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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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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纏(四)

“的確是古籍所載招魂陣。”

沈嶠接過宇文誦遞過來的圖紙,仔細辨認後,確定道。

玉生煙懷疑道:“難道這陣法真的能招魂?”

“我看這招魂的不是陣,是藥才是。”晏無師拿著手中的經過大夫辨認藥渣後寫出的藥方,用兩根手指夾著懶懶地遞給沈嶠,“你看這方子。”

“草烏?一般大夫怎麽會用這味藥。”沈嶠接過後一眼就發現了這不常見的藥材,“草烏可以緩解頭痛,但這劑量明顯過大,若是未經炮制便用以入藥,更是有大毒,容易致人譫妄。”他放下藥方,“這就對了,我今日替風公子把脈,確有中毒的跡象。”

宇文誦道:“所以這就是風公子夜夜鬧騰的原因?”

沈嶠點點頭:“從脈象來看,的確如此。”

晏無師則輕輕一哂,嫌棄道:“雖然早就料到無聊,但沒想到會這麽無聊,來來回回就這些把戲,也不嫌膩。依我看,這藥停了後風謹宸也就好了,這裏沒我們什麽事,不如快些回玄都山。”

沈嶠看了晏無師一眼,心中隱有不安浮動:晏無師似乎著急回去,不想理會這裏的事,是單純的厭煩了還是另有原因?

“不管怎樣,我想再多留幾日,待風公子痊愈再走。”沈嶠暗忖片刻後,最終還是決定先留下來。

玉生煙想到路上讓他隱有不安的所見所聞,對晏無師道:“師尊,還有一件事。在我回風宅的路上路過上次我和七郎去的那家茶樓,聽到那個說書先生在說什麽沈道尊來到風宅降妖除魔,不僅治好了風公子,還讓林小姐死而覆生了。”

沈嶠聽後無奈搖了搖頭:即便有靈丹妙藥、靈力術法,但天地規則卻不易打破,哪有那麽容易死而覆生?

晏無師百無聊奈地撐著頭,另一只手提著那張紙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諷笑一聲:“愚不可及。”

“師尊不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嗎?”玉生煙握拳抵著下巴,疑惑地問道——他本是覺得事有蹊蹺才對晏無師匯報,沒想到對方只簡短點評了一句,就沒再說其他。

“哦?那你說說,有什麽奇怪的?”晏無師隨手扔了那張標有水玉的風宅地圖,看向玉生煙。

“僅僅一天,他們的故事就從風寧為愛招魂到了沈道長斬妖除魔和林蔓死而覆生,您和沈道長剛露面,他們故事都編好了,未免也太快了!”玉生煙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困惑。

沈嶠與宇文誦聽罷,也覺得有些古怪,紛紛沈思起來,而晏無師卻道:“也就是說你已經查到原因了?”

“這個……還沒有。”玉生煙撓了撓頭,窘迫地說完,並且做好了被奚落的準備。

果然,只聽晏無師譏諷道:“本座不聽臆斷。有這時間胡思亂想,不如多花點時間練功,別到頭來腦子不如你師兄,武功也落了下乘。”

玉生煙頓時滿臉通紅,低頭拱手小聲道:“是……弟子知錯。”

晏無師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都退下吧,別站這裏礙眼!”

玉生煙小聲答了一句“是”,便忙不疊退了出去。宇文誦拱手時,低頭就見那張標有水玉的圖紙正好飄落在自己腳邊,他頓了頓,還是彎腰撿起來,才退了出去。

直到兩人走後,沈嶠一直沈默不語,他正陷在思緒裏,不止是思索那看似歌功頌德實則荒誕的謠言,也在思索晏無師的不作為。

晏無師並不是好故弄玄虛的人,特別是對著沈嶠,他從不隱瞞,為什麽最近卻一反常態?沈嶠看向身旁之人,只見對方正盯著窗外一個地方出神,他順著晏無師的視線看去,那裏的屋檐之下,掛著一枚水玉。

