那便有勞沈道長了。”

晏無師踩著風家屋頂,以相當快的步伐在裏裏外外晃了一圈,期間也聽到了一些只言片語——宅中有下人在談論風謹宸吃了陸鳴淵開出的藥方幾日後,便開始發瘋,許多人都認為是大夫和藥方的問題。

尋醫問藥,出了問題怪在大夫頭上,倒也無可厚非,只是這整座宅院,看上去一切正常,卻隱隱透著一種怪異之感。晏無師坐在房檐上,右手摩挲了兩下下巴,看了一眼侍女埋藥渣的位置,又瞥向屋檐下懸掛的水玉裝飾,站起身,腳下一點,又沒了蹤影。

風宅是一個三進院落,在原本院落的基礎上,於東西兩側增加跨院,東側擴建了一個花園,西側擴建成了書房。晏無師掠過第二道門後,看到風家的管家正領著沈嶠和宇文誦往東跨院走。

沈嶠似有所感地擡頭,一眼便看到了屋檐上的晏無師,後者十分風騷地對沈道長眨了眨眼,身形一動,便提前到了那東跨院。

於是,管家帶著沈嶠進院時,被提前等在那裏的晏無師嚇到連連倒退,直到被沈嶠扶住才止住腳步。

“他、他、他……”

“老人家莫怕,這位是與貧道同行的晏宗主,方才在客廳見過的。”沈嶠溫聲解釋道。

“那……”管家整個人都在哆嗦,想問沈嶠“他方才去哪兒了”,卻被晏無師輕輕一乜給制止,後面的話怎麽也問不出口,只好話鋒一轉,“老朽便不打擾二位了,老爺有命,沈道長在風家期間,如有需要,請隨時吩咐,老朽必定盡力而為。”

沈嶠頷首:“有勞風伯。”

風伯離開後,院中只餘沈嶠師徒和晏無師。

晏無師對宇文誦低聲吩咐道:“你去廚房後面的桂花樹下,把裏面的藥渣挖出來;再到賬房查一下這半個月的賬目,看看都有哪些支出;再把這座宅院每一處的水玉裝飾都找出來,在宅院圖上標出。”

隨著晏無師逐一交代,宇文誦面上的疑惑之色也越來越濃。對方說完後,他忍不住擡眼去看晏無師,但見後者面上並無戲弄之色,這才抱劍對兩位師長行了一禮,退下去辦晏無師交代的事。

沈嶠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直到宇文誦走遠。

“挖藥渣是要看藥方成分,查賬是為了確認這些天來了哪些大夫,”石桌前的沈嶠擡眸看向依舊站立的晏無師,“所以,查水玉原因又是什麽?”

沈嶠開口便道出他前兩件事的緣故,晏無師心中愉悅,忍不住“哈哈”一笑,走過坐在石桌前,接過沈嶠遞來的茶盞:“知我者,阿嶠也。”

沈嶠沒有接茬,兩指捏著茶盞把玩了片刻,淡淡一笑:“知你者,貧道現在可當不起。畢竟,我連晏宗主為何會在小船上睡著都不知道。”

這話裏興師問罪的意味有點重,晏無師噎了一下,不過也僅僅就是這轉瞬的功夫,臉上便又掛上揶揄的笑意:“沈道長莫非是怪為夫沒有抱著你一起睡?不高興了?”

“晏無師。”沈嶠面色微微一沈,這代表他不想繼續拐彎抹角,“你究竟有何事瞞著我?”