明明否認了水玉招魂的事,為何還要看著那東西?還有,方才他對玉生煙那番疑惑的態度,不像是斥責,倒像是在掩飾什麽。

對,掩飾!不管是瞞著沈嶠的事,還是那突然死去的陸明淵,還是對風宅裏的調查結果的態度和對玉生煙想法的質疑,都像是在掩飾什麽。

難道是前日夜裏在船上提到的那件事?如果真的是晗姝,一切倒是說得通了。晏無師說過,陸宅中人的死亡時間差不多就是在他們準備去拜訪陸明淵之時,且沒有絲毫受傷和中毒的跡象,簡直就是明擺著的挑釁和示威,也在告訴能看得懂這一切的人——她來了。

如今敵暗我明,不如靜觀其變。沈嶠想通一切後,便知道現在問什麽都是白問,為防打草驚蛇,晏無師什麽都不會說出口,好在他們還有指環。

於是,沈嶠站起身走到晏無師跟前,難得地小方了素日裏晏無師的動作,主動伸出手:“既然還要逗留幾日,晏宗主可願陪貧道去四處轉轉?”

晏無師從水玉上收回目光,看向臉上疑惑之色一掃而空的沈嶠,心中了然:他本來打算等一切確定後,才和阿嶠說明,倒是忽略了他家阿嶠一向聰慧過人,並不一頂需要他的解釋。

他是沈嶠,玄都山掌教,瑤光星君,無論在天上地下,都不是什麽凡夫俗子,猜忌與恐懼與他並不相配,他們可以共擔生死、共禦強敵,這些,在他們結緣之時晏無師就知道。

於是,戲謔的笑意變得溫柔,淩厲的目光化作款款深情,晏無師伸出手,反握住沈嶠邀請一般的手:“樂意之至。”

兩人左手的玉指環相碰,沈嶠便通過指環傳出了心聲:“你想如何引出她?”

這正是方才晏無師看著那水玉時心底的想法,而這一點,也被沈道長看了個清楚明白,他也並不意外,指尖悄悄摩挲了一下愛侶的指尖,傳出心聲:“她那麽愛在暗中看戲,不如我們就請她看一出好戲?”

沈嶠用眼神問道:“什麽好戲?”

晏無師用心聲回答:“看我如何愛你。”

沈嶠頓時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心道:這人年紀一大把,玩心怎麽還這麽大?當然,這句話沈道長是斷然不會通過玉指環傳到晏無師那裏的。

風府來了幾個年紀各異的俊美男子,侍女們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都爭相去看個究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倒也無可厚非。只是大家看歸看,卻不敢靠近,怕驚擾了客人,被主人責罵。

宇文誦與玉生煙兩人從沈嶠居住的跨院出來後,因著錯過了飯點,便準備去廚房找點吃的。玉生煙還在懊惱自己多嘴,一路上都沒說什麽話,宇文誦則在看手裏的宅院圖紙,思索著什麽。兩人被迎面走來的侍女打斷了思緒,玉生煙正準備側身讓過,宇文誦目光在掃過那侍女時,不知為何沒有避開,而是直直地撞了上去。

這一撞,那侍女手中的托盤被打翻,托盤上的藥碗也掉了下來,宇文誦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掉落的藥碗,笑吟吟遞到侍女面前:“姐姐走得太急,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一副上好的皮相總是能輕易博得一個陌生女子的好感,更何況宇文誦既不輕浮也不失風度的笑容,一雙清亮的眼睛閃著細碎的光,讓這張本就出眾的臉增色不少。那侍女心底原本還有些埋怨這少年不躲開,現在也不好意思多加怪罪。

方才一番折騰,將玉生煙從窘迫的自責中扯了出來,回過神看到宇文誦這一番做派,險些驚掉下巴——七郎這是在勾引人家姑娘嗎?難道是跟著沈道長在山上待久了,沒見過什麽女人的緣故?這倒也是,少年難免多情,又害怕沈道長知道,不得不藏著掖著,這下遇到漂亮姑娘,忍不住也正常。

玉生煙在心底為宇文誦編了一個像樣的借口,又聽對方說話了:“姐姐,這藥是給風公子的嗎?”

那侍女見藥碗沒事,秀麗的面容緩和了不少,也笑著答道:“是的。”

只見宇文誦眼睛一轉,對侍女道:“那姐姐不用忙著去了,我師尊——就是給風公子看病的沈道尊已經查出這藥方有問題,想必過不久管家就會通知你,這藥不用送了。”

“有問題?”侍女下意識反問道。

“是啊,”宇文誦信口編道,“我師尊說這藥方治相思病可治不好。”

“什麽相思病!”那侍女臉色一變,焦急道,“公子千萬不要聽外面的那些人胡說!我家公子根本不是得的什麽相思病!他根本不喜歡那林小姐啊!”

這下,玉生煙也覺出不對了,這小子不像是在搭訕,是在套話。

“這麽說那水街上的說書先生是在胡說八道了?”玉生煙也湊了過來。

“你們說的那個說書先生是不是含朱茶樓的說書先生?”那侍女臉色鐵青地問道,“那茶樓是前不久才開張的,說書先生為了吸引人,慣愛胡亂編排這裏名門望族的恩怨是非,是萬萬聽不得的。”

“這麽說,那茶樓……”玉生煙話未說完,便被宇文誦打斷,“這位姐姐,我們兩個其實是奉師命來調查是不是有人暗害風公子,所以你方才說的事非常重要,但我們需要證據,你有證據證明風公子並不喜歡林小姐嗎?”

那侍女正要說話,管家繞過回廊走了過來,跟兩位客人打了招呼後,又告訴侍女風公子的藥不用送了。

“風伯來得正好,”宇文誦道,“我們有些事要找這位姐姐幫個忙,您看方便嗎?”

“當然沒問題。”風伯樂呵呵地答應了,“枕書,你就和這兩位公子走一趟,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說完就一個人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開了。

“那枕書姐姐,我們走吧。”宇文誦四處張望了一下,低聲道,“這附近有什麽適合說話的地方嗎?”

侍女枕書遲疑地點點頭:“有的,東花廳去的人比較少。”

宇文誦打開自己手中的圖紙瞄了一眼,發現東花廳位置沒有標記,於是點了點頭:“那就去東花廳。”

幾人來到東花廳,侍女開口問道:“公子究竟想讓奴婢幫什麽忙?”

玉生煙搖頭笑了一下,也跟上了宇文誦的思路:“我們明明是來幫你的忙的。你沒聽七郎說嗎,我們奉師命來調查有人加害你家公子的事,要害他的,可不僅僅是外人。”

“是的。”宇文誦接過話頭,“我們需要證據,倘若風公子不是因為相思癥,那他的病從何處來?為何會傳出他對林小姐求而不得的謠言?我聽聞風夫人是東海徐家的後人,為何沒有看出藥方有問題?這些隱患不除,你家公子恐怕遲早還會遇到別的危險。”

枕書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嚇得面無人色,連退幾步,但她清楚,對方說的也是她所疑惑的,因而很快就鎮靜下來,眼中雖然慌亂,說話卻很有條理:“證據有的,是書信,奴婢都留著,是林小姐傳來的書信,但我家公子幾乎沒有回過,唯一一次回覆,是我家公子想說清楚自己不喜歡她,讓她不要再寫信過來。但公子他天生善良,琢磨了一夜也不知道該怎麽拒絕才不會傷害她,這一夜他丟了不少的廢棄的信紙,都還在房中收著。”

“太好了,姐姐可以悄悄拿來給我們看看嗎?”宇文誦高興道,“對了,這些書信有別人知道嗎?”

“應該沒有,”枕書搖搖頭道,“因為關乎我家公子清白,這些書信奴婢原本打算找個時間一同焚毀的。”

“非常好,現在你聽我說,”宇文誦認真地看著枕書,“我們想吃你親手做的松子糕,所以你要親自再來一趟,這樣就可以不引起那些人註意,把書信帶過來。”

枕書重重地點了點頭,躬身退下了。

待侍女走後,玉生煙疑惑道:“你怎麽這麽關心這位風公子,聽師尊的意思,我們已經不用管這裏的事了。”畢竟師尊巴不得馬上拉著沈道長回去。

宇文誦搖搖頭,沈聲道:“風公子的事另有蹊蹺是不假,但我真正擔心的是師尊。還有,玉師兄你好好回想一下,晏宗主並未說我們不用管這件事了。”

玉生煙楞住了,在腦海裏仔細回想了一下晏無師說的話:“我記得在我提出茶樓的說書先生有問題時,師尊第一句是問我是不是查出來了,然後是說他不聽臆斷,讓我好好練武,不要胡思亂想。”

“不錯,”宇文誦低聲道,“換做往常,如果晏宗主不想讓你幹涉這件事,會怎麽說。”

“當然是直接說:這件事不用查了,你去做什麽什麽……”玉生煙說著,一臉恍然地看著宇文誦,“師尊說他不聽臆斷,前面還問了我是不是查出來了,意思難道是這件事的確有問題,但他不聽臆斷,要我拿出調查結果?”