晏無師雙手一攤,一臉無辜道:“瞞著你?沒有啊……哦……難不成是那件事?”他說著突然露出恍然的神色,湊近了沈嶠,手也握上了對方的手,言語暧昧道,“本座前些時日去拜訪了一下言家丫頭,她又教會了我幾招,我回來後做了幾個別有韻味的“小沈道長”,正準備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被沈道長提前得知了。”

此言一出,沈嶠怎會不知晏無師口中的“小沈道長”究竟是何物,立時紅了耳尖,面帶羞惱地瞪了一眼晏無師:“我說的是你在船上無故昏睡這件事。”

不止睡著,今日晏無師的精神一直有些不濟,旁人無法察覺,不代表沈嶠發現不了。

若換作其他人,恐怕第一時間會聯想到對方可能身體不佳,但以兩人的功力,這一點首先便被沈嶠排除在外,況且每日清晨,他都會習慣性探一下對方的脈搏,晏無師最近脈象平穩,並無走火入魔的跡象。晏無師不準備告訴他,沈嶠別無他法,只得直言相問。

“唉……阿嶠,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晏無師幽幽一嘆,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沈道長拉著為夫日日尋歡、夜夜笙歌,本座雖然功力深厚,但也終究是個人,總會有累的時候,難道還不能休息一下?”

這番話可堪稱強詞奪理,換個脾性暴躁之人定然被氣得半死,斥責他倒打一耙,好在沈道長這麽多年也算習慣晏宗主此等套路,總歸就是占個口舌上的便宜,便也由得他去。然而,沈嶠雖然一派淡然、面上不顯,可原本燒紅的耳尖如今已經蔓延到耳根。

“晏宗主休要胡說。”

“阿嶠不信?”晏無師將手腕放上石桌,“探一探脈象不就知道了。”

沈嶠見對方神色坦然,狐疑頓起,伸出三指搭上晏無師的腕脈,沈吟片刻後,收回了手,蹙起眉梢:“脈象的確不如晨起時分有力,有氣虛之兆。”

說罷,沈嶠從袖袋裏取出一個玉葫蘆,倒出兩粒藥丸,直接塞到晏無師嘴裏,又恢覆一派氣定神閑的模樣:“既然氣虛,那晏宗主還是聽貧道一言,休養生息,莫要折騰。”他說著又站起身往房中走,“我去寫個方子,等二郎回來,讓他替你抓兩幅藥。”

“好……”晏無師看著轉身進屋的清臒背影,臉上蘊起一抹柔和的笑意,“都聽沈道長的。”

晏無師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茶,舉杯時才想起茶解藥性,念及方才沈道長才給他餵了藥丸,便又放下了茶盞。行止間,目光不經意間看到茶水面上閃過一抹亮光,晏無師循著那光亮的來源起身一看,那處房檐下也掛著一枚晶瑩剔透的水玉。

水玉,其瑩如水,其堅如玉,有“千年之冰所化”之說,放在家中不同的位置,其用處也不同,可聚靈招邪,也可鎮宅。

不知何故,風宅有多處屋檐下都掛著這種串有白色水玉的掛飾,方才他大致看過幾枚水玉的位置,暫時沒有頭緒,因此才讓宇文誦將其標出來。

玉生煙去府衙報官後,便準備去風宅和晏無師等人匯合,途徑前幾日和宇文誦聽書的茶樓時刻意放慢了腳步,想聽聽最近的趣事。

這一留意,他才發現,先前說書先生講述的風謹宸為愛招魂的故事,如今已經發展到沈嶠與晏無師受好友展子虔之托,到風宅救人,抓住了阻止風謹宸和林蔓在一起的妖魔鬼怪,林小姐死而覆生,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故事的發展速度未免太快了吧?玉生煙心中疑惑,自家師尊和沈道長也就才露面不久,這書場不僅連故事都編排好了,還說上了。

玉生煙忍不住好奇,便落在屋檐邊上,又伸手往屋檐上一搭,整個人在空中畫出一道弧形,躥進了茶樓二樓,大聲質問那說書先生:“你怎麽知道沈道長和晏宗主來了會稽?你看見了?”

“我……”那說書先生支吾了半晌,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最終只好說,“那自然是有人看到了!你管那麽多幹嘛?”

這番話打斷了臺下樓上眾人聽書,許多人也跟著斥責玉生煙。

“哼!”玉生煙才不管那些人怎麽罵,“那你又怎知沈道長可以幫到風謹宸?你知道風家的情況?”