宇文誦看著玉生煙,點了點頭。

玉生煙轉了轉手中的扇子,又問:“方才,你為何說你擔心的是你師尊?”

“因為……”少年重重嘆了口氣,“現在恐怕滿城的人都以為師尊輕而易舉就治好了風公子,還覆活了林小姐,但這府中人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而一旦風公子再出什麽岔子,林小姐並未死而覆生,這些事便會算在師尊頭上。”

“屆時沈道長必然聲名掃地。”玉生煙點點頭,明白了對方的擔憂。

“恐怕不僅僅是如此。”宇文誦隱含憂慮的聲音繼續道,“最讓我不安的是晏宗主的態度,以往遇到與師尊相關的事,他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你拋出問題,他竟視而不見,而風府的事連我都能看出不對,他斷然不會毫無察覺。”

玉生煙不可思議道:“你不會是在擔心我師尊變心了吧?這就太杞人憂天了。”

“當然不是!”少年忍不住為對方無端的猜測翻了個白眼,“恰恰相反,我是懷疑晏宗主可能意識到了什麽嚴重的事——一件比師尊名譽更嚴重的事,為了師尊的安危,他正在防著某個人,所以不便多說。”

“需要師尊防著的人……”玉生煙倒吸了一口冷氣,臉上難掩驚駭,他知道七郎說的聽上去很荒謬,其實是最符合現如今情況的一種推測,然後他想到了七郎方才的做法,“所以你勾搭了那個侍女?”

這猝不及防的轉折讓七郎被茶水猛地一嗆,咳了好幾聲,末了忍不住低聲控訴道:“什麽勾搭!玉師兄說話要有依據!我不過是撞了她一下,然後套話罷了,你不是也看出來了嗎?”

“那你撞得也太湊巧了,”玉生煙輕輕“哼”了兩聲,“碰巧撞見一個漂亮姑娘,碰巧這個姑娘手裏還有你需要的東西。”

“當然不是碰巧。”宇文誦耐心解釋道,“如果你註意看,就會發現這位姑娘衣作打扮比普通侍女稍好,神態舉止也並不如普通侍女小心——要知道大戶人家的侍女也分三六九等;她端著一碗藥行色匆匆,又是去風公子院落的方向;更重要的是她手腕還留有抓痕,看抓痕顏色有新有舊,看寬度也不像動物更像是人,所以,她極有可能就是風公子院裏的高等侍女,這抓痕是她伺候發了瘋的風公子時不小心被抓傷的,這樣的侍女一般能接觸主人不少秘密,找她打聽,絕對沒錯。”

玉生煙:“……”他很想說:你不是就看了一眼嗎?就看出了這麽多東西?但細細一想,衣著打扮和神態和手腕上的抓痕的確是一眼掃過去就能看到的,重要的是後面的結論。

少年看著玉生煙被自己一番推論唬得一楞一楞的,忍不住得意道:“這一招還是跟邊師兄學的,你難道沒見識過?”

玉生煙心道:他當然見識過!他的師兄邊沿梅最擅長察言觀色、明察秋毫,尋常人或事都難逃他的法眼,否則師尊怎麽放心將整個浣月宗交給他打理。道理他都懂,為什麽他跟著師兄這麽多年,就沒學會這個呢!

宇文誦得意過後,也不好意思地咳了兩聲,安慰道:“沒事,玉師兄,你的武功還是我們之中最好的,邊師兄肯定比不過你。我師尊說了,假以時日,你說不定能達到晏宗主的高度。”

玉生煙面無表情地反問:“是指我三十歲達到我師尊二十歲的高度嗎?”

宇文誦訕笑兩聲:“不至於……不至於。”

玉生煙:可是你臉上分明寫著“至於”!

不行,師尊說得對,我必須加緊練功了,玉生煙無不驚悚地想到,否則萬一哪天被師兄或者七郎超過了,還怎麽見人?不得被師尊逐出師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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