這十年,晏、沈二人幾乎成了江湖傳說,兩人正邪兩立,可謂非議與感嘆齊飛,詆毀共讚美一色,但不管正邪,兩人的實力毋庸置疑——名列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且蟬聯多年。這樣的人物一同出現,還被一個毛頭小子質疑,那無疑會引起眾怒。

還不待說書先生反駁,在場就已經有人拍桌而起:“誰不知道沈道尊出身玄都山,這降妖除魔一事還能難得住他?你算是什麽東西?敢在這裏質疑沈道尊?”

此言一出,許多人都紛紛附和:“就是!”

玉生煙翻了個白眼,心道:“我算什麽?我也算你口中沈道尊的徒弟!”不過卻並未說出口,此時暴露行蹤是為不智,他只是冷哼一聲,腳下用力一點,身形掠出了茶樓。

在城中尋找風宅時,玉生煙隔著老遠便看到了在有一大戶人家上空飛掠的淡藍色身影,看身形應是宇文誦。二郎君見到自己人,心知找對了方向,頓時一喜,步伐也快了些。哪知剛進風家院落,便被圍墻上的青苔使了個“絆子”,腳下一滑,險些跌了下去,好在他反應夠快,跌落時伸手在假山上一掛,身姿輕盈地翻了個身,落在附近的屋頂上。

玉生煙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好在沒有摔跤,否則被師尊知道了,還不罰他紮馬紮到天荒地老?

不過……那是什麽?回過神後,玉生煙想起在假山的縫隙裏看到的一抹亮光,心中好奇,又回到方才的位置看了看,隱約看到懸掛在假山縫隙裏的一顆黑色珠子,下午正盛的日頭照耀其上,正閃閃發光。

這是水玉?黑色水玉珠子掛假山裏,這家人還真是奇怪。玉生煙搖了搖頭,正準備離開,便有一清亮的聲音在上方響起:“玉師兄,你在這作甚?”

玉生煙毫不意外地擡起頭,抱起雙臂,調侃道:“七郎,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隔著老遠就看到你在人院子上空跳來跳去,跟猴子似的。”

“玉師兄你說什麽呢!”宇文誦啼笑皆非道,“這是晏宗主交待我的差事,要我將這風宅裏所有水玉的位置標出來,我這不是正在找嗎?”

“水玉?”玉生煙又看向假山內部,問道,“黑色的?”

“不是啊,”宇文誦搖搖頭,“晏宗主要我標出屋檐下懸掛的水玉,我找到的都是白色的。”

“屋檐下也有?很多嗎?”玉生煙說著話,提氣一躍,上了屋頂,探頭去看宇文誦手中的圖紙,那院落圖紙上已經標了十幾處,均是在屋檐位置。

玉生煙看著這十幾處紅圈,摸了摸下巴,似在思索什麽,片刻後,他“哦”了一聲:“我就說看著眼熟,我曾一本典籍裏面看到過,這是道家的一個陣法,叫什麽天罡招魂陣,共有三十六個陣眼,陽眼十八,陰眼十八。”

“玉師兄,你還知道這個?”宇文誦一臉不信,還帶著探究的眼神看著玉生煙——這可不像是這人會看的書。

“我當然對這種書沒興趣,”玉生煙目光移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這不幫你袁師叔曬書時不小心看到的嘛。”

這就對了,宇文誦眼中的笑意從不信變成揶揄。

“不過話說回來,難不成這風謹宸還真的如外面所說的一般,在給林小姐招魂?”玉生煙搖搖頭繼續道,“我可不信這陣法能招什麽魂。”

宇文誦想起多年前在蘇家看到已經離世的至親,面色恢覆凝重,不置可否:“能不能招魂尚未可知,不過我想我們必須得重頭找一遍這院落,倘若真如玉師兄你所說,這招魂陣三十六個陣眼,如今我只找到了十八個陽眼。”

玉生煙也點點頭:“既是師尊吩咐,那自然有他的道理,事不宜遲,我們一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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